《沉默的献祭》缇汀

8、暗夜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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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承认，王大钧的眼光的确很贼，仅凭在幸福巷的匆匆一面，他就能一口咬定江桐有问题，而且对于司法鉴定中心神秘人的猜测也精准得出奇。没有多年刑侦经验，是万万做不到的。

　　诚如王大钧所料，那天晚上江桐的确是从应急通道逃走的，也的确受了伤，但情况却更为复杂一些。当年轻警察的脚步逼近时，他原本惶遽的心更加慌乱了。第一次与警察正面冲突，心虚、恐惧、懊恼，各种情绪纷至沓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深爱着一个女人的男人，一个想跟等了十几年的爱人好好道别的男人……他慌乱的心是有一点委屈的。

　　这是他和周可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以后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而此刻，危险一步一步逼近，仿佛连老天都容不下他们。世人常说情深缘浅，而他们何以浅薄到这种地步？

　　刹那间，江桐的视线是模糊的，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很小，最后汇成了一个点。他向着那个光点狂奔，脚下是湍急的河流，是荆棘密布的丛林，是飞沙走石的沙漠……这些都是他和周可曾经憧憬的地方，一次还没来得及去过，现在……永远成了憧憬！

　　就在年轻警察拐过转角的瞬间，江桐已经消失在那个光点中。他的身体素质很好，但同训练有素的警察比起来，还是稍逊一筹。如果硬拼速度很快就会落下风，所以他必须出奇制胜——走一条警察想不到的路。

　　他脑中闪现出来时的秘密通道，也闪现出一个温柔的女人的身影。

　　“希望她还在那儿！”他闪过一念，但很快就后悔了。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危险带给她吗？她已经帮过他太多，太多……

　　身后那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桐跑进了一道黑暗的通道。幽暗的灯光，让人有点迷失方向。但他只能继续向前，一刻不停地向前奔去。

　　突然，一道强光袭来。他一阵目眩，来不及收脚，踩空了，幸好他摔倒的瞬间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住了楼梯扶手，整个人才险些滚落楼梯。惊魂未定的他双腿发软，瘫坐在楼梯上，四肢无力，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的眼眶是湿润的，而嘴角却微微上扬。

　　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吗？可这一劫还没渡过去呢！楼阁里又响起了那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搅得他心惶惶的，仿佛要跳出这个躯壳。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瞬间的安稳真是讽刺。

　　这时，外面又传来“吱哑”的响动。有人推门而入？安全通道也不安全了。他倏地起身，头依旧有点眩晕，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还没完全恢复力气，但一刻也不能再延挨了。他必须出发，逃离这里！

　　此时，他才发现抓住扶手的那只手，竟一直在坚守阵地，现在已经麻木，完全失去知觉了。警察不会给他休息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是危险。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生生地搬开了僵直的胳膊，然后拖着受伤的胳膊一路狂奔。

　　从三层到二层，从二层再到一层，专用通道果然通畅无阻。江桐越跑越快，幽暗的灯光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眼前豁然闪出一个光点，光点渐渐变大，渐渐成了一道光。这一次，他嘴角浮现的笑容不再讽刺。他知道，那道光里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已然顾不上手臂传来的一阵阵刺痛，迫不及待地向那道光奔去。

　　“跟我来。”

　　专用通道的尽头，江桐一只手用力地向前推，厚重的联动门裂出一道窄缝，一只纤细的手立刻伸进来，把他拉了出去。贾妮焦急的脸上仍然惊魂未定。

　　“怎么这长时间？”她惊恐地问。

　　“我被盯上了，分开走。”江桐神情冷峻地推开她的手。

　　“医院我熟，我带你出去。”贾妮并没打算松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

　　“啊”，手臂上强烈的痛感让江桐失了声。

　　贾妮下意识地抬起手。皎洁的月光下，手指已染成片片红色。她慌张地四下张望，然后拉起江桐就往对面的花坛跑去。

　　花坛上搭着一片葡萄藤，罗盖一般撑在花坛上，像个花房。这里是天然的隐身所，监控拍不到，夜色幽暗，路过的行人也不易发现。贾妮轻轻撩开他的衣袖，才发现他右臂被划了一道足足10公分的口子，好在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这样下去，他会失血过多出现头晕的现象，到时候还没脱身只怕先进了手术室。

　　她焦急地问：“在什么地方弄的？”

　　江桐也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因为受伤，而是血迹！衬衣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自己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摸过哪里，碰过什么地方，可是回去销毁证据已然来不及了。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警察很快就会追来，分开走，快！”他索性撸下衣袖，盖住伤口，朝办公楼一侧淡黄的路灯处望了一眼，像是在帮贾妮观察脱身路线。

　　而此时的贾妮，正凝视着这个男人。她从没见过他如此慌乱又如此紧张自己的样子，有一点喜欢，又有一点温暖。也许，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是那个该有的样子。

　　“还等什么，快走！”江桐拉起发呆的贾妮。

　　她突然清醒过来，拉着他的手，坚持要先缝合伤口：“不行，创伤面太大了，需要缝合，去我办公室。”

　　“不行，有监控，我受了伤，警察问起来，会很麻烦。”这样微微蹙眉又冷静坚毅的江桐，竟然男子气爆棚。

　　贾妮竟有点神往，痴痴地看着他，不禁冒出一句：“我们逃吧！”

　　“什么？”他问。

　　她有点心慌，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有一丝尴尬。

　　他又问：“你说什么？”

　　她慌乱地指着花坛旁的车库入口，涩涩地道：“从这里下去，有一道小门，穿过去就是我的停车位。可以，你可以从后门上车，那样能避开监控。然后……在车上等我。”

　　她忽然顿了顿，微微垂下头，掏出车钥匙塞给他，又脱下自己的白袍缠在他手臂上。

　　他回过神来，抬头想问她话时，她却已经跑远了。那娇小的身影，在潇潇的夜幕下，像活泼的精灵一般，一点也不像那个平素一本正经的父亲的乖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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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桐按贾妮的指引，十分钟后顺利到达地下车库，找到了她的车。他侧目观望，才发现这并不是她的车位。难道是为了他专门停在这里的？不知道她为自己这次鲁莽的行动准备了多少套方案？
　　他站在车旁，有点震撼，又有点迟疑。此时，白大褂上已经血迹斑斑，痛感一阵阵袭来，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几倍，几十倍。他担心贾妮被发现，担心她被自己牵扯进来，更担心她会飞蛾扑火……

　　又一个折磨人的十分钟过去了，江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疼痛已经不能拿他怎样，但焦虑和愧疚却足以要了他的命。

　　这时，车门裂开一道窄缝，贾妮提着一个药箱迅速钻进车里。没有开车顶灯，借着车库幽暗的灯光，她轻柔地说“给我看下伤口”，然后慢慢抬起他受伤的手臂。

　　血和衬衣已经粘连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剪开衬衣，动作极尽轻柔，但对江桐来说，亦如同伤口被重新撕裂一般。他另一手死死扒住后排座椅的靠枕，咬着牙，别过脸去。

　　“伤口太长，需要清洗缝合，必须得打麻药，否则你挨不过去的。”

　　贾妮郑重地劝他去急诊处理伤口，但他拒绝了。他赌不起。倘若警察发现了血迹，那么此刻去急诊不是正中下怀吗？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贾妮：“五分钟能搞定吗？”

　　“时间太紧，我……”这的确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贾妮的犹豫不仅出于朋友，还出于一位医生的职业素养。

　　“只有五分钟，我不确定警察会不会追来？超过五分钟，不管怎样，你都必须走。”

　　他倔强又认真的样子，完全不给她商量的余地。而她却被瞬间说服了，这不合理的要求，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可能，一定，必须！

　　两人对了对眼神。江桐找来胶带把手臂固定在后排的托板上，然后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对准了伤口。

　　清洗、缝合、包扎，一连串动作，贾妮完成得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局部麻药的作用不大，江桐几乎是靠意志力挺过来的。他虚脱地靠在座椅上，满脸汗珠，衬衣已经湿透了。这是他第一次体验手术的疼痛。他惊奇地发现，原来没有什么是熬不过去的。

　　“我送你回去。”贾妮收拾好药箱，准备去开车。

　　江桐拦住了她，向车外昏暗的停车场里望了望：“不行，现在不行，我就在这里等你下班，我躺在后备箱里，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怎么行，你需要休息，伤口应该是被钉子一类的东西划伤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生锈，还是打一支破伤风针安全……”贾妮完全出自医生和朋友的考虑，却完全忘了，对江桐来说，此时外面已是风声鹤唳。

　　“我现在出去，你刚才的努力就白费了。”江桐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放心吧，挨到明天早上，我不会有事的。只有这样，咱们两个才都能过关。”

　　他说的过关，自然是过警方那道关。贾妮心领神会，没再强劝：“好吧，我下班就过来，有事打我另一部手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