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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重生 人间下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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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下起了大雪。
重山叠嶂,雪淹没了青色的山川,此时还在山中的人,只能在一片雪白中勉强寻找光暗交错的地方分辨方向。
山村道路上,积雪被踩出深深的脚印,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简易的红色灯笼,北风透过竹篾缝隙撕咬火苗,破旧木头门贴了张红纸,一整年的愿望都被寄托在这单薄脆弱的纸上。人间的春节,寒冷与欢庆在晚间同时笼罩这小小的地方。
村尾有户人家,与其他不同的是,这家人门前既没有灯笼,也没贴福字。只是一盏暗黄的油灯在屋内亮着,老人的影子被剪在窗上,显出了几分孤独的味道。
黄老汉有个儿子,十八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黄老太前年去世,家中只剩这么一个老头子,黄家小子孝顺,时不时上山打猎,打来的野味尽数卖了贴补家用,捡的树枝木柴便带回家,轻易不让黄老汉亲自动手。
日子本就这么过着,可四个月前,黄家小子带回来一双绣花鞋。绣花鞋花纹精致针脚细密布料柔软,一看就知道不是这些山民的物件,偏生红的发黑。黄老汉看着就觉得胸口发闷,好似这绣花鞋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黄家小子是喜欢这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的,他已近弱冠之年,不久便可议亲。少年人到了该到的时候,总会对异性的东西好奇,更何况是这样漂亮的绣花鞋。所以黄家小子并未听从父亲的话扔了这鞋,反而将她藏起来,每次上山必定要偷溜过去瞧几眼。
普通人哪会对一双鞋子这么痴迷。黄家小子离家的时间愈发长了,等黄老汉终于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黄家小子已经着了魔,非说那鞋子是他夫人的。黄老汉着急,一棍子敲上了十八年不曾碰过半个指头的孩子头上,少年郎的血从额头滴到色泽暗沉的棍上,似把他打醒了,又似把他打魔怔了,夺门而出,自此已半个多月不归家。
年过半百的老人颤颤巍巍按着桌子下跪,皱纹密布的脸上老泪纵横,呜咽痛哭。握着拐杖的手腕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扶着,阻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守宫只是途经此地,天寒地冻,路有亡骨。人心在风云不定的时间里最容易动摇,而妖魔便会在此时趁虚而入。这里的百姓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门口都丢了个火盆,里面还残留不少未烧尽的纸钱,山间的阴气环绕,很难令人不注意。
此地作乱的是一个鬼魂,已去世两年有余,并非厉鬼,但近半个月来颇有些活跃。临近新年,不少人家携了祭品纸钱上山拜祭,都被这鬼魂吓跑了。据说还有对年轻夫妻被这鬼魂坟头的树枝砸了脑袋。
守宫半夜上山,只见到这么一座坟墓面前点着烛光,老人抱住拐杖倚着墓碑念叨儿子。
前年去世的并非只有黄老太,而是一双老人。凡间女子的心思好猜,看着自己的孩子生活美满就去了,只有黄老汉,不满还未亲眼看到小儿传承香火,躲过了锁魂的黑白无常,在人间游荡。只是阳寿已尽,年老体弱,魂魄在游荡时被凡人的阳气所伤,几年下来,如今已是伤痕累累,连记忆也失去了不少,只以为自己还活着,儿子却叫女鬼勾了魂。
守宫带着黄老汉的魂魄来到村尾的人家,门口立着一对夫妻,少年郎的头上还有被染红的布条,女子脚下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只因年久不换,已有些发黑。
黄老汉亲眼看见孩子站在自己面前,眼泪顺着面庞的沟壑滴落。苍老颤抖的手抚上年轻人光洁的脸颊。
“孩子……成亲啦,成亲了好哇,来年生个大胖小子,给爹看看。”
黄家小子只觉得脸侧发凉,下意识抬手摸脸,恰好与老人的手重叠,像是穿过了阴阳两界的父子团聚。
守宫扫了眼女子微微鼓起的肚子。
“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少年郎狐疑看了守宫一眼,瞧她后退半步留出的空位,突然懂了对方的意思,连忙展臂拢着妻子的肩,面上都是高兴的模样。
“爹,爹在这里?爹,您的儿媳有孩子啦!咱们黄家有后的,有后的。爹放心,等明年,孩儿带着您的小孙子一起去看您!”
黄老汉的嘴巴张了又合,连连说好。父子虽然面对面,却连视线也没有对上。一个絮絮叨叨,一个掉着眼泪,摸着根本不能触碰到的两个孩子。
黑白无常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守宫微微颔首,对方了然将手中锁链挂上黄老汉的脖子,回以点头转身消失在人间。
守宫淡淡开口:“他已经走了。”
黄家小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弓着身子道谢:“多谢仙长,不知仙长需要多少银两,我们夫妻俩……竭尽所能。”
守宫摇摇头:“无碍。”
守宫转头向山,脚步刚刚迈出,顿了一下又回头。
“有没有篮子,大一些的。”
……
照理来说,凡人很难在坟地生活。阴气重,且常有妖魔出没。但守宫刚刚上山时,却听到凡人呼吸的声音。气息微弱,甚至连她也差点忽略。
她此行,正是为了这个孩子。
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乌鸦粗哑的声音从天际传来,阴暗,潮湿。坟地的树枝站满了黑色的鸟,眼睛黑得发亮,歪头看着守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奇怪的呼声。应该在冬天冻僵的蛇从坟地与白雪交界点的小洞游移出来,吐着信子仰起脑袋,尖尖的牙齿露在外面,牙尖上还沾着点点红色,在雪的映衬下十分显眼。
守宫微微眯起眼,伸手捏紧小蛇七寸。
“有活人?”
小蛇拼命扭动冰凉的身躯,滑腻的蛇鳞蹭着守宫的指腹。守宫缓缓皱眉,随手把小蛇丢到雪面上,低头看了眼掌心,抿着唇往墓碑上轻轻蹭两下赶走滑腻的触感。
小蛇在雪上翻了两个滚,想凑近守卫自己的食物,但守宫的身体寒凉,比冰雪还冷上几分,刚刚给他那一捏实在令蛇胆颤,小蛇不满地吐着信子发出丝丝声,倒也不敢凑近。
守宫想了想,竖起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无色的空中出现了冰雪的实质幻化成蛇的模样冲向地上的小蛇,将还未来得及反应的蛇包裹起来,瞬息冻僵。周围嘎嘎叫吵闹的乌鸦安静了一瞬,立刻飞走散开,离守宫一里远,隔着老远歪头看向守宫才敢小小的嘎叫一声。蛇在冬天露出地面理应如此。
松散的雪花凝成冰墙,瞬间掀开被白雪掩埋的一个小棺材,随即散落一地。
棺材里是个蜷缩着的孩子,小男孩。苍白的食指触碰小孩柔软的脸蛋,小孩子的脸上还有不少褐色的血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散发着奇怪的味道,是尸体、血腥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身材异常瘦弱,手背上有好几个红色的小圆洞,手腕附近的两个圆洞还能看出深红色,显然是刚刚的小蛇咬的伤口。
守宫皱起眉头。
不应该,这孩子以前看到她是会张着嘴咬的,如今怎么奄奄一息躺在小棺材里。
她抱着孩子放进小竹篮,手指在离开温暖时僵了一下。
小孩子还一无所知,紧紧闭着眼睛,寒凉促使他团成小小的一只。竹篮底部垫了不少粗布,小孩在窝进竹篮时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有所缓解。守宫迟疑了片刻,捏着小孩柔软的脸颊。
小孩被疼痛唤醒,涣散的目光在触到守宫的一瞬间凝聚,张着嘴呀呀出声。短短的小手圈住守宫的脖子。
守宫的话被这个动作堵在喉咙口。她伸手环着这个弱小的孩子,手掌轻轻拍背带了安抚的意味,叹息被淹没在漫天雪里。
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早,黄家夫妻开门,大大的竹篮放在门口,竹篮里有条冻僵的蛇和两只乌黑的乌鸦歪着脑袋,乌黑的眼睛盛满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