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已死 “这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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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伤员抬到这边来！军医！这边来个军医！”
“绷带和药不够了！快去库房拿！”
“你们去前线清理一下战场！快！”
一片忙碌中，周权拖着疲惫的身躯，靠着营帐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沾满鲜血旧血的长枪，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飘来飘去的白色担架，上面躺着血肉模糊的天策。
可过一会再看向那边，已是空空如也。
站在这顶许久未来的帐子前，周权却犹豫了。
他应是不愿见我的。
我就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就一眼。
周权这样想着，推开了帐帘。
帐里的人正盘坐在矮桌前，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抓着药，外衫垮垮得罩着半个肩膀。
他并未注意到周权的到来，走近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周权蹑手蹑脚地替他披好外衣，他睡得太熟，未被惊醒，周权也无意扰他，盘坐在他身侧。
四下无声，只听得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是这纷乱战火中难得的安宁。
周权看着他，连着数日的劳累终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恍恍惚惚竟也睡去了。
头从手臂上滑落，吓得谢苓一个激灵惊醒。
怎的又睡着了。
谢苓一面怨着自己，一面挺直了腰板舒展筋骨提了提神，刚准备继续制解药，余光却瞟见身边凭空多了个人。
再一看，是周权。
原本挺直的腰板垮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身旁这个熟睡的男人。
他蓬头垢面，似是已多日未打点了。衣甲也不再是往日那般鲜艳的红、耀眼的银，周身被血腥味包围，不辩是他的血还是蛮兵的血。眼睛和嘴边都是青青的一圈，连熟睡时眉头都是紧锁的。
谢苓几乎快要认不到他了，这还是他那个桀骜不驯、鲜衣怒马的将军吗？
谢苓愣愣地看了周权良久，心中百感交集，周权身形微微颤动了一下，醒了，抬头正对上谢苓复杂的目光，他下意识地躲开，干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干枯的嗓子，支吾着开口：“呃……”
谢苓不说话，周权抓耳挠腮地不自在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
“你瘦了。”周权说。
“你也是。”谢苓说。
“对不起……”周权说。
“没关系。”谢苓说。
周权瞳孔骤然放大，支着身子跪坐起来，探身抱住了谢苓，冰凉坚硬的铁甲、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周权连人带甲地扑上来，少说也有百来斤，压得谢苓的腰有点受不住力，而这些谢苓只字未提，只是反手抱住了周权。
“怎么了，看你这样子，战况不好吗？”
“是……子乐……我们死了好多兄弟……”
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谢苓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会好的……会好的……”
“子乐，我好怕，我好怕我们会输。”
我好怕我保护不了你。
“不会，不会，将军战无不胜，大唐万世无双。”
谢苓握着周权的肩膀将他扶正，替他理了理鬓角跑出来的碎发，抬起他的脸，发现铁马将军的眼睛青红交相掩映，活像挨了一顿揍，谢苓噗一声，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哭鼻子，羞。”
周权也跟着笑起来，却在谢苓握上他的手后面色一转，吃痛地一哆嗦，谢苓面色凝重，忙翻开他的掌心——血肉模糊，一片刺目的暗红。
周权慌张着想抽回手，又被谢苓抓住。谢苓拿了布巾沾湿，捧着周权的手将掌心的汚血污渍擦拭干净，从行囊中翻出一瓶药粉，仔细地洒在伤口上。
周权面带微笑，看着认真为他处理伤口的谢苓。掌心的药凉凉的，还有点疼，心里却很暖和，他想替谢苓把落下的碎发别到耳后，才一动手便被谢苓按住：“别动！”
周权笑了笑，乖乖让谢大夫摆弄，断断续续说着如今的战况。
“蛮军不断扩增，受伤的兄弟越来越多，军医根本忙不过来。最近的援兵在成都，赶过来起码得半月……”
周权突然不说了，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倏然反手抓住了谢苓的手，吓得谢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手却被周权攥得死死的。
“子乐！你会治病对吗！救救他们吧！”
谢苓垂下眼没有回话，缓缓推开周权的手，将他手心翻过来。
啧，这一折腾刚上的药又白上了，只得重新上过。
“子乐……？”
“我不会治病。”
“子乐……我求求你了……”
谢苓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直直望进周权的眼里：“你明知我离经易道只为你一人。我不是医者，不懂什么医者心怀天下接济苍生，我只想守住我坚守的东西。”
“子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莫要多费口舌了。”
掌心里的手突然抽出，接着便是火辣辣一掌落在脸上，白色的药粉星星点点落在紫黑色的袍子上。
“什么离经易道为一人？你以为你还在你的万花谷里做你的世外神仙？你的坚守？现实面前坚守都是狗屁！你去军医处看看，弟兄们一个个痛不欲生，你明明可以救他们，却在这里跟我讲坚守！？如果你不去的话，你就滚吧，我们也结束了。”
谢苓不说话，只是木木地望着桌上的研钵出神。周权最讨厌看他一句话也不讲一副世外高人的臭样子，拂了帐帘就要走。
“我去。”
周权走得急，并未听见。
谢苓手抚上脸颊，热热的还有点疼，心里却拔凉拔凉的。
师父，你说人无信念便如同死物，而我坚守住了自己的信念，却失了他。
“大夫……救我……”一个天策躺在沾满血污的破旧草席上，一支利箭没入胸口，汩汩留着的鲜红血液将身下草席染成黑色。
有军医闻声赶来，匆忙在他身边跪下。
“大夫……救我……我不想死……”天策抬起虚弱的手，碰了碰那军医的衣角。
“别怕，别怕，你不会死！”
军医剪开粘在伤口上的衣服，检查天策的伤口，箭镞入肉三分，需速速取出，否则性命堪忧。
军医从医箱中扒拉出小刀，在软布上揩拭干净，对天策道：“会很痛，你忍着点。”
天策虚弱地点点头，小刀没入一分，脸上就扭曲三分，这资历尚浅的年轻军医的额头上也泌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容易才将箭镞剃出，刚准备替天策善后，又有伤员被抬了过来，同来的天策噗通跪在了他面前：“大夫！他快不行了！你先救救他！”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安神定志……
军医心里默念着，手上继续为面前的天策包扎伤口，回道：“军爷稍等。”
“不能再等了大夫！他要死了！你先救救他啊！人命关天啊！”这天策显然是那伤者的同僚，急得大吼。
“吵什么！他是你兄弟！这个人也是天策！就不是你兄弟了？！”军医转头回吼，直将那天策吼得无言以对，他瞥眼看了一眼地上天策的伤势，眉头皱起，陷入两难。
那天策侧躺在地上缩成一团，握着左手臂的指节发白，手上方几寸处，衣服被利器割破，露出里面溃烂的伤口，明明是新伤，却如同多日置之未处理一般。一看便知是卑鄙的南蛮在刀上淬了毒，如不尽快将毒逼出，废去左臂是轻，重则危及生命！
可……
军医又转头看了看面前的天策，嘴唇发白，微启的双眼，里面眼瞳涣散，已是半只脚踏上黄泉路。
我为医者……我为医者……？
此刻他只恨没有再长出一双手来。
“我来吧。”
他转头，看见一袭紫黑色的长袍，顺着长袍向上，看清那人面容。
“谢……谢先生……”
“别废话，救人。”
军医木讷地点点头，颤抖的手赶紧继续给面前天策料理伤口，眼睛却不由自主得去瞟谢苓。
谢苓拎着下裳跪坐下，看了一眼天策的伤口，四下望了望，拾起军医方才用的小刀，揩尽上面血迹。
“啊——！”
谢苓手起刀落，一块糜烂的腐肉落地，扔了刀封了那天策安眠穴，天策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晕死过去。谢苓又啪啪几下封穴止住了汩汩不止的血，开始做常规的善后工作。
一旁的天策看的目瞪口呆。这谢先生学的什么医术，心狠手辣堪比南蛮，当真是万花谷出来的大夫，果真与凡医不同。
一边的军医已替伤者包扎完了，怔怔看着谢苓，嘴快脑子一步出口问道：“谢先生……你不是不会医吗？”
“嗯，突然就会了。”谢苓取来剪子剪断过长的绷带，这一剪仿佛也剪断了他与师门最后的联系。
从此以后再无离经易道为一人，万花谷丹青妙笔再无“丑字衬好画”谢子乐。
谢苓已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已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