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巫木水土

16、第十五章 两水城的道观

　　柳城在离江中上游地区，是人界西边最大的聚居城。
　　柳城城外东面二十里处有座远近闻名的山，山高百丈，山顶有块巨石。山和巨石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巨石向着柳城那面，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另一面则是光秃秃的石面。
　　初时，人人都对这山和巨石感到好奇，也不知道是谁提出的，就将这山唤成了花石山，后来随着
　　人世的变化，大家都习惯了。
　　周边知道花石山的人，用故事赋予巨石其他含义，讲给那些远道而来的人。

　　姜离刚到柳城不久，就被面摊的老板灌了一耳朵花仙和石妖的故事。
　　午时的面摊生意并不好，城里来往的人脚步匆匆，赶着做自己的事。姜离一身素白长衣，白
　　色玉冠束了一半头发，留下一半顺着白衣垂向腰间。
　　开在街角的面摊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老板坐在铺位边，眼看着姜离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面摊老板是土生土长的柳城人，虽然自家家世不好，但从小长在柳城，观望过来访柳城的皇族之人，也见过南来北往各色人物，按理可谓是见多识广，可在姜离走近老板的过程中，老板却无法探究姜离的身份。
　　——看姜离的服饰穿着，柳城里最有名望和最有钱的子弟穿着都不比他服饰精致，可这人全身上下除了一个绣着云纹样的荷包外，再无玉佩等其他配饰。真正的公子少爷，不会没有饰物，
　　再加上姜离走向面摊那急切的步伐，生生让老板觉得这人是来吃霸王餐的。好在姜离点了面后，表情温和，动作轻柔，话语有礼，老板慢慢放松了警惕，落座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两人聊起了其他闲事。
　　“传说花仙与石妖是青梅竹马，两人自小长在村里，并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情窦初开时，两人定了情。没过多久村里来了一人，点出了两人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那人说了什么，石妖听了那人言论，开始走绝情路发誓成仙。花仙不信那人言论，但也挡不住心爱的人对成仙的渴望，只每日面朝昆仑祈祷，希望石妖能早日成仙。却不曾想到走绝情之路的石妖，在成仙前必须亲手杀死自己心中之人……”
　　“后来，那石妖就杀了花仙？”姜离喝完碗中最后一口面汤，接着老板的话道。
　　老板端着缺了口的茶碗，沉痛地点点头：“花仙为了让石妖成仙，主动撞上了石妖手中的武器。只是妖终为妖，花仙殒命的一瞬间，天降雷劫，将石妖打回了原形，花仙血溅在石头上，长出了各种花。”
　　“……”
　　姜离看着表情悲痛的老板，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这个故事漏洞颇多。
　　仙与妖虽然都会在人界长住，但毕竟有异。仙除了下凡历劫，是不会在人界长大，妖更不会。至于妖想成仙，都因人界历来将神、仙两界看成上界之人，其实六界之中，各界地位都是平等的，妖若成大能，普通仙人都会尊敬他，他也可以出入仙界之地。只是神、仙多为人界之人消灾，人界高看了这两界而已。
　　正路之妖是知道的，仙并不比妖地位高。六界之中，从无地位高低，只有实力强弱罢了。

　　“还有一说，说那巨石上的花，是花仙下凡消灾太累，躺在石头上休息充足后，心里高兴，将身上所带的种子撒在巨石上长出来的。”
　　姜离端着茶碗，点点头，这个故事的可信度，比上一个版本高。仙界有好多位花仙，也许真的是哪一位下凡的时候，将昆仑山上的种子带到这来。——想着，姜离将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老板手在桌上一扫，将铜板抓在手上：“我觉得还是另一个故事好。”
　　“还有故事？”姜离微微后退一步，问道。
　　“还有好多个呢，看你想听哪一个，要不，你再来碗面？”
　　姜离看着老板想要讲故事的急切，默默抬手，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又弯身行了一礼：“多谢老板好意，只是这天色渐晚，某还要赶路去往两水城，耽搁不得。”
　　“你去两水城干什么？”老板听闻姜离所言，眼神微变。
　　“有事在身。”姜离礼貌应道。
　　面摊老板将铜板塞回腰间粗布荷包里，神情一敛，又朝着城门处张望了一番，面向姜离正色道：“两水城最近有些奇怪，公子此时前去，是……”
　　姜离将老板的神情看在眼里，内心欢喜，虽是偶遇之人，但表现出的善意让他很开心，“离作为游历之人，不惧此类异事。”
　　姜离既已知晓了两水城的事，老板也就不再多说。将早间自己买的两块饼送与姜离后，姜离往另一处城门走去。
　　白色身影消失在街角，老板摸了把腰间的荷包，嘀咕道：“两水城，诶，两水城这名字，有意思是有意思，可净碰见奇怪的事儿……”

　　两水城不是一座城。
　　两水城本是一个村子。只因很早之前，有得道者说柳城作为西方大城，人多阳气重，与之相对的地方虽有两条大河，却名为村，不能与柳城相抵，故将两水村变成了两水城。虽然居住人依然远赶不上柳城，但名字上倒是能并提了。——只是如今这个原因随着时间的变化，知道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现今，众人眼中两水城与柳城并提，主要是因为两地隔着花石山相对而立。
　　从柳城到两水城，有条直行的官道，官道从柳城东门起，穿过花石山，再到双水城西面。这条官道不长不短，刚好四十里。
　　未时已过，申时将近，姜离慢悠悠走在官道上，他刚刚路过了花石山，今日天气恰好，几个背着背篓的少年，在山脚小河边玩水，嬉闹声引得姜离多看了几眼。
　　待到距两水城不到十里，周边环境越来越寂寥，虽能远远看到几座屋子，却少见农人在田地里劳作。偶有几个劳作之人，见到姜离也只是匆忙低下头，似在躲避什么。
　　姜离边走边观望四周，落在他手背上的空气粗细不均，分外地不舒服。作为本体为水雾的仙体，姜离历来喜欢人界的空气，只是距两水城越近，姜离裸露在外的皮肤就越不舒服，这地方，果然有古怪。
　　两水城没有城门，只一条宽两丈有余，名为里河的河流将村子隔成东西两部分，西边的部分接着官道，东边的部分接着另一条宽两丈余的外河。两条河并齐绕着村子流过，就是“两水”的来历。
　　姜离穿过村子西边，村民们默默地看了他几眼，并未言语，到了里河边，河上，几张竹筏静静浮在水面，姜离毫不犹豫地站在竹筏上，竹竿一撑，竹筏飘向对面，竹竿没撑几下，竹筏轻轻靠了岸，姜离上岸，又穿过村子东边，走到外河边，沿着外河河水行了半里，终于看见一座侧挨着河水，独自矗立在那儿的房子。房子正门前有一块匾，匾上是刚劲有力的三个字“两城观”。

　　两城观是一座道观。
　　顾名思义，两城观属于两水城，是远近闻名的道观。去岁前，不管是隔着花石山相对的柳城，还是东边百里远的乐正城，都会有人走上几天几夜，来此求香问道。
　　可是如今……
　　姜离看着虚掩着门的道观，抬手摸了下鼻子，这两城观是昆仑仙人来往人界办事时的暂居地，也是这么多年，在此观祈福灵的原因。仙者受凡间人的供奉增加一定的仙力，顺手帮个忙也
　　无可厚非。
　　只是来往仙人众多，为了不引起村民混乱，大家都使用一定的法术。村民只知道两城观内有一日常打扫道观的年老哑人，经常会有不同的人借助在道观。事实上，那年老哑人是百里内的土地仙公。
　　土地仙公脾气不好，姜离本与他说好这几日就待在道观的，没想三日前有事不告而别，如今再回来，姜离有些怕老头吹胡子瞪眼，更怕他眯着一双眼睛调侃自己：“哟，这不是小先生嘛。”——自在花岩村居住一年后，姜离再在凡间行走时，给自己安了个游历的教书先生身份，来到两城观也不例外。
　　捻了捻袖角，姜离走上三部台阶，轻轻推开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出现。院子两侧再无其他房廊，只正对着大殿，大殿上是两座塑像，塑像穿着道袍，一左一右，道袍一蓝一红，因为时间久远，那蓝和红掉了色，显出斑驳旧印。
　　没看到土地仙公，姜离面朝着两座塑像行了一礼，转身推开殿侧的门，门内一个半大的房间，床榻桌席皆是齐全。
　　姜离又退了出来，走到殿内另一侧，推开门依然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后殿内也无人。仔仔细细将观内找了个遍，又调动周边的水雾感知了一下，肯定土地仙公确实不在后，姜离回到大殿侧的房间，将背上小包裹放在桌上，随意拈了个诀，去掉身上的尘土，脱了鞋袜就躺在了床榻上。
　　闭眼前摸索着将腰间荷包解开，任一颗红色的小珠子滚到床榻上。

　　姜离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梦中他还在柳城，坐在早间的面摊边，耳边是面摊老板熟悉的声音，“要我说，这花仙也没有做错什么，她既已成仙，本就不该再管凡人时期与自己交好的人。”
　　姜离坐起来，为什么老板说这句话，好像是老板正在给他讲花石山上巨石的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后，老板的评价。那个版本的故事是怎样的？
　　姜离想不起来了。也不待姜离再认真去想，远远近近传来的呼叫声打断了姜离的思考。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吵闹声惊醒了。
　　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了空气中浓重异常的水雾。姜离抓起滚落在床榻上的小珠子和荷包，推门往外跑去，却在一只脚刚跨出门时撞到了一人，“哎。”那人被撞得后退一步，喊了一声，抓着姜离的手就腾空而起：“快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