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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琼池说书先生最厉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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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撒下来斜打在忘川半边脸颊上,光线细细描摹着他脸上的绒毛和淡淡的眼睫、眉毛。
小花精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么一副美好的美人安睡图,脸一红急忙顺着树干滑了下去,回头瞄了一眼又捂着脸跑了,留下一只安睡的忘川靠在海棠树上被清风吹的有点凌乱。
凌乱的忘川幽幽的睁开眼,慢慢的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眼角迷茫的把周围大致扫了个遍,打着哈欠才细细观察起昨天晚上匆匆传送到的地方。
这棵海棠树长在一个较为平缓的小坡上面,小坡后面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上面有条断桥。小坡前是蜿蜒的羊肠小路,几个转折后露出一个城池的一角。更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山脊,山脊最高处那远的向天边的地方栖着一座雪山,皑皑白雪反折射着金色的阳光,上面有两道黑影闪过。忘川揉了揉眼睛想再看,那黑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冬至前后正是最冷的时候,风从前方呼啸而来,刮起忘川散在脑后一束从不扎起来的头发,头顶那一团发结八风岿然我不动好好的待在木发带子下。
忘川打了个冷战,搓了搓食指,双手撑在树干上,腰往后伸了伸,拉长了身体。
就在他提臀伸腿拉腰悠闲地看风景的时候,小海棠精“哒哒哒”从前方跑来,然后直接愣在原地,双目灼灼却又呆呆地盯着忘川的腰。忽地,流出两行鲜红的鼻血。
他吓得急忙转过身用宽大的袖子左右手胡乱的擦,听见身后愈来愈近的足音越加慌乱的想要抹干净,结果越慌乱越把血弄得满脸都是。当忘川提着小花精的后领子把他放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小海棠精被自己随便抹的血渍糊住了眼睛而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忘川的掌心。
忘川觉得有些好笑,随手揪过海棠枝头摇摇欲坠的树叶用法力幻化作一方素色手帕把他脸上还有沾在自己手上的小血印子擦干净,打趣道:“跑太快寒风灌鼻子里啦?这样都可以流鼻血。”
小海棠精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小小声的说:“我,我是看前面那个城池好热闹,觉得哥哥你可以从那里开始,往外面走走。”
“好。”忘川把手里的叶子往树下一丢,把小海棠精放回树枝丫上,,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他笑了笑。
小海棠精羞红了脸,傻兮兮的在那儿笑着,撑着脑袋傻傻的看着忘川整理行李——其实就只是在海棠树上扯下两片叶子伪装成背囊,然后走上了通往不远处城池的羊肠小路。
北风呼啸,刺骨的寒意透过棉袄狐裘袭击皮肤和血肉,再丝丝渗透过血脉骨骼,冷进灵魂的缝隙里。
忘川表示没有任何影响,连小海棠精都只穿一件薄薄的深红单褂,他这个只靠自己都能在冥府地狱这种又阴冷又湿冷的地方横行的人,啊不,是妖。怎么可能怕凡间的这种程度的寒冷呢?更何况还有孟禾扬这个正牌鬼差的三百年法力傍身,这么点温度,哼哼,不足为惧。
然后忘川就顶着过路人那一道道见鬼的眼神,站定在城门口附近。
不是皇城,所以没有华丽的城门和牌匾。但到底是个老城,古朴的城门斑驳,清漆脱落,露出里面的木胎。牌匾被终年的大风刮的面目全非,只有运用起妖类超前的目力,才勉强分辨出那破破烂烂的笔画——上面写着两个大字“琼池”。
这应该就是小海棠精所说的城池了。
忘川想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布挡着人家进城的路了,他慢慢在城里游荡,四处找着可供落脚的酒楼茶馆。
他知道,在人间想要获得消息最便捷的渠道除了皇家情报就是民间的酒楼茶馆,人多口杂,消息get√。
当然,这些有关于人间的事都是孟婆在碎碎念中讲给他听的。
一想到以前那个两眼发光激动讲述凡间趣事的孟婆,忘川摸了摸鼻子,不禁有些感慨。别看孟婆这只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实则对凡间那是一往情深的爱,她早五百二十多年前就来地府报道了,离开凡间这么久了,执念不减。
唉。
忘川舒一口气,在心里为那姓孟的默默点了根蜡烛,逃过青楼女子的呼唤,转身飞也似的跑进一间茶楼。
乖乖的,他可对这种红尘女子没兴趣,无论是卖艺的还是卖身的。
茶楼里坐满了人,全都是来听书的。
那说书先生一身水青色长袍,长发绾在头顶,一手拿桃木扇半遮着脸,止露出一双桃花眼,慢悠悠的在台子上放惊堂木、放盏茶,最后再慢悠悠的合起桃木扇子落在台上。
这时忘川才发现那说书先生下巴上还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桃花眼配山羊胡……
呃……
忘川黑线了一会儿,就被跑堂小二带上二楼一个靠窗的小桌子,正对着说书先生的台子。等人一静了,说书先生的声音就稳稳当当的传入忘川的耳朵里。
出乎意料的,这个桃花眼山羊胡风骚的说书先生声音到挺不错,不像孟婆所描述的那些,声音那般铿锵有力。
只是淡淡的,慢慢的渲染,讲温情处温和有力,讲激烈处振奋人心,讲悲凉处使人萦绕于心,久久不能忘怀。
忘川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等到店小二为他上了一杯茶之后,他的注意力全被手里的那杯和清水不同的“水”吸引住了。
杯子是普通的白瓷杯,里面的水却是澄黄澄黄的,把杯壁都染上了温暖的颜色。杯底还有一些黑黑的植物残渣。
忘川捧着瓷杯左看右看仔细端详,然后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一股暖流缓缓从口腔流进食道,囤积在胃里,舌尖那点虽涩但带点回甘的味道让他深深迷恋了一生。鼻尖萦绕的那一点点清香好像染到了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起来,热气袅袅把寒冬腊月里的疲惫驱散的一干二净。这种感觉,忘川一直记到以后,即使那时的他已经不是现在的他了。
即使那时的他已经很少喝茶了。
忘川沉浸在茶的余韵中,台上的说书已然告一段落,说书先生拿起了茶壶……对着嘴就灌。
台下的人又吵吵闹闹起来,这时从掌柜的前台那边飞来一个算盘,对着说书先生的后脑勺正中红心。那说书先生哀叫一声,双手抱头蹲下,手中的茶壶愣是没松。
忘川喝干了一杯茶,探出个脑袋往楼下看。
只见一个葛衣女子,一手拿着个算盘,另一只手提着说书先生的耳朵,泼辣道:“死相,又糟蹋我茶壶。这个月第几个了,再摔多一个我就把你买到隔壁馆子去!”
说书先生愁眉苦脸的捧着那女子的手,愁眉苦脸的道:“别啊,卖了我你不就没相公了吗?”
边儿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起哄道:“蓉老板,什么时候你不要他了就卖给我啊,我保管出大价钱!”
被叫做蓉老板的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拎着说书先生的耳朵,冷嘲道:“好啊,看来你出息了马魏,连隔壁的花魁都要买你,你别说书了,卖身去吧!”说着冷哼一声,甩下手抱着算盘慢慢踱回前台。
名叫马魏的说书先生盯着蓉老板的背影揉了揉耳朵,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偷笑的花魁抽了抽袖子,边抽边道:“去去去!我的人和心都是蓉儿的!”
说着甩着袖子追着蓉老板去了。
忘川缩回脑袋,刚好碰到店小二来收听书钱,他就拉开袖子掏出钱给小二,小二又给他杯里添满了茶。
跑堂小二刚下楼,那风骚的说书先生又意气风发的上了台。
惊堂木响后,他一改之前风格,扯着他真实的破锣嗓子讲起了琼池城庆的起因。
“百年前这琼池啊,乃妖物侵蚀之地,民不聊生。
“这时有一个小孩子,小小年纪双亲被妖物所害。于是下定决心斩妖除魔卫正道,为民造福……”
之后巴拉巴拉一堆都是在废话那个孩子变成孤儿以后怎么艰苦生活发愤图强拜入名门,怎么干掉魑魅魍魉为民除害成为一名名扬四海的道人的。
忘川扒在围栏上边听边在心里吐槽。
当然他的心声马魏听不见,他正慷慨激昂的讲着那一场著名的战役,同时也是那名道人一生中最后一场战役:意气风发的成名道士和山鬼座下黑猫妖恝(音夹)斗法大战三百回合最终封印了恝自己却因力竭死亡博得众人的喝彩与唏嘘。
台下那个花魁抹了抹眼泪,说道:“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要包养他,不让他去干这么危险的事!”
马魏淡淡的瞟了她一眼,补刀道:“不可能,就算他现在还活着,他也是个老人了。更何况今年他已经过了寿终正寝的年纪了,你可以死了这个心了。”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可以试试包养尸体,不会比包养活人花钱多的,你放心。”
花魁翻了个白眼,挥舞粉拳道:“我就算包养尸体也不会包养你的!”
马魏挑着个茶壶慢悠悠的边喝边道:“不用你,我已经被蓉儿包养的很彻底了。”说着拿茶壶朝前台那边晃了晃,得意道:“是吧蓉儿?”
这厢马魏得意洋洋的晃着茶壶,那厢一只算盘冲着他的脑袋飞过去。马魏一惊,立马往下一蹲,算盘擦着他后颈肉飞过去,猎猎风声激起他层层鸡皮疙瘩。手一抖,他手里的茶壶便摔倒地上,“刷啦啦”碎成了片,像极了马魏此时拔凉拔凉的心。
马魏维持着抱头下蹲的姿势,呆滞的盯着那堆碎片发呆,连蓉老板站在他面前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花魁哈哈大笑:“蓉儿,这怎么处置?”
马魏猛一抬头,就见蓉儿脸上那勉强称得上是“温柔”的神色,默默打了个寒战。
蓉儿轻柔的摸摸他的脸,笑着说:“不怎么处置,先打成八段吧。”
忘川默默的为马魏点根蜡,缩回脑袋闷头喝茶,他的同事兼同伴,孟婆司命簿的孪生本里的那个东西蹦出来,盘腿坐在他面前,问:“喂,小子。”
忘川艰难的从茶杯里抬头,看了一眼盘腿坐在桌子上那小小的像人偶一样的小人儿,埋头继续喝茶,直到被子里没有任何东西了,他才抬起头舔舔嘴唇道:“啥事?”
小人儿问:“我怎么到这来了?”
忘川回道:“孟禾扬丢过来的。”
小人儿险些崩溃:“我哥就不管管她?!”
忘川凉凉道:“你哥助攻。”
小人儿:“哇孟禾扬那糟心玩意儿到底想干嘛?!”
忘川:“想整死我们,一百年后才能回去。”
小人儿彻底萎了,瘫在桌子上。忘川用手戳戳她,道:“你好歹是个女孩子,要点形象。”
小人儿:“我不,我哥都不要我了,我句笙活着有什么意思。”
忘川拎起她,往楼下走去,和一伙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忘川听到里面有个人说道:
“那雕像黑的真怪!”
怪?
他晃晃句笙,说:“雕像,黑,怪,记下来。”
句笙装死了一下,然后动了一下,表示自己记好了。
忘川邪魅一笑,直径走出茶馆。走到茶馆门口是回首看了一下茶馆的招牌,然后……踉跄了一下。
句笙快要被晃死了,抬头抗议道:“喂!小子!你搞毛啊!你要晃死老娘了你知道吗……”她瞄到茶馆的牌匾,呆滞片刻,看看牌匾,看看忘川,半晌“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忘川,喂,小子,看这茶馆名字,这是你开的吗?还念念不忘孟禾扬给你起的那个智障名字吗,你要想换回来的话我跟那东西说。不过这名仔细一读,和你挺般配的,奈何,忘川……”
话还没说完就被忘川卷吧卷吧塞回书里去了,她也不气,狂憋笑在孪生簿的最后一页记下这一件事,至于事后被他发现然后干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这是后话了。
现在的忘川把句笙塞回书里,内心是崩溃的:靠!这茶馆叫什么不好!叫“奈何茶馆”。
就因为地底下是奈何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