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献祭》缇汀

70、第八封告别信 他问她，不

　　-1-

　　正如老王所料，审讯很快步入轨。林燕的攻破比预料中顺利了很多。

　　“为什么坦白？”老王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有点出乎林燕所料。

　　“因为我输了，输给了一个死人。真是滑稽！”她垂下头，目光渐渐向下游移，然后落在周可的亲笔信上。

　　“从头说吧，我想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老王一脸严肃，却给她递上了一杯热茶。

　　林燕浅浅品了一口，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回忆。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第一次见到江桐的时候，是在山大的食堂里。那时他大概在读大二，我在食堂帮工，他每次来打饭，食堂里都是一阵骚动。校草嘛，我看着那些小女生围着他，我就嫉妒。我要是能读大学，我也能跟他们一样。”

　　“你是怎么认识周可的？”老王问道。

　　“这还得感谢我那个没脑子的哥哥。有一回他到食堂来找我，看见周可在跟同学吃饭，他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就跟我说了858路那档子事，我当时没在意。周可的确很漂亮，也有很多男生追求，不过她早就跟江桐是学校里公认的一对儿了，没有女人不嫉妒她。我也是。再后来，听说她进了重安集团，我就知道是靠江桐的关系。我就恨，一个人怎么能命这么好？同样都是小镇出来的，她凭什么就能进大企业，凭什么就当上灰姑娘了？”

　　“说重点。”老王脸色有些阴沉。

　　“重点就是我气不过，趁着有一天周可加班，我就让我哥又去开心了一把。”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竟浮现出得意的神情，老王不悦，喝道：“为了你的私欲，你还真是丧心病狂。”

　　“没错，我就是丧心病狂了。我没想到，吕斌和江桐居然把那个没脑子约了出来，还动了手……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躲在堆山公园的树丛里，看得一清二楚。我哥先亮的刀，江桐去抢，结果两个人就扭打起来，我那个没脑子的哥扑上去，本来打算捅他一把，没想到自己却中了招。当时江桐吓坏了，还以为自己杀了人。”

　　“后来呢？林新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老王问。

　　林燕又是一声冷笑：“江桐已经吓傻了，尸体是吕斌处理的。哦不，当时还不能算是尸体，那一刀根本没捅死那个没脑子。吕斌埋尸的时候，他又活过来了，然后……”说到此处，林燕脸上闪现出一抹凶光，“然后吕斌一铲子拍下去，他就不动了，举起来的手也被拍下去了。”

　　“你确定是吕斌杀了林新？”

　　林燕点点头，不屑地道：“我确定。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杀该死的人。”

　　“你承认吕斌是你杀的？”

　　林燕轻蔑一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随即她将如何从601室盗取水果刀，又如何利用周可的陷阱杀了吕斌的经过悉数讲了一遍，与老王的分析基本吻合。

　　老王叹了口气，强压心中的怒火。周可虽然犯有杀人未遂罪，但林燕的杀人嫁祸更加可怕。他突然有点害怕女人了，尤其是心思缜密的女人。

　　此时林新的尸检报告已出，同事送来报告，老王粗略看了几眼，与林燕的描述基本吻合。可以肯定江桐并没有杀人，甚至连误伤也很难判断。而林新的确是被铲子之类的钝器打伤头部、再加上窒息导致死亡的。也就是说，吕斌才是杀害林新的真凶。而江桐背着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居然过了十年，还陪上了父亲的性命和自己的终身幸福，真是令人唏嘘！

　　一时之间，老王愤慨难当，强压怒火问道：“说说你是怎么接近周可的。”

　　“周可嫁给了吕斌，我的确有点意外，但她婚后并不幸福，也算是老天爷给我机会。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周可的住处。那天我正好路过她家楼下，吕斌那个小三正好找上门来闹，周可冲下楼差点跟我撞个满怀，我见她怀孕了还有点可怜她，就带她到附近的咖啡馆坐了坐，休息了一会儿。我也算跟她正式认识了。后来我们就从网上联系。”

　　林燕喝了口水，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完全没有半点悔恨。老王眉头紧锁，怒视着她。

　　“再后来，她女儿生下来没几天就得了重病，吕斌嫌麻烦，不想治了，就干脆跟医院签了放弃治疗协议。女儿的死让周可痛不欲生，她自己写的‘痛到骨髓里’，你们不懂，我也不懂，没当过母亲的人都不会懂。但那又怎样，孩子终究是死了，活不过来了。这件事对周可的打击很大。有一天，我见到江桐去医院看她，门都没敢进，我就知道，江桐对她是旧情难忘。说实话，我当时还是有点嫉妒。她总是那么漂亮！于是，我就鼓励她跟渣男吕斌离婚。”

　　“吕斌没同意吧？”老王道。

　　“没错，周可只争取到分居。我原本是想让她过不好，可没想到却给江桐制造了机会。”说到这里，林燕突然变得愤怒起来，“江桐是真喜欢她啊，为了她回国，为了她跟贾妮分手，跟贾强对着干，恨不得跟全世界对着干……能把江桐逼到这份上的，也只有她周可了。”

　　“你错了，那不是逼，是爱，江桐和周可是真爱。周可也为江桐付出了很多，而且是你做不到的。”老王把水杯往桌上一掼，喝斥道。

　　林燕又是一声冷哼：“对，我是做不到。我还没傻到去查十年前的旧案，替一个男人的爹翻案；为了那可怜的几条线索，居然连自己都搭进去了；我更没傻到，为一个男人杀了自己。她可是比我狠多了。”

　　这一番话，令老王大吃一惊。他一直以为周可是被林燕所杀，却没想到是自杀，他不信，说什么也无法相信：“周可不可能自杀，她腋下的勒痕怎么解释？”

　　林燕狂笑：“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问。你们都被这个女人的外表给骗了。长得清纯就一定善良不会骗人吗？”她又把那天在601室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老王听后，神情肃穆，呆立良久。他无法相信，周可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更无法相信她连自己的死都要利用，要嫁祸给林燕，这个聪明却又残忍的女人，不知道江桐知道这些后会做何感想？

　　-2-

　　而此时的江桐还在重度昏迷中。老王来过几次，一直在病房外徘徊，没敢进去打扰。这一天，医院传来好消息，江桐苏醒了。老王和小桃子赶来，见江桐气色红润，贾妮正在一旁照顾，便没有进去打扰。

　　那天审讯结束前，老王向林燕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还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林燕笑了笑：“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十年都不报警？”

　　老王错愕地点了点头。

　　林燕深吸了口气：“有人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吕斌是怎么活埋我哥的，我也知道江桐是怎么被吕斌哄骗的，然后一步一步落入他的圈套……我在暗处，看着一切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发生，看着那个傻女人飞蛾扑火般地赶着去献祭，我什么都没做。”

　　“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阻止，为什么不报警，就任凭悲剧发生吗？”老王冰冷地斥道。

　　林燕的眼神中露出些许落寞：“我阻止了又怎样？我从小就讨厌那个没脑子的哥哥，他只会给我找麻烦，只会在我儿骗吃骗喝，还有江桐，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如果不是我当了周可的编辑，他会看我一眼吗？还有周可……她已经长得很美了，为什么还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爱……凭什么我就得孤独地活着，凭什么？”

　　最后，张狂的林燕被女警架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而老王却久久不能平静。同样是爱，有人可以痴狂，有人可以献祭，还有人可以默默守候……

　　好的爱情，总有一个人被拯救；而坏的爱情，总有一个人被毁灭。

　　-3-

　　初冬的北方，下起了缠绵的雨。一连几天，沙滩上雾蒙蒙的，冷风吹拂，海边别墅里弥漫着清新的茉莉香。江桐坐在客厅温暖的地毯上，茶几上铺好纸笔，纸是茉莉香熏的信纸，笔是601室那支娃娃笔。旁边放着一杯新泡的茉莉飘雪，茉莉花瓣绽放，在茶面上盘旋飞舞，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江桐伏在茶几上，在那散发着茉莉香气的纸上写下几行浅浅的文字：

　　可，
　　这封信，我替你写给那个笨得无可救药的男人。
　　这条路，我们居然走了十五年，实在太漫长了，有很多次，我都熬不住了。
　　现在好了，你不走，我也不走了……

　　写完这封信，江桐小心翼翼地折好它，放进身后的白瓷坛子里。往后岁月，每一年他都会放一封信进去。

　　傍晚的海风微咸。他穿上厚厚的羽绒服，走在松软的沙滩上，远处是玄青的海，淡星摇曳，皎洁的月渐渐爬上来。他忽然想起，就在这儿，周可把手塞进他的掌心……那是他们第一次，无比认真地学着别人的模样……

　　他问她，不怕吃亏吗？

　　她说，来不及盘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