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献祭》缇汀

1、这个男人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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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三点，素来冷清的幸福巷骤然热闹起来。在工作日这是极不寻常的。巷口停了两辆警车，一辆老式丰田，一辆新款的五菱。胖嘟嘟的五菱车机盖上喷着“治安巡逻”四个大字。

　　显然不是什么大案子。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又有点兴奋。

　　王大钧带着徒弟小桃子从人群中挤进去，仿佛听到了这一声叹气。他突然止住脚步，目光犀利地扫视周遭人群。可惜没什么收获。

　　“师傅，快走吧，刑警队的人都到了。”

　　小桃子在后面催促，王大钧只好收敛心思，先去跟分局的人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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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同志，我是看着她掉下来的，白裙子被风一吹，那腿是真长、真白呀……”报案人是一位中年男子，说起当时的情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竟有一丝享受。

　　年轻的刑警看不惯男人猥琐的嘴脸，又方便斥责，只得换了话题：“关于尸体的情况，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先说说当时的周边情况吧，您还看到些什么，比如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猥琐男一脸敷衍，朝天井下白布盖着的地方指了指，“她还不算‘特别’吗？我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跳楼的，这回可算是见着真的了，敢情还真是腿先着地呀”，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了顿，惋惜地啜了啜牙花子，“可惜了，可惜了，那大长腿……”

　　“我问的是周边情况，您怎么又扯上死者了！”年轻刑警有些急躁，朝男人嚷了几句，惹得周围人一片注目，自然也吸引了老王的注意。

　　“行了，行了，都看什么看，警察办案呢！”老王从人群中探出身来，朝徒弟使了个眼色，“我说桃子，这可是咱们的辖区，麻溜地清场，别给分局的同志添麻烦！”

　　老王早前也是分局刑警队的，后来因为一件案子跟着吃了瓜落儿，被“下放”到幸福巷派出所。他眼光准，脑子灵，办案有一手，吃了这么个大瘪，心里自然不忿，嘴上总是别别扭扭的，揶揄戏耍，挖苦挑刺，有时还爱杠上两句，尤其见着刑警就特别来劲。刚才那一波嘴仗，明面上是数落徒弟，暗地里还不是说给那年轻刑警听的。不过，很快就有人接了茬。

　　“哟，老王，怎么是你呀，我说今天这么大场面现场一丁点儿都不乱呢，敢情是你坐镇呀？”

　　过来寒暄的这位是王大钧在分局的旧同事大刘，现任分局刑警队副队长。两人曾经搭档过两年，关系处得还算不错。论资格不及老王，可架不住人家官运亨通，听说马上要提正科级，那就是刑警队名副其实的一把手了。老王心里难免有点酸，莫说一官半职，他这几年简直倒霉透顶，一个劲儿地走下坡。现在两人打了照面，他心里自是有股劲往上涌。

　　“什么‘我坐镇’，这不是林所上省里学习去了，赵所又在市里开会，我是被临时抓了壮丁，咱就是一个小警察，指挥得了谁呀，还不就是刷刷这张老脸，拜托哥儿几个帮帮忙。”

　　大刘朝他上下打量一番，不禁调侃道：“我说老哥，几年不见，你这说话办事……转性啦？林所有一套啊！”

　　“少贫嘴，干活，干活！”

　　王大钧被大刘当着后辈的面奚落了一番，有些挂不住脸，转身便朝围观群众走去。

　　属地派出所协助分局刑警队办案是常事，一般就是维持秩序，做一些询问笔录，正差还是刑警队的。不过，王大钧可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他是人在派出所，心在刑警队，在他脱下这身制服之前，一定要重返刑警队。他觉得，只有从那儿退休才算圆满。所以，一听说案子是发生在本片辖区，他立刻向林所请了缨。

　　王大钧穿着制服，气场十足，再加上附近一带的鸡鸣狗盗之徒多少有些怕他，现场秩序很快就稳定下来。就在老王一门心思地向围观群众了解情况之际，一个人成功引起了他的关注。

　　男性，身高180mm，体重约60公斤，偏瘦，金丝框眼镜，短发，皮肤白晳，白色印花衬衫，黑色西裤，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脑力工作者，经济基础不错。

　　职业敏感告诉王大钧：这个男人有问题。

　　“桃子，10点方向那个帅哥，去看看。”

　　师徒俩对了对眼神，便朝男人方向移动。

　　男人原本藏在人群中，见警察走过来，下意识地向后看了一眼。他想侧身退出去，可惜围观的人太多，一点小小的动作都足以引人注意。他很快打消了逃走的念头，面对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丝毫的迟疑都是致命的。

　　老王师徒俩一边做排查，一边跟看热闹的居民闲聊天，以降低男人的戒备。不过在这种情形下，想不打草惊蛇太难了。王大钧能看到男人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恐，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意识到，这个人还是有一定自控力的。

　　终于轮到男人了，老王故意装出一副敷衍了事的样子，问了句：“路过的？”语气闲淡，像是在例行公事。

　　男人对这样的问话有点意外，但很快调整了情绪。他微微点了点头，微合双目，能看出举止很有教养。不过，教养并不能掩饰他的惊慌和忧伤。

　　“眼睛挺红啊？”老王的言辞着实犀利，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有些过于直白了。但这正是老王的办案风格——出其不意，剑走偏锋。

　　男人愣了足足有几秒钟，才低沉地回了一句：“有点儿感冒。”

　　“这可不是有点，看着挺严重啊？”老王看似调侃的语气却是笑里藏刀。

　　男人瞬间被逼到了角落里，只能战术性咳嗽以缓解压力。

　　但老王并不打算就此收手，他仔细打量男人，眼神愈加凌厉：“感冒不在家歇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去买药。”男人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以掩饰慌张的情绪，但看似淡定的回应却出卖了他。

　　这个借口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却很是糟糕。这也显示出男人并没有什么对付警方盘问的经验。老王注意到他的手，纤细而修长，雪白的手指微微泛红，尤其指尖愈发明显，手背上清晰可见静脉曲张后的痕迹。

　　这只手在举起之前的那一刻，大概还在紧紧攥着拳头。是紧张，还是愤怒？老王现在还分辨不出，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的情绪不对。他此刻有点后悔，这一番突兀的问话，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我想起来了，这条街走到头就有一家药店。”老王顺着男人的话接下去，表现得极其热心。他想尽量掩饰自己的怀疑，但这看似不着痕迹的化解，恰恰也暴露出他对男人的怀疑。

　　就在这一来一去之间，两人已经心照不宣了。

　　男人也尽量配合：“我的确是想去那家药店的，不过刚才这边堵住了，所以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开车买药啊，讲究，讲究！”王大钧一脸憨笑，下意识地朝巷口望了一眼，又吩咐小桃子去清障。

　　小桃子没看出端倪，连连抱怨：“师傅，清障是人家交警……”

　　男人立刻接话：“不用了，我走过去就好。”说罢转身就走。

　　眼见计划落空，王大钧的火爆脾气立刻被点燃了，朝徒弟训道：“我说你小子长嘴了是吧？”

　　吓得小桃子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地去清障了。不过刚走出人群，他又被老王叫住。师徒俩小声嘀咕了几句，见男人跟出来，又佯装吩咐工作。

　　“我也去看看。”男人虽然语气柔和，却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老王点了点头，一直目送男人出了巷口。

　　大刘远远看到这一幕，心想老王不会无缘无故地跟人在案发现场聊天，便主动来问：“老王，那帅哥什么情况啊？”

　　“什么帅哥，什么情况？”王大钧自是一推六二五。

　　“嘿，就你这财迷劲儿，当警察真屈才。”大刘瞥了他一眼，背着手，自顾自地在前面走。

　　两人来到天井下的一处空地，大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叉在胸前，半开玩笑地问：“说吧，别墨迹了。”

　　王大钧给他递了根烟。他撇了撇嘴，半推半就地接过去。见他抽了几口，老王才笑嘻嘻地开了口：“你老让我说，说什么呀？”

　　“那帅哥呀，你不是拦着人家聊了半天吗？”大刘见老王明知故问，看来是抓住线索了。他作为案件的总负责人，自然要过问清楚。

　　老王噗嗤一笑：“我就是跟人多聊了几句，这也碍着刘队的眼了？”

　　“蒙谁呢？”大刘似笑非笑，“你，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警察，会随随便便跟无关的人聊天吗？”

　　“你看，这就是你们刑警的老毛病，老把人往歪处想。”

　　“说什么风凉话儿，你没干过刑警啊？”大刘狠撮了一口烟，皱起眉头道，“老哥，我知道你的心思，大事呢，兄弟帮不上忙，不过这个案子，只要法医那边有了结果，案子定了性，我会想办法的。”

　　大刘说的定性是指定义为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自杀，算不上刑事案件，自然会归到派出所处理；但如果是他杀，就那不同了，必然要落到刑警队手里。他如今当了领导，虽然想照顾一下战友情义，但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总不好随便承诺，只能先点一点老王。

　　王大钧也不傻，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还是思考了片刻，提了一个小要求：“我想带个人。”

　　“老哥，那孩子没经验，也不符合条件，你让我怎么跟队里说？”大刘知道，他想带上小桃子，有些为难。

　　“算协同吧？”看来老王早就替他盘算好了，“那孩子是个苗子，长长见识挺好的。我这个岁数了，一切看缘分吧！再说，这个案子也不见得就好办。”

　　大刘想了想，狠狠地嘬了口烟，又问：“我说老哥，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呀？”

　　老王笑了笑，自是一番推脱。大刘不信，又追问是不是与那个帅哥有关。老王只得继续敷衍，说那人是过路的。

　　大刘会心一笑，明白了老王这一番用意，便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老哥，还是你厉害啊，协同的事我去跟局里说，林所那边我再去打个招呼。不过咱可提前说好了，不能擅自行动，你可别撂我？”

　　王大钧一番拍胸脯，立保证，但大刘知道，他的保证向来没什么用，可是人还是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