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30、天成七年 腊月二十六

　　回相府的马车上，我的手里握着两样东西，一个是莘云长送给我的玉石的小兽，一个就是那条满是泥的手帕。我觉得东西到手了那必然就是我的了。虽然我没有动物们用自己的什么什么在某某地方做记号的冲动。可是还是要细细的看看，以便确认。看了半天，我仔仔细细的把玉石的小兽，揣在了怀里，确认没有人看见之后。我开始好奇的注视着那条手帕。
　　我心里纳闷，为何那个时候莘云鄯全身湿透，一身酒气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还要回来找这样一条旧帕子。我看着那被淤泥覆盖的绢丝手帕，深紫色的绸子已经压在泥浆上辨认不出花纹了。可是，看着这个绸子我却觉得有些面熟。毕竟绸子这种东西，家里虽然是不缺，可是天下间却再难找到一模一样的两块。我好奇，确信自己肯定是曾经见过这方绢丝手帕的。即使不是同一块也必然是有相似的。可是这会儿，一夜没睡，哪里还反映的出来。
　　手摸着摸着，竟然又沾了我一手泥巴。可是手帕上左边的一半，却露出了我更加熟悉的图案，是一朵莲花的一半。我心里惊讶，突然一惊，想起，几年前，我也是有这样一方手帕的，可是我的莲花虽然也是一半，却是右边一半，刚好和这方是对照的。可是心里却有些疑问，那手帕因为颜色是深紫的，并不适合女子用所以本来我只是得了便收了起来，不曾用过。
　　“回府了，我得好好问问奶娘”我想着，望着马车外那一轮残月，眼皮越发的沉重了。慢慢的，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竟然依着绒毛靠枕沉沉的睡去了。
　　梦里，依旧是那一双玫瑰色的眼睛，温柔而慈爱。接着是那高高的鼻梁。
　　可是突然，莘云鄯那一张嘴角流着血，倔强而寂寞的深蓝色瞳孔浮现在我的眼前。他的眼睛还是深蓝色的，也就是说，他还不到十八岁，他和哥哥的年纪差不多。他和哥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模模糊糊，半睡半醒。马车就这样停下了。此时月亮已经有些西沉了，天边渐渐吐出了鱼肚白，我困得睁不开眼睛。只感觉一双大手扶我出了马车的车厢，接着抱着我回了自己的房间。一颠一颠的，我虽沉沉的睡去，却知道，那人不是爹爹。想必就是哥哥了吧。接着那人就给我盖了被子，走出了我的房间。
　　而我的手，始终攥着那条丝帕，不曾松开。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爹爹就是这样从来都不催我早起。任着我的性子娇惯着我。而我虽然睡了很久，却觉得特别的累。腰酸背痛的，奶娘走了进来，意外的看着我，醒了醒神，才惊讶的叫了出来
　　“小姐？”
　　我一愣，傻笑道“怎么，秦芝不认识我了？”
　　奶娘随即笑了出来，直直的看着我，双手叉腰说道
　　“我还当是，自己一个老早走错了房间，到少爷的屋子里去了呢”
　　我心里一惊，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上，穿的还是男装。我笑笑，看着奶娘问道
　　“秦芝，我和哥哥长的很像吗？”
　　奶娘听我这样问，倒是严肃起来，仔细的端详着我的脸，说道
　　“要说像，倒也不是特别的像。”突然，脸色一变，似乎说错了什么话一样，尴尬的转过身去。
　　我心里疑惑，背对着她说道
　　“那。为什么有人将我认作哥哥呢?”
　　奶娘似乎平复了好久，才又背着我，边假装收拾东西边说道：“谁啊，这样粗心？”
　　我听着，心里一震，那一张嘴角流着鲜血的苍白的少年的脸又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可是，突然一阵的心绞痛。我进捏着胸口，喘着粗气。
　　奶娘在准备洗脸水，没有注意到。午后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一会儿，有所平复，我站起身，走到窗根下面。漱着口，今天已经是年根了。家里忙忙活活的，但是伺候我早起的侍婢却一个都不少。可是大家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就在这个时候，奶娘突然“哎呀”了一声，我吃惊的回头看着她，她手里拿了一条满是干了的泥土的手帕。我“噔”的一下，脸就红透了。看着奶娘皱着的眉头，我看向别处，说了一句
　　“那个手帕放在那里就好。”
　　“可是，小姐，已经很脏了，我洗干净，再给小姐送过来好了。”奶娘打量着手帕和我说道。
　　“没关系，放在那里就好了。”我又说了一遍。
　　“可是小姐，这手帕，也不像是你的”奶娘居然自己将手帕展了开来。可是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过，小姐也确实有一个这样的手帕，只是您拿出来用，秦芝怎么不知道呢，当时秦芝可是好好的收在那柜子里了。小姐嫌弃塌颜色深的。”说着，后面的几句越发像是自然自语了。

　　我眉头一皱，想到，果然，我也是有一条这样的。可是总是觉得，这帕子已经很旧了，不像是我那一条。看着秦芝还傻愣愣的把玩着那条手帕，我突然厉声道：
　　“秦芝，我说了，放在那里。”
　　奶娘一愣，一幅惊慌失措的表情，慌了神。看着奶娘，我心生愧疚，又柔声道
　　“秦芝，打盆热水，取些皂角来，就好了。”
　　我急切的想确认这条手帕的来历。
　　奶娘居然眼含泪水，委屈的看着我。旁边的小侍女戳了戳她，她才反应过来。接着一脸失望，端了我洗脸水出去。不一会儿，就讪讪的端了一盆水进来。我看着，问道
　　“这个，秦芝，这个东西，要怎么洗”
　　奶娘看着我，说道
　　“小姐，这些，还是我们这些下人来做吧。”
　　我双眉一皱，秦芝马上就不说话了。我看着她有些惧怕的眼睛，心里却是很难受，我不希望她这样对我。多年以来，叫她的时候，我叫秦芝。内心，却叫她奶娘。我总是觉得，我和奶娘之间，可以有更多的东西。可是奶娘对我的惧怕，让我清楚的意识到，我是主她是仆，而我们的关系，也仅此而已。
　　奶娘看我坚持，终于还是没有办法。之后，就说
　　“小姐，老爷看到，秦芝就没法交代了。我就在您跟前儿洗，你看着成吗？”
　　看着秦芝有些哀求的眼神，我别过脸，阳光照进窗楞，明媚的一天又开始了。今天有些回温，没有前几日那样冷。秦芝看我没有反映，知道我肯定是默许了，于是有些兴奋的吩咐着小侍女们。我看着她得意的样子，似乎在说，在这个相府里可以说服我的只有她一个人，我没有否认，看了看她，只要她觉得好，我也无所谓。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威严了，威严，害的我七岁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了。而且，说实在的，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的心里也很舒服。等她把手帕洗干净了，我可得好好看看，是不是那一条。

　　“小姐，早饭准备好了。”这个时候，一个男仆走了过来。
　　我点了点头，说道
　　“秦芝，也不必特别在这里洗，洗好了，想个办法快点烘干，我想马上用。”说完之后，我没有看秦芝，总之她对我的话也是言听计从的。真是，没劲！我真的觉得，奶娘非常非常的没劲！
　　想着我已经跟着来人的脚步想着饭厅走去。一路上的花草和宫里的百花齐放不同，已经凋敝了很多。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傻乎乎的摆来摆去。我没有任何的兴致看着这些树枝发愣。它们黑褐色的皮肤似乎在说着自己为了春天有多么的劳苦功高，其实不过是萧索冬日的帮凶罢了。

　　远远的我看见饭厅里生着的炉火，红红黄黄的就像是跳跃的音符。哥哥和爹爹还没到。我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这时候，怕是爹爹刚刚下朝回来。本来起来的时候，还只是下午，忙忙叨叨的，居然就到了这个时候，可是本来还不到开晚饭的时候，估计是爹爹怕我饿了，所以特别吩咐了下人，我醒了之后就开饭吧。我美滋滋的在心里想着。
　　“肯定是这个样子”我咧开嘴，开心的点了点头。

　　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爹爹和哥哥过来。
　　“哼！估计是爹爹和哥哥都吃的饱饱的啦，所以才不管我的死活。”
　　我本来想咧开嘴哭的。可是习惯性的环顾了下四周，果然没有哭的价值，我想“还是先积累情绪，等哥哥和爹爹来了，大哭一场。”
　　于是我知浩百无聊赖的发着呆。一屋子的人，居然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这些人，为什么就可以这样安静的站着，真的是和我不是一个阶段的，我觉得他们大部分时间肯定也是在发呆，还隐藏的这样的好，肯定是经过多年的修炼的。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肚子里打着鼓，可是突然我又想起了莘云鄯。他的表情，也总是这样百无聊赖的。
　　“他，真的喜欢哥哥吗？”我用右手托住下巴，宽大的袖摆拂过桌面，一双筷子“叮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捡起来，之间一个小侍女恭顺的走过来，取了地上的筷子，又给我换了一双。
　　我的思绪，却仍然徘徊在莘云鄯和哥哥的诡异事件当中。可是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脊梁骨冒冷风。怎么会有男人喜欢男人嘛!我使劲的摇了摇头。昨夜那些感动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那个莘云鄯，肯定是有病！可是可是”
　　我着急的两手互相的揉搓。“难道？！哥哥也喜欢他！”这个想法一出现，马上我更冷了。毕竟，哥哥这些年也没有说对哪个女子特别的中意嘛！

　　可是，就像是抓到了哥哥的小辫子一般，我心里默念
　　“秦知浩呀秦知浩，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样的爱好”接着我在心里偷偷的乐。毕竟在王朝里，豢养男宠的王孙贵族比比皆是。
　　“要是这样说来，那莘云鄯长的也是不错。”我居然帮哥哥谋划起来。
　　“恩，可是他就是棱角太分明生硬了一些。”
　　我越想越乐，自己止不住的呵呵呵呵的笑了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如果他们俩个真是一对，该是谁豢养谁。毕竟那莘云鄯的地位要比哥哥高出很多。
　　“不过要说，俊美，二字”我手指轻轻的敲了敲脸颊。一阵口水险些没有流下来。
　　“那还得是二皇子呀。”想到莘云仲那一张妖艳绝美的脸，我的耳根子都滚烫滚烫的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都是一种诱惑。
　　“哈哈，要是给本小姐把他弄到手！哈哈，哈哈”我自己不住的胡思乱想。只觉得，那三位皇子是随便我挑选的了。
　　就在我自己坐着春秋大梦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偷偷的潜到了我的身后。勾起手指，生生的在我脑后打了一个爆栗。“珰”的响亮的一声，我觉得我后脑勺上肯定要起一个大金包。
　　！！哼！！！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我那个缺德的哥哥！秦知浩！亏我刚刚还为他谋划来着！
　　我满头冒火，却不动声色。我知道要是我这个时候站了起来，他肯定跑得老远。

　　这时，哥哥看我没有丝毫的反映，正在纳罕。躬着身子，探到知鱼身前。我看见哥哥探过来身子，我心想，
　　“看你这回还往哪跑！”
　　一使劲，扯住了哥哥的前襟。哥哥一惊，向后一跃。没想到我的凳子一道我就生生的向后栽去。我脸色一白，眼看头要撞到地面了。我吓坏了，我家的地面为了豪华都是一整块一整块的白石呀！这要是撞在上面，还不得头破血流呀！事到如今，我居然紧紧的闭上了眼睛，死就死吧。
　　却没有想到哥哥居然一个箭步，滚在了我的身下。他的头硬硬的撞在了紫木的饭桌上，而我的头就生生的撞到了哥哥胸口。哥哥吃痛“啊”的叫了一声。
　　我心里却是得意！叫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仰面朝天的时候，看着爹爹微笑的看着躺在地上呲牙咧嘴的小儿女。我撒娇的向着爹爹伸开双臂。可是斜眼一看，哥哥的额头已经是青红了一块。
　　我收回了想着爹爹的手臂，向着哥哥的额头伸去。居然一阵强烈的心绞痛突袭而来。
　　一瞬间，我呼吸急促而疼痛，心上像是被人使劲的捏住揉搓，又像是生生的钉入了十数支钢针一般。
　　眼光模糊，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