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Annie不吃鱼

4、眼祟（1）

　　洛知珩理了理拂尘:“云陵容氏容青裁。这两位是我门下弟子。”
　　举手投足中，一种不知名的威严和震慑感从洛知珩身上发出。
　　怀明愣了一下，随即作揖行礼，道：“早闻泠崖君大名，没想到，这位便是了。”
　　眼前的“容青裁”并未多言，君戏时虽不记得容青裁样貌如何，但是隐隐记得容青裁好像也不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附耳轻语道：“小洛这样是不是演的有点过了，泠崖君当真是这样的吗？”
　　洛知珩看了他一眼，只是说道：“你放心。”
　　君戏时再没有说些什么，这个孩子，或许真的并非寻常人呢。
　　或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怀明便走上前去，引着君戏时一行人往着茶室走去。他说话十分客气，甚至有时候有点客气过头了，倒是让君戏时觉得有些不大舒服。
　　那个杭柔因一直躲在怀明身后，等走到洛知珩身边时，才没好气地往地上连连“呸呸呸”了好几下。
　　君戏时捡起掉在地上的却邪剑身，不太好意思地朝着却邪连连赔笑，小声嘟囔着:“这下好了，手贱地又把咱却邪大人的剑身摔地上了，惹到人家了吧。”
　　却邪隔着面具瞪了他一眼，让君戏时觉得自己今日出门果真是没看黄历。
　　待众人就坐后，怀明露了几分愁色:“此次借老城主生辰，请来了云陵容道长，还有其余几个世家的宗主也稍后会到，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府中或许有妖邪作乱。”
　　洛知珩抬眸：“可否说下具体情况？”
　　怀明捏了捏眉心，道：“是这样的，老城主一贯有个爱好，便是嗜酒。可不知为何，数月前家中突然来了个西域方丈，告诉老城主不宜喝酒，应该改饮茶。”
　　君戏时道：“这不应该是件好事么，饮酒多伤身。”
　　怀明继续道：“诚如道长所说，一开始城主府上下都认为这是件好事。可是老城主就像中了魔一般将方圆百里的所有城镇里面的茶馆都包了下来，专门为了他来制茶。”
　　“城主府家大业大，自然是不在乎这些。不过老城主有一日突然把我叫过去，让我和我的孩子一同搬往青州老家，自己要独住在这里。老城主一向具有威严，我也并没有去质疑些什么。”
　　君戏时又忍不住插话道：“公子都已经有了孩子了吗？”
　　怀明笑道：“不瞒道长，多年前收养一子，名字还是绝尘仙子起的，叫做无野。”
　　“我便继续说下去了，”怀明咳了一声，道：“我和老城主一直都是病痛缠身，他年事已高，我又怎能放心地下。于是在我们走出了一段路之后，我把无野托付给几个信得过的随从，自己独自赶了回来。”
　　怀明看向君戏时：“这位道长不打算继续猜一猜发生什么了么？”
　　君戏时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看了一眼洛知珩，他仍是那样一张无关紧要的脸，好像只是在茶馆听一个寻常故事而已。
　　怀明继续道：“我赶回来那天碰好是八月十五，想着是团圆夜，便买了些酒菜和老城主爱吃的糕点。谁知道我刚推开家门，便看见府中全是下人和家仆，而且其中几个分明都是随我一同去往青州老家的。我看见无野在他们中间，就跟往常一样，拿着小木剑在演练。”
　　“当时我并未多想些什么，只是责备那几个随从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便把无野带了回来。不过令人惊骇的是，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怀明摇了摇扇子，扶额道：“那人像是另外一个怀明，长相，身形，着装都和我一模一样。他走到我的身边，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做‘万怀明’。”
　　洛知珩挑眉:“可你分明没有和老城主姓。”
　　怀明点了点头：“是了，所有的人都唤他‘少城主’。无野呆呆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我心里正是疑惑，老城主出来了，带着我俩来到正厅，又倒了茶给我们。看着我俩都喝完，才十分满意地离去了。”
　　“后来的事情我并不记得，但是我知道的是，每到每个月的十五日，家里总会变成这副样子，那个‘万怀明’，还有老城主递来的茶…”怀明叹了口气：“老城主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洛知珩道：“所以公子认为，是邪祟作乱。”
　　怀明坐下，便有婢女上来为他添茶。看着杯里的茶，他皱了皱眉：“总不会是茶里出了问题吧。”
　　君戏时道：“这应该是不大可能的，不瞒公子，小道平日里最喜饮茶，老城主曾经喝过这方圆百里的茶，小道应该都喝过，可见，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论起喝茶的技术和经验来，君戏时觉得自己若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怎么自己喝茶二十多年了，也没见出了什么事。
　　怀明摇扇：“那便是邪祟作乱了，我只是一介书生，并不懂得这些。还请道长能够相助一二。”
　　君戏时内心十分为怀明和老城主担忧，他眼前这个‘泠崖君’不过就是一个冒牌货而已，真身还不知道在山上哪修行道法着呢。
　　真身？！
　　君戏时低声对洛知珩说道：“你我假扮云陵弟子，若是一会儿真的云陵弟子和泠崖君到了，该如何是好？”
　　洛知珩却只是理了理拂尘：“你放心。”
　　他的表情变得愈发沉静，再带上这副容青裁的衣服和低沉的声音。君戏时真的觉得，觉得洛知珩一会在其他世家面前肯定会暴露。
　　在他的记忆里，容青裁并不算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温和谦逊，平易近人，这才好像是形容容青裁正确的词汇。
　　或许又是自己记错了也不一定呢。君戏时突然又觉得洛知珩说的那句‘你放心’好像很有安全感似的，暂且放心下来。
　　就算一会真的泠崖君来了，君戏时也心里只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不过，年轻人就是胆子大啊…
　　君戏时心里正感慨着时光一去不复返，自己已经沦落到‘老当益壮’的地步了。便听得门外有小厮传报：“少城主，琅琊杭氏，琴川赫连氏，还有朝辞君氏的几位宗主都到了！”
　　“等等，朝辞君氏？”
　　小厮点点头：“回道长的话，确实是朝辞君氏，宗主是原玄天君君戏时的亲弟弟君隐水大人。”
　　君戏时觉得现在真是无地自容，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洞钻进去。
　　怀明道：“这位道长有什么事吗？”
　　君戏时连忙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只是小道跟随泠崖君闭关多年，好奇而已，好奇而已。”
　　他心里自然是一万个不情愿和君隐水在这里碰面，这些年自己假死的事虽然君隐水也知道，不过为了不连累他自己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回过君家了。
　　七年未见，身为兄长居然加入了云陵晓看天色…
　　君戏时觉得自己今天应该会死得很难看，瞥了一眼洛知珩，这小家伙全当没事人一样，低头喝着茶。
　　刚刚见他与柔因过得那两招，便可大概看出来他身手不凡，绝非等闲之辈。再加上他长得和容青裁神似，甚至可以从模糊的记忆中感到一模一样。君戏时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这家伙，不会真的是容青裁吧…
　　怎么可能，容青裁可以说是和自己相看两厌，如果真的是容青裁坐这肯定不得把自己粉身碎骨了着？
　　正是思绪之时，便看见一行穿着烈红绣云袍的修士洋洋洒洒地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人，君戏时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君隐水。
　　他们两个人七年没有再见面，君戏时却很难从君隐水脸上找出岁月经过的痕迹，一举一动，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胆小怯懦，心思单纯的阿隐。
　　不，他已经不再胆小怯懦了，和怀明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坐在与君戏时对立的座位上，眉宇中成长出家主应有的气度。
　　不过，当君戏时发现君隐水也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君隐水脸上的表情有了些许的变化：“这…这位是？”
　　怀明友情解释道：“这位是泠崖君的闭门弟子，名号为…”
　　君戏时干脆直接打断：“名号为知珩。君知珩。”
　　洛知珩很明显地颤了一下，君戏时朝着他笑笑，表明自己只是借用一下名字而已，绝无恶意。
　　“哦…哦…原来是位同姓的道长。方才是我一时眼花认错了人，实在是对不住。”君隐水立刻会意，并没有多去提及此事，看见蜷在怀明身后的杭柔因，立刻放出了几分笑颜，道：“柔儿这是怎么了？”
　　杭柔因看见来人是君隐水，胆子更大了几分，跑到君隐水身边去：“小舅舅不知道，今日我见到了容青裁。”她说着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容青裁，连带着也瞪了一眼君戏时。
　　君隐水理了理杭柔因的头发，道：“眼下替怀明公子除祟要紧，不可乱了先后。”
　　“大概的事情经过我也已经知晓，琅琊那边可能还得过些时候，不知道还等不等赫连宗主。”君隐水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洛知珩，并未同他问好。只是抱着怀里的小猫淡淡地说：“同云陵的泠崖君，我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洛知珩似乎是早都料到他会这么说，道：“宗主心中始终不过是将数年前的事情怪罪于我身上。”
　　君戏时知道他们说的那件事情是什么，但是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君隐水道：“对于君氏和杭氏来说，你就是罪魁祸首，你就是十恶不赦。”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怀明见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也十分后悔让这两大家族先见面。不过他好像也记得，云陵容氏明明推脱了不出面来着。
　　洛知珩道：“君宗主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吧。”
　　君隐水起身，怀里的小猫便跑向外面，他回头对怀明说：“我们在城主府四处观测下，先告辞了。”
　　临走时他给君戏时身上穿了一道入心符，内容大概是告诉他一刻钟后城主府后花园见。君戏时点了点头，顺便又看见君隐水瞪了一眼洛知珩。
　　君戏时想着眼前人如果真的是容青裁，那么就算是君隐水杀了他也不为过，非但如此，君戏时也会在旁边踩上两脚。不过既然是洛知珩假扮的，君戏时便着实有些可怜这小家伙了。
　　怀明对杭柔因说道：“去随你小叔叔他们观测祟物吧。”轻轻地摇了摇折扇：“阿柔也长大了。”
　　君戏时看着乖乖跑出去的杭柔因，不免好奇问道：“方才见杭大小姐性格刚烈，怎么会这么听怀明公子的话。”
　　“啊，你说这个” 怀明笑了笑：“我与她姑母绝尘仙子曾是旧识，平素里也和琅琊多往来一些。小柔因小时候的第一支发簪还是鄙人送的。”
　　与琅琊多往来？君戏时倒是不太记得这个人了，不过他只知道容青裁有个弟弟，好像明里暗里也心悦绝尘仙子多年了。若是让他知道还有怀明的存在，肯定多半也气得半死。
　　不过，云陵容氏的人，死一个挺好。
　　君戏时还没继续问下去，怀明便继续道：“不过可怜小柔因，刚出生便没了父亲母亲。”
　　他看向洛知珩，对方仍是一脸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是轻轻说道：“世事无常”。
　　好一个世事无常，君戏时觉得这四个字简直是世界上最穷凶极恶最冰冷刺骨的字眼。现在他倒想着如果真的容青裁在就好了，他就可以当面质问容青裁，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君氏，偏偏是自己的阿爹阿娘，偏偏是自己的妹妹，偏偏要和君戏时自己过不去。
　　为什么，偏偏是容青裁你呢？
　　可是眼前的人不是，他只是长得和容青裁相似，或者是有些感觉上很相似。他不过只是一个有些可爱的小后辈而已。
　　怀明依旧继续道：“我飘零以久，不懂得些人情世故，如有得罪，还望道长海涵。”
　　洛知珩摇头：“无妨。旁人如何想，我自无解。”君戏时尴尬地笑了笑，他本应该笑不出来的，但是见洛知珩与怀明两人僵持不下，只得从中调解一二。
　　“公子见谅，道长闭关多年，有些话不太会讲。”
　　怀明道：“是我失礼了。”
　　“不过，传闻与否，还请泠崖君早日辟谣。仙门百家皆以晓看天色的道宗为上，若因此事影响道宗清誉，怀明则认为并不太值当。”他细细地嘬了口茶，言语间针砭时弊，一点都不像个小城城主。
　　洛知珩道：“此行来只为除妖，公子未免谈及甚远了些。”
　　其实关于坊间那个传闻，容青裁一直没有站出来给过说法。若不是那晚君戏时亲眼所见，他也至今不知道其中一二。也正因为如此，君氏复兴后与容氏一直不睦，也不能说不睦，是相看两厌两不相容了。
　　君戏时不想再听他二人提这事，便找了个借口领着却邪退下去了。
　　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身影，怀明颇有兴趣地看向洛知珩，“此人应该就是玄天君君戏时了吧。”
　　洛知珩手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你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怀明摇扇：“好奇你有多大的心思，骗他接近到你的身边。”他的目光看向洛知珩的右手：“他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杀了你的，对吧，泠崖君？”
　　他说‘泠崖君’的时候眼神直逼洛知珩“道长取名‘洛知珩’，费尽心思地演这么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洛知珩垂眸：“说起来，都是我的错。”
　　君戏时走在城主府的小路上，看着这些颜色鲜艳过头的雕栏玉石，又想起来刚刚在正厅里怀明的那几个花盏瓶子。不由得感叹怀明的欣赏水平果然和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城主府很大，对于君戏时来讲布局简直就是十分地不合理没有之一。歪歪扭扭简直是鬼斧神工，像他这种高级路痴自然是走了一阵就迷路了。
　　此时却邪的人形时间已经耗尽，变成了剑灵附在剑身上，其实没有剑灵的却邪剑背起来轻轻的，如今却邪附在上面，君戏时觉得自己不应该平日里喂他吃的太饱了。
　　正是尴尬之时，君戏时注意到了旁边有一个城主府的婢女。他便走上前去，问道：“姑娘可知后花园在何处？”
　　那婢女转过身来，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她的左眼，看相貌应该是个二十出头的貌美女子。君戏时一向对长得好看的女人非常有兴趣，便问道：“姑娘的左眼…”
　　“不能说。不能说。”那婢女摇了摇头，伸手想要护住自己的左眼。
　　君戏时虽心存疑虑，但是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出允。”她见君戏时没有再打自己眼睛的主意，便放下了警惕，回答道：“我可以带道长去后花园。”
　　“那多谢了，出允姑娘。”君戏时背着却邪，跟着出允走去。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这一路上见到的家仆每个都蒙着左眼，女人用头发遮住，男人则干脆蒙起来。
　　这又是怀明的什么恶趣味吗……
　　他这么想着，便走到了后花园，君隐水显然已经在那里等他很久了。君戏时犹豫一二，还是走了过去。
　　这或许就是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吧。
　　君隐水则一把抱住他，隐隐见君戏时觉得有湿湿的东西打到自己肩上，或许是他哭了吧。君戏时这么想着，拍了拍他的背，温柔道：“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