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不惊》祤祈

39、清癯

　　莲儿久久地看着云倞风，直至将他看得一阵阵错愕。
　　云倞风不敢多作停留，就急急地催促着莲儿上路了。
　　这回，云倞风得亲自当车夫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说起来，他给公主当车夫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只是，这一回，对象是莲儿而已。
　　云倞风让莲儿好好地在马车里坐着，可莲儿偏偏要跑出来，和他坐在一起。
　　“莲儿，你这是？”
　　“云大哥，让你给我赶马车，我实在是受不起。”
　　“莲儿，你这说的什么话？”
　　“你身为大将军，而我只是一介丫鬟，尊卑有别，我怎么能做出这等不合规矩的事情？”
　　云倞风笑了，“莲儿，你这小小年纪的，阶级观念也太重了吧，在我心里，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何来尊卑之说？更何况，你知道的，我已卸任，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
　　莲儿抬头望着云倞风的笑容，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是里面太闷了，我还是想坐在这里。”莲儿仍是坚持着。
　　拗不过莲儿，云倞风只好任由她去。
　　一路上，清风袭人，不停地吹动着二人的头发。
　　也不知那风是无意为之，还是有心作怪，三番几次地都让他们的发尾缠到了一起，莲儿一次次地被弄得一脸娇羞，云倞风忙着赶车，每回都是莲儿恋恋不舍地去将它们解开，心中全然止不住的小鹿乱撞。
　　云倞风对于莲儿的神情倒是毫无察觉，只是一个劲地怪那风儿多事，嘴上虽是这么说，脸上却是忍不住的笑，也不知是因何而笑。
　　莲儿一路上一直悄悄地打量着云倞风的表情，她时而紧张，时而兴奋。
　　为了加快赶路的进度，二人都只是短暂地歇过脚，连吃饭都是吃的干粮。
　　云倞风是早就是习惯了这种生活的，而莲儿呢，此刻的她根本不会在乎什么苦不苦的，心中全是悸动，脑中都是愿景——偶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皆是转瞬即逝。
　　赶了一天的路，天色渐渐暗了起来，莲儿毕竟是个姑娘家，禁不住接二连三的舟车劳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忽的一下就一头靠在了云倞风肩上，乌黑柔顺的秀发长泻而下，披散开来，呈半个扇形贴在了云倞风身上。
　　突如其来的贴近，眉眼相对，发香缭绕，让云倞风隐隐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想推推莲儿，但手才伸了出去，眼看着已经入了睡的她，有些不忍，于是又将手缩了回来。过了一会，又觉得这样有些不合适，加上又担心她受凉，想着是不是应该将她叫醒，好让她到里面去睡——但一看到她那虽然睡着了却仍透着些许疲惫的脸庞，只得再次作罢。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几次，忽地惊觉，她熟睡的模样，竟然也有几分像她。
　　想到这里，他赶紧收了收，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又开始思念她了？——不，不能再想了，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分别了那么久之后，他和她能够重逢，他在她的人生道路上又陪了那么一程，他已经很满足了，到了现在，一切都应该放下了，真的不能再想了。
　　云倞风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抬起头望向天空，只见月亮已经悄然出来了，这才责怪自己太不会为他人着想了，纵使自己体力再好，夜深露重的，莲儿这么一直吹着风也不是个事，是时候找家客栈住下了。
　　终于，云倞风找到了一家还算合眼的客栈——说是客栈，不过是用青色石头搭的几间小屋，虽有些简陋，但在月色的映衬下，那几间简简单单的屋子还显得挺别致的。对于这荒郊野外的地儿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云倞风拉住了缰绳，马车在客栈前停了下来。
　　肩上的莲儿仍在沉沉地睡着，云倞风无奈之下，只得一只手将她轻轻地捞起，抱到了自己怀中。
　　莲儿的身体很是清癯，被环抱在云倞风手中，如同一只蜷缩着的小猫，云倞风此时才发现，莲儿比他初见她时的模样，已经清减不少了。
　　云倞风莫名地有些心疼起她来，一个个子并不算太小的姑娘，身体竟然这般飘轻。
　　云倞风抱着莲儿进了客栈，只见一位头发随意挽起，但看上去颇具几分姿色的女子，正站在柜台后边打着算盘。听见他们进门的声响，她也不抬头，只用清脆的声音问了一句，“客官几位？”
　　云倞风怕吵着莲儿，低声说道：“两位，麻烦老板娘给开两间房。”
　　女子仍是未抬头，一手拨弄着算盘，另一只手拿着一摞纸，一心算着她的账，她接上他的话，“哦，还有一位是稍后到吗？”
　　“不，我们都在呢。”
　　“怎么会呢，我明明只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啊。”女子边说着，边抬起了头，她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视线正好对准云倞风手中的姑娘，她抬眼顺着姑娘往上看，看到了云倞风那张颜如冠玉的脸，顿时眸中一闪，视线往下再次看到云倞风手中的姑娘，眼神又瞬间黯淡了。
　　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又即刻恢复如初了，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公子，你和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呀？”
　　云倞风没想到这女子开口就来了这么猛的一个问题，着实吓了一跳。
　　见云倞风没说话，女子又说道：“怎么？不方便说吗？”
　　女子看着他，扬了扬眉，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老板娘，我想你是误会了，说起来，这位姑娘应该算是我妹妹吧。”云倞风赶紧说道，他知道，再不作解释，就真的说不清了。
　　女子心头一喜，幸好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不是“妻子”、“未婚妻”、“心上人”之类的，管它的，只要不是这些，那就好办。
　　女子顿时笑逐颜开地看着云倞风：“哎呀，公子，这不单是我误会了，你也误会我了哟……”
　　“我误会你什么了？”云倞风有些诧异，“老板娘，还请你明示。”
　　“你看看，你这还在继续误会着呢……”
　　云倞风越听越糊涂。
　　“好了，好了，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老板娘……”
　　云倞风以为自己听懂了女子的意思，接过她的话来，“现在不是，以后总会是的，事情总是变化发展的嘛……”
　　女子本来是半弯着身子斜倚着柜台的，听他这么一说，瞬时一激灵站直了身体，神情有些激动地冲着他喊道：“你什么意思啊你，你听不懂人话吗？”
　　云倞风一脸茫然，这才第一次见面的一个陌生女子，怎么如此怪异啊，真是好生可怕。
　　女子见云倞风一副不解风情的模样，干脆明说了，“我是说，小女子至今尚未婚配，还是个姑娘家呢……”
　　女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和之前有些不大一样，语气中也透着些许扭捏。
　　云倞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太大反应，他反倒在心里想着，平白无故地，你跟我说这些干嘛呢，我又不是月老，难道还指望着我去给你牵线搭桥吗？
　　不过，他觉得，“小女子”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可是真正的别扭，明明一副泼辣的大女人的模样，竟然还自称“小女子”？这三个字和她哪里能扯上半毛钱关系？
　　女子还在直直地盯着云倞风看，一面看，一面不停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云倞风完全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云倞风忽然发觉，得赶紧让莲儿安顿下来才好，于是赶紧直入主题，请女子给他们二人安排上两间房。
　　不过说来也奇了怪了，这一路上马车颠簸，还有刚刚他和眼前这个传奇女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愣是没将她吵醒——这丫头也是真能睡啊。
　　女子似乎也发觉了这个蹊跷的现象，就在自己的这个大嗓门下，这姑娘居然丝毫没被惊扰，她亦是没想明白，于是她问他：“我说，你这妹妹是吃了什么药吗，她怎么这么能睡呢？”
　　“没有，她就是乏了，所以睡得熟了些。”
　　“看得出来，你对你这个妹妹，挺上心的啊。”
　　云倞风开始有些受不住女子了，他一点也不想接她的话茬，只是一心催促着她赶紧安排房间。
　　女子无奈地笑了笑，“好，那你和妹妹都去好好歇着吧。”
　　女子说完，朝云倞风甩出两把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云倞风目光还停留在莲儿身上，凭感觉伸出两个手指，就稳稳地将钥匙夹住了，他手一收，顺势将钥匙握在手中，转身就向客房走去。
　　云倞风还走出去没几步，女子又在身后咿咿呀呀的喊了他一通。
　　他回过头，“老”字刚要出口，立即发现了她直直投来的颇为不悦的目光，于是他赶紧收住，转而说道：“姑娘有何吩咐？”
　　听到“姑娘”二字，女子的神情瞬间转阴为晴，喜笑颜开地说道：“我是想问公子你怎么称呼？”
　　“在下姓云。”云倞风回答道。
　　“原来是云公子，”女子穷追不舍地问道，“那么请问云公子全名叫什么呢？”
　　云倞风一向谨慎，不轻易和陌生人攀谈，但见她这般执着，也不好置之不理，只能答了她的话，不过他还是留了一手，对她说自己单名一个风字。
　　“云风？”女子自言自语地说着，“真是个好名字，这名字倒过来便是风云——风云莫测，风云变幻，公子果然人如其名，深不可测，让人捉摸不透……”
　　云倞风生怕女子会这样一直滔滔不绝下去，趁她自言自语的时候，赶紧一溜烟地闪了，跑得那叫一个快。
　　等女子回过神来的时候，云倞风已经不见了身影，她突然有些失神，“咦，人呢，怎么跑得这么快？”
　　失神过后，便是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