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西乙

3、F07的困境

　　真相如何，研究员F07再也没有机会知晓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摧毁了研究所。

　　毁灭性的爆炸带来高温和剧痛，一瞬间的目眩，持续不绝的耳鸣，研究员F07陷入了昏迷。

　　是自然灾害还是人为制造，都已经不重要了。
　　研究员F07再次醒来，生命体征稳定后，便在密室中接受了长时间的讯问，然后，就被抬上了星际法庭。

　　针对禁区幸存者大脑的研究计划暴露了，非人道的研究内容经过媒体的疯狂报道后，激起了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应。研究员F07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要代表研究团队，以多项侵犯人权罪名，接受全人类的审判。

　　研究员F07躺在担架上，枯瘦的肢体，近乎烧毁的面容，他目光呆滞，对于法庭上激烈的辩论没有丝毫反应。

　　“被告人，代号F07，对于上述罪名，你还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申辩？有什么好申辩的呢？所有的记忆历历在目，还能是假的吗？
　　研究员F07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他轻轻摇了摇头。

　　法官又说了什么，他全无印象。只听到法槌与方木相击，宣告了最终的审判：

　　“……被告人，代号F07，无罪释放！”

　　…………

　　……

　　什么！？

　　研究员F07愣住了，他看到，一份协议被投影在了面前——关于意外事故后无偿提供大脑用于认知科学研究的捐献协议，签署人，正是他自己。

　　与此同时，法官的话语仍在继续：“……人类已经征服了星辰大海，却仍旧难以解析大脑的秘密，尤其是莫测未知的记忆。诱导性的暗示多大程度上能削减回忆的准确性，甚至构造出完全不存在的记忆。研究员F07，您生前死后，都为这项研究做出了重大贡献。我谨在此，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

　　生前？

　　死后？

　　研究员F07剧烈地喘息一下，巨大的荒谬涌上了心头。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挣动着手脚，拼尽全力震颤声带，企图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可是周围寂静无声，刚刚还喧哗沸腾的法庭，此刻似乎只有自己。而且，犯下了这样的罪过，被全人类唾骂，却被宣判无罪，何其荒谬！何其可笑！就像是……

　　F07的动作僵住了，他想起记忆中的星盗，透明的容器，连缀的导管，培养液中漂浮的大脑，特定频率刺激的电流塑造了感官所能提供的一切……

　　也就是说……

　　恶心的感觉翻腾不休，刺骨的惊悚爬遍全身，一想到自己就是那副模样，强烈的呕吐的欲望令人窒息。

　　F07眼前一黑，坠入了记忆的深渊。

　　漆黑的意识中，无数的记忆具现成闪光的碎片，他一路下坠，撞散了缤纷的光芒，被拖拽进一个又一个片段的漩涡。

　　“莴苣公主好像是滑滑的。表面滑滑的。”

　　“F07!F07!火势过大!王后命令携带大脑迅速撤离。”

　　“小心，恶龙不可战胜。”

　　“弟弟，你在哪”

　　“我们成功了！”

　　“禁区!”

　　……

　　迷乱的闪回，嘈杂的声响，熟悉而陌生，突兀而尖锐，难以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过往。
　　这些碎片是如此的彼此不契合，好似……好似他们原本就来自不同的世界，许是打磨过棱角，抑或有过湮灭与诞生。

　　这真的是我的记忆？我真实的记忆？

　　F07茫然地疑惑，严重焦虑下放空的思绪开始收拢，混乱的记忆之流也顺着思维的路径有章可循。
　　他想起法官的话语——“……诱导性的暗示多大程度上能削减回忆的准确性，甚至构造出完全不存在的记忆……”，暗示，诱导，他默念着，溯流而上，触碰着被审讯时的片段。

　　“F07！不要妄图隐瞒！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真相吗？”

　　“你在进行研究时，对那个星盗，都做了些什么？是否严刑逼供？还是其他的不人道的审讯方式？”

　　“你没有对他动手脚？你确定？”

　　“你总该做过一些言语上的措施吧？”

　　“我是说，你在审讯的过程中，是否有采取过言语上的暗示或是更有甚者的审讯方式呢？”

　　……

　　警告，质问，动摇，引导。
　　一遍，又一遍。
　　再加上一些技术手段，足够诱导出一段不存在的记忆。

　　那么，星盗是真的吗？

　　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发生了吗？

　　如果法官未曾赦免，F07大概至死也不会发现漏洞，也就是说，研究成功了。

　　可是，可是，F07忍不住自问，为什么我的心中没有得偿所愿的喜悦和满足？

　　这奉献终身的研究，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