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巫木水土

2、第一章 奇怪的稻草人

　　花岩村位于昆仑山脉最矮山峰的阳面。
　　村子离最近的人族聚居城岩城百里余，近百户人居住，是岩城辖下较大的村庄。因为凡人脚程有限，花岩村少有外人来长居。

　　姜离回到花岩村时，距离在离江边渡劫已有两月。那日被小笋尖引来的雷劫砸晕后，三日后他才从昏迷中醒过来。醒来时还躺在渡劫的地方，周围围了一圈半开灵智的花草。花花草草喜欢他身上的清润感，在他昏迷时将他身上属于天帝遗留的仙气吸了个遍，几个灵智本已大开的野草转眼成了能吐话语的小妖。
　　心思回转过来的姜离寻遍了周遭，没发现那个借他避雷劫的小笋尖。刚能吐话语的小妖，听闻他在找的东西后，晃了晃身上的叶子，钻到一棵千年老木身后。
　　古山上大大小小的事物都不愿意告诉姜离小笋尖的真实身份。
　　姜离在离江里泡了一天，洗掉雷劫后的疲惫，才赶路回到昆仑山上寻找师父云帝君。

　　云帝君的仙府是昆仑山上本有的山洞改造而成的，在昆仑山上一点也不显眼。姜离从小在这个仙府长大，表面上嫌弃仙府是个山洞，实际上对这仙府喜欢至极。

　　云帝君正坐在山洞最深处与火帝君下棋，两种棋子一种是云雾凝成，另一种是离火凝成，绿色的棋盘线落在石桌上，两位大仙每落一个棋子，棋盘线就闪两下。
　　姜离站在一边，眼见棋盘上云雾被离火组成的队形围住，云帝君蹙眉望着棋盘，迟迟不走下一步，等到姜离打了一个呵欠，云帝君才收了云雾棋子，转身看向姜离。
　　火帝君轻轻一笑，已经习惯了云帝君的意图，眼见棋子走向死路，就用其他的事物转移注意力，企图混过去。火帝君没在意，两人是神火掉落昆仑海时形成的仙体，一为云雾一为火，也算是同体而生，万年时光相伴，云帝君这种耍无赖的行为在火帝君眼里像兄弟撒娇一样。
　　云帝君抬手轻触一下姜离的额心，“渡个劫，渡出了因，还无果。”姜离一脸茫然，看了师父一眼，云帝君摇摇头，轻叹一声，垂眼看着棋盘。
　　姜离又看向火帝君，后者盯着他，只是笑得奇怪：“小离儿这劫渡得倒是有趣。缘来为因，有因需果。小离儿暂时入不了仙班了。”
　　听见火帝君最后一句话，姜离心神一动，他侧头望向云帝君，云帝君却抬手一挥，收了棋盘，“万物有因有果，去凡间，渡因果吧。”。

　　姜离自有意识起就伴在云帝君身边。幻化为仙形的那天，云帝君亲自请来了玉帝处的绣女，为他做了一袭水练白衣，那水练白衣以云帝君洞府旁栽种的棉为体，以离江升腾的水汽为面，凝着云帝君几缕仙力，是六界不可再得的衣着，可见云帝君对姜离的重视。
　　仙界之人都知道，姜离是云帝君独一无二的孩子。
　　姜离明白，去凡间渡因果，应是自己在凡间有遗留物，此物可为物什，可为缘，也可为情，却不知是何时留下的。

　　姜离回到了花岩村。
　　姜离在花岩村住了近一年。
　　一年前，云帝君收到凡间发来的状告，说花岩村旁的山洞里冒出了黑烟，那黑烟卷走了村里的两位年轻樵夫。
　　花岩村人世世代代住在村子里，村子的历史没有记录过吃人的山洞之事。被吓坏的村民们东奔西走，请来了几位道士神婆做法，这其中一位道士供奉的神庙是云帝君在凡间的落脚处之一，云帝君一觉睡醒落下神识，听闻了状告，心中惊诧，听那描述，黑烟像是魔界产物。
　　那时候姜离已经完成上一次雷劫，体力正在恢复中，云帝君有意锻炼姜离，让他来到了花岩村。
　　姜离这一来，就是一年。冒黑烟的山洞在姜离来之后再没异样，在山脚住了近一年的姜离，翻遍了整座山，也没有看到魔界留下的痕迹。
　　云帝君听完姜离的汇报，摆摆手再没说任何话，倒是姜离，在村口不远处搭了个茅草屋院，接替去了岩城的先生，给村里的孩子开蒙。

　　姜离刚走到村子地界上，在田里劳作的人纷纷直起身同他招呼：“小先生回来了？”
　　姜离笑着回应，明明自己的年龄比这些人大上几轮，可常驻的青年面容让他不得不应下“小先生”这个称呼。
　　茅草屋门口一头水牛站着那儿，甩动的尾巴驱赶着身上的蚊蝇，姜离刚看见水牛的身影，一个瘦小的孩子蹿到了水牛背上。
　　相比孩子的体型，水牛背宽实无比，小孩在水牛背上站得稳稳的，挥动着手中赶牛的鞭子，带着属于孩子的稚嫩声音飘来：“先生！先生……”
　　姜离走近院门，孩子已经从水牛背上翻了下来，朝着姜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先生，我已经背完子女篇了……先生，阿哥从岩城带回了肉馍……先生，你回家看小娘子了？先……”
　　姜离转身，蹲下，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道：“阿小，先生没有小娘子。”
　　“那先生离开这么久干什么去了？”阿小将牛鞭往后背一放，扁嘴问道。
　　姜离笑笑，再次抬手拍了拍阿小的头，声音轻缓：“我回家看阿爹了。就像阿大出门在外要回家看阿小和爹娘，先生也要回家探望阿爹。”
　　阿小点点头，滴溜溜的眼珠转了两圈：“问先生阿爹好。”
　　姜离忍不住弯了嘴角，稚子不懂，只会将耳闻话语生硬搬来，显出属于孩子的可爱。
　　远处传来呼唤阿小的声音，阿小应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姜离怀中，“先生明日见。”阿小朝着水牛挥了一鞭，跟在水牛身后，蹦跳着离去。

　　姜离将纸包展开，是枣干山楂片，一看就知道阿小将哥哥带回来的零嘴留下的。
　　阿小家有三兄弟，在村子里属于少丁人户，五岁的阿小是老二，哥哥阿大跟着大伯辗转在岩城周围做石匠，阿小还有个妹妹小小，刚过周岁半，每天不是被阿娘背在背上，就是跟在阿小身边蹒跚着跑。
　　姜离在花岩村讲述蒙学后，阿小每日来院中一个时辰，学写字背书经。
　　阿小聪明，学得很快，但他并不想进岩城的县学，进县学要花银两，阿小家田地少，租用的田地赋税不轻，家里还有两位年老有病的爷奶，每旬都需去临近的村子买药，没有多余的银两够阿小上学。
　　姜离有心帮阿小家，但又心知自己身份，不敢做多余的事，害怕自己的一个插手，让阿小的天命发生变化，只能尽心教导，让阿小多学一点知识。即使阿小最后只能待在花岩村，也能帮助里正记记户名，赚些粮食。

　　村子上空飘出炊烟，姜离将手里的纸包握紧，推开院门准备进院时，余光一瞟，隔着一片空地的对面水田间，一个戴着破草帽的稻草人面朝姜离，脖子处挂着一条青色的纱布。
　　等等，青色的纱布？
　　不说村子里没人会在稻草人身上披纱布，青色的布料在这个村子里本就少见，更何况是纱布。
　　姜离轻轻眨了眨眼，再一看，那青色的纱布不见了。
　　夕阳从山头掉下，余晖洒在村口的这个院子周遭，一股看不见的水汽从姜离手边漫向稻草人，翘起的稻草似乎被风吹动，破草帽微微挪动位置。姜离头轻轻一偏，他没有发现任何不妥。水汽消散，姜离最后看了稻草人一眼，进了院子。

　　是夜，姜离跪坐在榻边，将阿小留下的枣干山楂和着粗茶吃掉。
　　作为离小仙君，姜离喝过琼露甘醇，吃过瑶池仙鱼，年少时也曾跟着几位小仙君去过凡人皇帝的御膳房吃御膳，但他最喜欢的食物依然包括人世间最普通的零嘴——枣干山楂，糕点瓜子，肉馍菜包，糖人糖葫芦……
　　姜离吃完枣干山楂，拿起枕边的竹简，想着下次从岩城带些肉馍菜包回来，作为课堂考核的奖励。想到孩子们在课后吃肉馍的场景，姜离只觉一阵馋意涌上来，伴着馋意而来的还有一阵竹子的清香。
　　竹子的清香？姜离霎地站起来，白影一闪出现在房外。

　　月光洒在院子里，稻田里传来阵阵蛙鸣，身边寂静无声。
　　姜离衣袖微动，白雾漫过院墙，院内外一片氤氲。
　　没有异样，姜离眉间微皱，刹那间出现在田间稻草人旁，抬手摘下稻草人的帽子，又摸了摸稻草人身体，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自己的感觉出了错？虽然暂未列入仙班，只是小仙君，但从小受云帝君、火帝君指导，姜离的仙术并不弱，不可能感觉出错。
　　除非雷劫对自己身体的伤害比预想的大？
　　姜离回屋，将全身探查一遍。已是两月有余，伤害再慢慢恢复，云帝君也没有指出姜离身体有大碍。
　　想到那个稻草人，姜离竟然看不出稻草人的本体是什么。吹灭油灯，躺在榻上，姜离带着怀疑，闭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