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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天成七年 腊月二十二 ...

  •   冬日里的草原,天黑的特别的早。日头西沉了之后,整个草原剩下的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狂野凌厉的北风卷着大雪撕裂着草原上所有的生物。此时,下了几天的大雪还在继续。方北岭已经将凌千荷也送回了中军大营。安顿好了妻女,方北岭一个人,坐在军营的里面,透过营帐的观望窗,天空中一轮明月孤冷清澈。这样一轮月亮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年,看了多少次。曾经也是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绝望的大雪天,他也是在这样的月亮下,看见了那更加美丽的“月亮”。
      他渐渐精神恍惚,似乎看见了那个心心念念却永远无法得到的身影,看到了她曾经的微笑。那些是自己多少年来仔仔细细封存在心里的秘密。曾经,月亮在她的笑容里都变得暗淡,曾经她的微笑才是方北岭生存的意义。看着那纯洁清洌的微笑方北岭高大挺拔的胸膛也会颤抖。那样的纯洁,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纤尘不染。
      可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微笑却一去不回了。月亮却依旧纤尘不染,可是那月下的人蓦然回首,才发现,一切早已经淹没在时间的浪潮里了。爱与哀愁在时间的洗礼之中界限已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渐渐连自己都分不开心里的是爱还是哀愁。似乎,对于高大魁梧的方北岭来说,对于她的爱,就是哀愁。而哀愁唯一的原因也只是因为依旧有着对她无限的爱。
      方北岭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深夜越发寒冷了。喝了一口热酒全身彷佛一股暖流激荡而过。
      思绪却依旧是那样哀愁而颤抖。
      月光映着大雪,北岭轻轻吟诵到“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愁人正在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这一首写在她手帕上的小诗,还依旧清晰。
      她,方北岭握紧了右拳。
      才是方北岭一声惦念的女人。
      他们的儿子,北岭的心脏也跳漏了一拍。
      才是方北岭一生的期望。
      什么封侯拜相,什么荣华富贵,远远不及他想要的。为了方北岭心中那轮清月再一次微笑,让方北岭付出什么都无所谓。总有一天,妻子会明白他的。即使她不明白,在方北岭看来,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其他一切都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

      因为,因为,只有,唯有她的眼泪,烫伤过方北岭的心。

      第二天一早,方北岭换上了深色的皮袄,脱掉了戎装,穿上了便装,取了一顶大皮毡帽子低低的戴在头上,早早的出了自己的营帐,来到中军大营,一抬头,默默的说了句
      “雪停了。”
      琥珀色的眼睛里,早以没有了昨夜那复杂的情绪。一切又恢复原样了。
      到了中军大营,方北岭一掀帐门一阵寒气迅速的窜了进来,床上知烟虽是盖了一床大羽绒被还是打了一个哆嗦,接着机警的睁开眼睛,却看见了父亲已经穿戴整齐的站在自己的床边。方北岭别过脸,没有看女儿,接着低沉的声音说道
      “知烟,陪爹爹出去骑马。”
      知烟睡眼惺忪的爬了起来,冷啊!这是直接的感受。穿着贴身的内衣,知烟光着脚在走到帐中,取了自己的衣服来,小小的脚丫才在满是毛的绒毯上又冷又痒痒。知烟熟练的穿好衣服,却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一回头才发现棉毛的马甲还在钉子上挂着。尴尬的看了一眼爹爹的背影,心里难过,知烟心上,不想被爹爹看到自己任何的失误。何况是这样穿错衣衫的小事。于是目光竟然从墙壁长挪走。咬着牙,把外套直接穿上接着套上自己的马装,蹬上了奥巴,拿起了一个盆,自己到营外去打水。
      站在营外,一阵彻骨的北风打透了知烟的外套,没有穿上护背的马甲,这会儿觉得更冷了。看了看不远处就是一个储水的大桶,知烟端着盆,向着大桶走去,看看一侧离自己很静的帐篷。
      “娘,就住在那儿吧”想着,乌黑的眼睛闪过一丝的失落。“知鱼总是觉得我有娘,有爹,要比她好,她哪里知道”知烟自言自语到。是呀,知鱼哪里知道,从小知烟的娘不曾和知烟一起住,不曾抱抱知烟。知烟的爹爹甚至很少向着知烟微笑。知烟苦笑了一下,抬头看看初升的日头,摇了摇头,接着向着大水桶走去。这一切,她早已习以为常。
      为了保暖而不让水桶里的水结成冰块,水桶的盖子又大又重。知烟把盆放在一侧,轻轻的踮起脚,咬着牙,双臂颤抖着,将大水桶的盖子挪开了一个小缝儿。然后使上全身的力气,拱着水桶盖,终于挪出了可以放下瓢的地方。卷了卷袖子,小小的手掌握住了瓢,深深的出了口气,右臂伸入水桶,指尖,触碰在水面,一瞬间,知烟的牙根儿都像被电击了一般,上下牙打颤。那水冰冷彻骨,水面上的薄冰割着知烟细腻的皮肤,像是一把把的小刀。知烟的眼泪一下子溢满了眼睛,可是又是咬了咬牙,舀了满满一瓢水,倒进了盆里,看着盆里映出的自己冻的通红的脸,知烟的眼泪,不听话的往外拱。
      “明明自己也只有七岁,明明自己和知鱼一样。”
      知烟马上抬起头,看着天空,眼泪就含在眼眶里,知烟狠狠的掐着自己的手心,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她为自己一瞬间的脆弱从内心伸出感到愧疚。

      过了好一会儿,眼泪干了,可是知烟却不知道到底是北风吹干了眼泪,还是心里的眼泪更多,眼泪从眼角溜回了心上。
      天上,飞过一只翱翔的雄鹰,巨大而宽阔的翅膀,在离地遥远的天空已经缩小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可是知烟知道,那样雄壮,那样有力的身影,一定是鹰!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有一对那样能够傲视天下的翅膀,展开双翅,自由的翱翔。

      知烟又舀了一瓢水,这个时候,手已经僵的没有触感了。知烟笑笑,笑的那样风轻云淡,笑的那样理所当然。端起盆,向着营帐走去。
      走到营帐门口,双手都端着盆,没有办法掀开营门,这个时候,一个卫士走到知烟身边,说道
      “小姐”接着帮她掀开了门帘。知烟看着他,感激的点了点头。卫士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知烟没有多想走进了大营。卫士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矮矮的,却又那样的倔强而坚强。八岁的女童有的稚嫩和娇羞已经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丝的痕迹了。

      进了大帐知烟回顾四周,却没有看见爹爹的身影,知烟心里一惊
      “怎么?爹爹是嫌我慢了吗?”
      想着,心里不禁十分的懊恼,顾不上加热水,直接把双手渗进水里,洗了几把脸,只觉得脑门都激的生疼,可是却分外的清醒。一大早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不见了。这个世界似乎在瞬间都变得清澈了。
      知烟咬了咬牙,赶紧脱去外套,歪歪斜斜的把马甲穿好,却听见了脚步声,知烟一急,“珰”的一声,把水盆踢翻在地。知烟惊的满头大汗,却撞上了方北岭的眼睛,方北岭看着慌乱的女儿,一丝不耐烦溜过眼睛,就是这别人眼里无不足道的眼神,却深深的冻结了知烟的心,远比那刚刚舀水而冻得生疼的右手要来的激烈。知烟低下头,扣上了外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拧过扣眼,扭伤心思。

      没有人看见,那一滴清澈如珍珠的眼泪,滚烫的划过知烟小小的圆圆的脸庞。

      到了帐外,知烟才真正好好看了看这银白色的天地。一夜的风雪让整个草原显得更加肃穆庄严了。极目远眺,尽是苍茫的白色。浩瀚无边,让人的心都变得广阔起来。大自然就是有这样神奇的力量,纵使你心里百般哀伤,在面对那广阔而神奇的自然的时候,都会深深的感到自己不过是丛林中一片小小的叶子,沧海中一滴小小的水珠。于是这叶子和水珠的哀伤也就随之变得那样微不足道了。
      知烟伸开双臂,作了一个深呼吸。
      不由自主的感叹道:“啊~真美啊!”一扫刚刚阴郁的情绪。
      方北岭回过头看了看女儿,牵着自己的高头骏马低下头,难得的舒缓的表情对知烟说道:
      “知烟!来,上马”,
      说着方北岭左手提起知烟的背心,一把将知烟扛上了自己的马背,接着,方北岭自己也一跃上了马背,知烟很是意外,因为平时爹爹别说是允许自己和爹爹同乘,就是骑马都是严格限制的!
      知烟一阵欣喜,心里想,“说不定,爹爹也是喜欢我的!”
      想着不禁痴痴的笑了起来,当真是小姑娘呀,情绪总是波动的被外界牵引着。如果人一生的快乐与悲伤都可以这样因为别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改变,是不是会幸福很多?

      呼叫的北风中,传来了方北岭坚毅的声音,他怀抱着知烟说道
      “抓紧了知烟!”
      应声,方北岭双腿一夹,挥舞着马鞭,骏马吃痛,疾驰而去,带着知烟和方北岭消失在草原的深处。背后流下一串串深深的马蹄印。
      迎面吹来的风太大,知烟紧紧的闭住了眼睛。不知道跑了多久,知烟终于听到了爹爹驻马的声音。沙沙的踩在雪上的声音停止了。
      方北岭把知烟放下马来,知烟才慌忙的睁开眼睛。可是眼前的情景,却大大出乎知烟的意料,这里的不仅没有风雪的样子,反而在寒冬世界还有些许绿色。远处,还有牛羊的痕迹。那乌白的身影,就是牧民们生活的希望。
      知烟抬起头,疑惑的看着身边高大的父亲。方北岭却没有接上女儿的目光,反而自顾自的牵着马,往前面走,那双湖泊的瞳孔里散发出难得的温柔。方北岭默默的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知烟,沿着爹爹的左手,一直向西北望去,就是爹爹出生的地方。”
      知烟顺着方北岭高举的手臂望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是知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是莫名的悲伤,那是因为爹爹的眼神。
      从小到大,知烟跟着爹爹走过很多地方,不管是横尸千里的沙场,还是明争暗斗的宫廷,爹爹的眼神总是那样冷峻,那样的坚毅。可是今天,当爹爹挂满老茧的手指,指向那曾经的家园时,那眼神中竟然流出不该属于那将军脸庞的爱恋和回忆。
      那一瞬间,知烟愣住了。爹爹不是没有感情,只是,那些感情,被深深的埋在了心里。不允许也不能够在人前展露。
      “知烟,那里,更远更远的地方,曾经是爹爹的祖国。”方北岭的眼神更憧憬迷恋了。
      “大武称它为胡,而我们自己的名字,叫做月戎”
      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于过去的缅怀。知烟并没有打岔,听着爹爹说,她不愿意打破这难得的妇女的对话。爹爹面对她的时候,太冰冷太遥远了。

      “爹爹从小的生活,还算富足,虽然生于将门,可是因为月戎本来并不富裕,所以即使是贵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权利,可是人民的生活过的也算安逸,只是这草原的深处,难免有饥寒交迫的时候。可是军民一心,上下同谋,总算年年有惊无险。”
      言语中是对过去生活无限的怀念,就像是一杯曾经放在酒窖中陈年的美酒。何事取出,甚至只是单单从它身边走过,都会沾惹的满身酒香。那醇厚而美妙的感觉,那对于故乡和过往的怀念,深埋与每一个离开家乡,失去祖国的人心里。沉静却激烈。

      “可是有一年,蒙古和我们一样,遭了雪灾,结果这群畜生,居然来掠夺我们仅有存粮。”说着,眉头紧锁“当时,你爷爷,带着我和蒙古对抗,可是蒙古的铁骑又岂是我们人少地寡的小国可以对抗的。3日之内,蒙古就攻占了我们的国都”说到这里,方北岭的眼神暗淡了。
      方知烟无法想象,那是怎么样一种情景。可是方北岭继续用平静的声音讲着似乎是属于他人的过去。
      “万般无奈之下,我们求助于更南边的大武,大武,大武皇帝答应出兵。终于在两边的夹击之下,蒙古退兵了。”可是方北岭的表情却丝毫没有舒缓。但是知烟知道,在那停顿之中,许多黑暗的交易曾经发生,许多不看回首的往事曾经出现。
      “可是,谁知道,这大武,愧称自己文明之邦,竟然在击退了蒙古之后,在我们国都里烧杀抢掠。最后,居然将我月戎王族,尽数斩杀!”讲到这里,方北岭握紧了拳头。声音也变了。那琥珀色的双眸释放出摄人的光芒。
      “爹爹,那你?”
      方北岭没有说话。表情却变成的平时最常见的冷漠和威严,方知烟知道,她能知道的仅此而已了。虽然她更想问的是,
      那爹爹为什么又成为了大武的侯爷,成了莘武王朝最威名远扬的将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天成七年 腊月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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