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荫》吃懒鱼的老猫

5、琴瑟和鸣

　　不觉已有半年过去，这半年来，两人一见如故，几乎每月都要相聚三四次，不相聚的日子里则用信鸽传书。由于七姐妹之间有明确规定：晚上一律不能下船，白天离船不得超过一个时辰，且严禁与外人有过多往来。因为两人一直都是偷偷摸摸的，七人之内也只有海棠知晓，有时她也会帮忙打掩护，这才让这对人儿可以鹊桥相会。
　　“苏郎，最近为何总是长吁短叹？”紫苑依偎在苏辰羽的怀中柔声说道。
　　“你有所不知，朝廷权奸当道。金国连下我大宋几座城池，皆因权奸媾和所致，我和一批年轻大臣上书进谏，反被圣上训斥，高俅秦桧等人又沆瀣一气，这大宋的半壁江山已是岌岌可危。”他的语气里透着疲惫和无奈。
　　“纵然你已是秘书省官员也无可奈何么？”紫苑见过不少大官，自然明白以苏辰羽的年纪和阅历，能做到如此的官阶，已是被人抬爱。

　　“爹爹在地方为官，无力帮我太多。且那秦桧曾在我高中后差人来我家提亲，被我和爹爹以另有亲事在身一口回绝，他定是怀恨在心，这几天在朝堂之上若不是爹爹的一帮好友相护，我怕是早有牢狱之灾。”
　　“紫苑这些日子在舫上也听闻前线败报频传，先前皇上两三个月才来舫上一次，最近却几乎每月都来，有时甚至一个月会来三两次。而且来时都会饮酒大醉，萎靡不振。”
　　“国之危矣，莫可奈何。”他轻叹道。
　　次年，三月三龙抬头。北宋开年大胜，圣上龙颜大悦，舫上宴请群臣，席间七朵作舞，一派君臣和谐。
　　“此次金军攻势放缓，除前线军士奋勇拼杀外，蔡相与金人和谈之功亦不可没。来人，赏蔡相玉斗一双，名画十幅！”皇帝举着酒杯，乐呵呵地对席下的蔡京说道。
　　“此乃皇上天威，微臣何功之有，大宋有明君坐镇，必能千秋万代！”蔡京一脸谄媚，举杯高声说道。他的声音刚落，底下便是一片喝彩附和之声。
　　“都喝都喝，今日难得让美人们伴舞。朕告诉你们，这七位美人可是朕当年从扬州找到的稀世珍宝，歌舞绝世罕见，除了朕，谁都请不动她们。”
　　“皇上真乃圣杰明君，因此美人归附。”
　　“我大宋真乃人杰地灵之宝地，必能国运昌盛。”
　　......
　　底下一片马屁之声，皇帝红光满面，满是得意。只是，几个正直的大臣却一言不发。
　　酒至半酣，群臣皆面红耳赤。半醉半醒之间，只见那蔡京端着酒杯略带踉跄地走到了正在轻吟弹唱的七朵姑娘中间。
　　“七位......美人。”他满身酒气，逡巡在姑娘们的中间，“不......不如跟我回家风流快活去。”他不时用身体碰碰这个，碰碰那个。七位姑娘皆面有愠色，只是碍于皇帝在此，不好当面发作。
　　“要是我的小妾们都有这等姿色和技艺，啧啧......”他在色欲驱使下，竟伸出手去摸紫苑的脸蛋，正在弹琵琶的紫苑躲闪不及，被那只老手摸个正着。
　　“还请大人自重！”早已忍无可忍的青莲斥喝道。
　　“美人，发脾气都这么楚楚动人。”他转过身子，色眯眯地看着发怒的青莲。
　　“请大人重回席间，否则我等姐妹就此离去！”牡丹亦义正言辞地叱道。七位姑娘都停了下来，怒视着这个品行恶劣的权相。
　　“哈哈哈哈。”他发出张狂的笑声，“小小歌姬，我不离去你又如何？你如此动人，不如随我一刻春宵。”他色迷心窍，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想直接扑上去。
　　“大人，朝堂之上不得放肆！”正待青莲想推开他之际，一位年轻的官员挡在了她的面前，一把推开了蔡京。
　　“你是......”蔡京摇晃了一下头，这才看清楚眼前之人，“苏辰羽？”
　　“皇上，此次之胜仗乃不过小胜。且皆因前线将士浴血拼杀，今皇上本末倒置，赏此无德之人，恐有不妥。且蔡相身居高位，行为放浪，举止不端，还请皇上责罚！”苏辰羽掷地有声地说道。
　　“放肆，你竟敢妄断圣意，请皇上重罚此狂妄之辈！”蔡京被人坏了好事，脸上满是恼怒之色。
　　“两位卿家......”皇帝显然也喝得不少，“今日难得歌舞升平，何故针锋相对？”
　　“况且......呃”他说着打了个酒嗝，“蔡相不过是男儿本色，七位美人确实国色天香，就连朕有时也难以自持。”他醉眼惺忪地看着席下众人，言下之意蔡京并无过错。
　　“还请皇上准许七朵继续奏乐。”
　　“唔，准奏。”
　　“苏大人，还有何指教？”蔡京得意洋洋地看着苏辰羽，满是戏谑地说道。
　　望着昏聩的皇帝和丑恶的权奸，苏辰羽一时气血上涌，用响彻整艘画舫的声音说道：
　　“下官以为今日不宜再食香咽色，还恕下官和七位姑娘告退！”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船下走去。青莲略一思索，向皇帝道了个万福，亦紧跟在他的身后。船上只留下满脸惊愕的皇帝和群臣。
　　几人来到了苏家官邸，心中大多惴惴不安。
　　“姐姐，我们今日得罪了蔡京又顶撞了皇上，恐怕......”牡丹满是担忧的神色。
　　“我们倒是没什么，以前倒也拒绝过皇上。只是连累苏大人了。”青莲充满歉意地说道。
　　“是可忍孰不可忍，蔡京欺君卖国，迫害忠良，我向来与之不两立，更何况今日......”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紫苑的面前，轻轻地摸着她的脸柔声说到，“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你们......”在场的人看到两人亲昵的举动，除海棠外，无不讶异。
　　两人突然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场，马上恢复到了正常的神态。
　　“请姑娘们恕罪，在下今日不仅为国，更为了紫苑姑娘。”
　　其它五位姑娘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紫苑，紫苑却只是小脸微醺，不知说什么好。
　　“青莲姐姐，古语云：长姐为母，还请姐姐成全小生和紫苑。”苏辰羽见她为难，连忙欠身说道。
　　“这......”青莲刚知道这个事实，显然一时间难以接受。
　　“小生愿与紫苑姑娘休戚与共，生死相随！”苏辰羽跪在青莲面前深情地说道。
　　“紫苑亦生也相依，死也相随！”紫苑也跪在了她的面前。
　　“唉，你们起来吧。”她扶起了二人，缓缓说到，“其实我这些日子也想过姐妹们的去路问题，如今大宋内忧外患，民不聊生，我等姐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些年也有不少显贵子弟向我等提亲，但是姐妹们一则不愿趋附权贵，二则难有倾心之人。今公子学富五车，不仅为饱学之士更兼深明大义，刚正不阿，又令小妹如此仰慕，我岂有不应之理？”
　　“只是今日之事，恐令公子惹上无妄之灾。皇上的脾气我很清楚，他对我等姐妹偏爱有加，不会因此对我们有过多责罚，但公子乃官场之人，须及早想出万全之策，以免大难临头。”
　　“我也无妨。”苏辰羽苦笑到，“无非又是罚俸禄、降职、杖责，朝中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位正直之士，以及几位父亲的好友相护，死不了。”
　　“只是在下为京官一年有余，深感大宋积重难返，官场黑暗难以濯清，亦觉难以扶大厦之将倾。这半壁江山看来是难以长久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尽是颓唐之色。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只手难以补天，公子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或仿照令尊，造福一方百姓，亦是造化。”
　　“姑娘所言甚是，不日羽即向圣上或请辞回乡或去往地方，造福一方百姓，做力所能及之事。”他轻叹道。
　　“只是这紫苑姑娘......”他面露踌躇之色，殷切地看向青莲。
　　“我虽小女子，可也懂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紫苑就随你去吧，望你能善待小妹，更要做个好官。”
　　“姑娘之言，辰羽定当牢记在心。”
　　在这之后，果然如青莲和苏辰羽之言，皇帝对当日之事并未做过多追究，只是削减了对七朵的赏赐。罚了苏辰羽一年俸禄，并杖责二十。不出数月，辰羽请求回乡担任小小知县，不愿再为京官，皇帝准奏。蔡京本想于他归途中迫害，奈何途中有好友一路相送，且他名气在外，不好下手只得作罢。
　　至于七朵，青莲对皇帝宣称小朵急病，就此罢演，并表示会寻找新的人选。后前线告急，皇帝也没有过多询问此事，忽一日，七朵集体失踪，只留下空画舫一艘，皇帝令人遍寻全国皆不得见，只得作罢。
　　后有人传闻在扬州见过与七朵相差无二的七位姑娘，皇帝差人急寻时已不见踪影。又有一位砍柴之樵夫称自己曾在湖畔的清晨于朦胧中见过七位仙女翩翩起舞，其中更有一位器宇不凡的白衣公子弹琴伴奏。他向前查看时，却全无人影，地上只见略显凌乱的步伐，还有一份琴谱。那谱子正是坊间争相传唱的《醉花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