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首战 马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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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哒哒”穿过茂密的草丛，留下一串串蹄印，旋即被接踵而至的脚印抹去。前方视野渐渐开阔，到了这片丛林的尽头。行于最前方的李弘毅调转马头至陈广、周权身侧，颔首：“陈将军，周将军，前方便是仰天岭，我们已进入黑龙沼地界。”
陈广点头：“传令，速至龙心泽扎营备战。”
平地徒然拔起两座山脉，夹出中间一条狭长山谷，便是仰天岭。此时正值南诏雨季，万物得丰沛雨水滋润展露无限生机，浓绿的草木衬得其间天策大军分外显眼。
山坡上一处灌木不易察觉地轻微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一只淬毒的箭突然从中疾射而出，直取天策军！
来不及反应，一个士兵便已倒下，脑门上插着一只木箭，伤口处还在不断冒着白沫。
蛮族惯用毒，行踪已经暴露！
一阵骚动过后，训练有素的天策军迅速进入迎战状态，后勤人员退至后方，士兵上前应战，各司其职。
忙碌的人群中，一个身着紫黑色袍子的男子呆立在原地，满面惊愕。
纵使谢苓早已做好无数次准备，大敌当前时，从未上过战场的他，也一时手足无措。
他算后勤人员吗？可他住在屯营里。算士兵？可他压根不会打仗。
这尴尬的境地使他不知该何去何从。
突然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向一个方向推搡，并听那人吼道：“傻站着干什么！刀剑无眼没人保护的了你！去军医那里！”
谢苓回神，定睛看到张寻愤怒的面孔，忙不迭木讷地连连点头。蛮族攻势渐猛，毒箭从山上如雨般落下，张寻无暇再顾谢苓，转身冲进箭雨。
谢苓愣在原地，看着张寻逆着人流而上的身影，心中有什么被触动了。
“谢先生！这里危险！快随我们离开！”
有人将失神的谢苓拖走。
薄暮时分，蛮族的攻势才渐渐平息。天策军被攻了个措手不及，损伤不可谓不惨重，前线战火才息，后勤便又忙碌起来。
谢苓不懂医术搭不上手，缩在一角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挨着了别人。
一时间他成了整个军营里最多余的人。
过了一会儿伙夫来喊大伙儿吃饭，他没去吃，逃回了帐子，蒙头就睡，以致不知张寻等人何时回的来。
旦日，谢苓竟卯时就醒了来，帐外天仍暗暗的，泛着灰蓝色，而帐内已空无一人，张寻等三人早已不在。
陈广带六千人出龙心泽迎战，周权带领余下两千人留守营地。
平坦开阔的乌路泽上除了天策军再无一人，也无蛮军驻扎的痕迹。南诏地形复杂，一不留神便会被困死在这野兽出没的密林里，而久居于此的蛮族对南诏的地形是再熟悉不过，将大营驻扎在密林中，是料定天策军没这胆子进来冒险。早晨薄雾弥漫，目力极差，周围的事物都看不真切，不知蛮族的毒箭又会从何处射出，又会射向谁。南诏的奇异花草撕破薄雾露出狰狞面目，似要将路过的人吞食入腹。
敌暗我明。
陈广调转马头，身后是茫茫不见尽头的天策大军。
陈广高声道：“蛮军必定藏身雾中，好杀我们个措手不及。我们只需迎着雾气抢先将他们一网打尽，胜利不过须臾之间！天杀营的兄弟们！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天策军震耳欲聋的喊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敌人的心肺活活震碎。陈广看着眼前这帮出生入死十年之久的弟兄们，长久默然。
待喊声渐渐低去，“天杀营，杀！”
帐门大开，冷风灌入，吹得久未蓄油的灯火哀嚎挣扎着死去。混杂着浓郁血腥味的夜风，吹醒了因劳累趴在桌案上沉睡的谢苓。
谢苓扶着隐隐作痛的头，努力辨认着这不速之客。黑暗中只见来人的身形和背上一柄长｜枪。
“张寻？”
“干嘛？”
“没。”
听到张寻的声音，谢苓莫名心安，摸索着点亮了灯，才看清那边的情况。
三个天策均带了伤，甲胄未脱倒下便睡。
谢苓本不欲打搅他们，可心里的某处却揪成一团，怎么也抚不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张寻，战况如何？”
“大雾，迷路，败。”
败。
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敲击在谢苓心上。传言中战无不胜、千军不破的天策军，败了。谢苓也知“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这是天策军，百姓心中的战神，是永远不会败的天策军。
谢苓想说什么宽慰张寻，话到嘴边却又觉这宽慰未免多余。
他知道，天策不需要什么安慰，他们只要敌人的降书。
“周将军留守，想必无事。”良久的静默后，张寻突然开口。
谢苓一恍惚。
他没事……那……就好。
不知为何，原本揪紧的心突然就松开了。
夜晚，云开雾散，只有这时借着如水月光才能看清乌路泽的真面目。诡异的奇花在惨白的月光下张牙舞爪。不易察觉的，白日战场上遍野的怖人尸体现下却不见踪迹。
一日休养生息后，再战南蛮。
三军阵前，却只见周权，不见陈广，众将士不禁议论纷纷。
昨晚，陈广帐内。
“什么？副将带兵，主将留守，没这先例。”
“先例都是人开的。”陈广斜倚在榻上，阖着眼，一副虚弱的样子，缓缓道。
他妈吃错了什么药？
周权没再争辩，权当陈广精力有损，需时调养。
周权择了日中出兵，此时乌路泽的雾较薄，如此蛮军便再无处藏匿了，唯有与天策军正面对冲，而论正面战，其实力远不及精良的天策军。
南蛮见局势不利，密林中钻出浓绿毒雾，与丛林融为一体，而这一切早在周权意料之中，出征前便令全军备上解药，万花谷果真名不虚传，蛮族的这点把戏对天策军几乎构不成威胁，一路酣战的天策军直逼蛮族老巢！
哼，区区南夷，雕虫小技，不过如此。
已数不清这一枪挑下的是第几个蛮兵的人头，这时有信兵快马赶上前来。
报告将军！大营遭袭！情况危急！
什么？！
撤退！全军撤退！切莫恋战！
匆匆赶回的天策军，远远便见四周山岭环抱的天策大营被整个吞没在惨绿色的毒雾之中，仿佛一汪深潭，潭底纵横交错的水草纠缠，要将所有天策绞死其中。无风，高高擎起的灭字旗死气沉沉得垂着，在绿雾的笼罩下变成暗红色，像是有战死天策的血染成的。
周权下令全军原地待命，径自翻身下马，冲入毒雾中。
浓雾中人影幢幢，人人手里拿着桶盆盛水泼向空中，上前抓住一个问，答是陈将军下令泼水沉毒。
陈广这个老东西在搞什么？入乡随俗过起泼水节来了？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把将那士兵推倒在地，桶中水撒了一地。
“蠢货！传我命令，点火驱毒！”
猛吸进一口毒气，头晕目眩。
一丛丛干柴被点燃，火光蹿天，阵阵白烟与毒雾交融着渐渐淡去。
待柴堆燃尽，余下一堆堆黑炭，天策营狼狈地如遭天火侵袭。
不见其踪多时的陈广不知何时出现了，若无其事地指挥着士兵清理残局，周权站在不远处，面纱之上一双眼眯着打量了他许久。
一撮撮药材被人熟练地撒入研钵中，方落定便被碾成粉末。
两军交战已是第十天了。
张寻禁止谢苓出帐，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埋头制药，帐外如何他一无所知，从张寻口中听得战况了了，最多的一字是——败。
天策们每天进进出出，在帐里只做一件事——睡觉，有时战况紧急甚至连夜不归。谢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突然有一天，张寻等人回帐时，谢苓从成堆的草药中抬起头，才发觉原本四个人的帐子略显空荡——少了一个人。
“张寻。”
“干嘛？”张寻翻了个身，不满。
“周稽呢？为什么不回来。”
仿佛是一件陈年旧事被提起，这可苦了张寻，花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来：“死了。”
死了。
谢苓无法从这句话中感受出悲伤，好像张寻说的不是死了个情同手足的兄弟，而是营帐角落上一株不知名的野草。
死了，那个整天叽里呱啦讲个没完的周稽，面对自己窘相捧腹大笑的周稽，那个记忆中前些天还在和张寻他们打牌的周稽，突然就死了。
“……怎么……死的……”谢苓颤声道。
“怎么死的？被南蛮一刀抹了脖子。废物，没用的东西，死了活该！省得给天策丢脸！”张寻骂骂咧咧地，可谢苓分明听见了他话里的几分哽咽。
“葬在哪儿了，我……想去看看他。”
“天策儿郎葬于青山，何需马革裹尸还？作了鬼也要誓死守护大唐百姓一世长宁。”
这话当然不是他说的。
那年他初入天策府，杨大统领新兵训话：“既入了天策府，就要做好随时为大唐捐躯的准备。天策儿郎葬于青山，何需马革裹尸还？作了鬼也要誓死守护大唐百姓一世长宁！”
只一次，便记了十年。
谢苓没有接话，起身出帐。夜色涔涔，皓月当空，繁星闪烁。
小时候师父曾说过，天上每一颗星都是亡者的魂魄，现在天上的点点星辰中，哪一颗是周稽呢？
那个方向，月亮升起的方向，该是乌路泽吧，周稽沉睡的地方。
谢苓身形缓缓矮下去，一席长袍落地，他双膝点地，叠手齐眉，向着月出之处，长长得行了个大礼。一头黑发从肩上滑落，散落在地上，仿佛生了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首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