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荫》吃懒鱼的老猫

4、心有灵犀

　　突然要画这样的一幅画，这不禁让她为难了起来，若是平时，随便一幅山水画，要不了半柱香的功夫便可一蹴而就，可这次......
　　“还没有开始下笔么？”正在紫苑愣神的时候，海棠走了进来。
　　“海棠姐，你为何私自替我应许下此事。”她不禁嗔怪道。
　　“你以为我看不出，从你案头的诗集、赋集还有词集，除了苏学士的还有一两本其它诗人的，就这位苏公子的最多。而且，那天你也算定了他会来这艘船上吧。以他的身份和桀骜的性格，也一定会不拘一格引起我们的注意。”
　　“姐姐，你......”
　　“其实我倒没有大姐那么刻板，人品学识都不错的青年才俊，我觉得结识一些也挺不错。你也十七了，如今奸臣当道，外患不断。我们也不知能偏安到何时，各自能有好的归宿，也是极好的。” 海棠一边磨着墨一边说道。
　　“姐姐何故突出此言，我们绝不会分开。”
　　“傻妹妹，乱世之中女人最难。以后你会明白的。总之，现在就先做你想做的事吧。以你的聪明才智，一幅小小的画必定难不倒你。”海棠边说着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紫苑小脸微醺，只思索片刻，一幅月下老人博弈图便跃然纸上。只见在朦胧的月光下，一位鹤发童颜长须及地的老人正在亭中下棋，可奇怪的是对面却空无一人，老翁捻棋不语，似有踌躇之意。
　　她将此画精心润色之后又盖上了自己的印子，这才小心地放进了盒子里，让小厮给那苏公子送了去。
　　他会看懂这幅画吗？以他的才华，一定会吧。一天、两天，她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整整两天。
　　“紫苑小姐，这是苏状元专程托人送给您的。”第三天的傍晚，终于有婢女托着一个同样画盒走了进来。
　　“放桌上吧。”她故作平静地说道。
　　里面会是什么呢？待婢女刚走，她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画盒，原来，同样的也是一幅画。
　　打开画卷，里面是和她三天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原画，竟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吗？
　　她又羞又气，正待唤下人将此画毁掉之时，却又发现了些许端倪。
　　不对，这不是她的笔迹。而且画面有些许不同。
　　她端详着这副月下老人博弈图，只见原本被轻云遮蔽的月亮在此图中却变得无比皎洁，淡淡的月光洒在老人的身上，老人眉头舒展，手按棋盘似乎下了一步好棋。对面仍是空无一人，只是，周围画了几朵小小的花，一朵一朵的紫白色。
　　她对这种花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就是她的名字—紫苑。她又羞又喜，又有些疑惑，明明是以七朵的名义送出此画，他怎会知道是她所作......
　　不过，她看懂了他回的话。拨的云开见月圆，尘埃落定盼紫苑。她借女红的名义送画，也相信凭他的才华一定能看懂那画的深意。
　　在御河以北不远处有一小片紫竹林，那里有溪流，有绿景，还有一个小小的亭子，唤作舒浪亭。此处虽在市中，却闹中取静，除了偶尔有文人墨客在此饮酒吟诗外，大多数时候都以僻静处之。
　　月色皎皎，微风拂过紫竹林，沙沙作响。在这恬淡的月光下，静谧的夜晚却传来了低响的笛音。自打中状元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皇上让他留京述职，而他白天不仅要应付各路登门拜访的达官显贵，还要拒绝各路试图送礼巴结之人，只有晚上来此饮酒赏月方能一解心中烦闷。
　　苏家公子，才华横溢，更兼官宦之后，提亲之人自小便踏破了门槛。可他自视甚高，对胸无点墨之辈兴致寡然，脾气骄横的千金大小姐自然也是难入法眼。
　　三年前中秋之夜，他随爹爹接待上级官员，席间一首《扬见诸官赋》令一众官员啧啧称奇，更有翰林学士惊为天人，认为此与王勃之《滕王阁序》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本名声在外，经此赞誉，更是声名大噪。然而，最令他难忘的却并非众人的赞誉。
　　那一次的筵席汇聚了各州府高级官员，更兼中秋佳节，所以破例能请到当时就已饶有名气的歌姬七朵为之献唱。七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女子，轻歌曼舞，只有短短一曲，却令在场所有人如云如雾神魂迷醉。纯而不妖，濯而不华，她们就如同古代文人笔下的七朵亭亭净植的白玉莲，有着和所有他见过的女子都迥然不同的气质！
　　自那自后，这七位奇女子的身影便在他的脑中萦绕不去。他知道，她们高洁、雅致，不与世俗往来。她们受朝廷庇护，可又不依附与任何一级官府。她们各个身怀绝技，往来于尘世中，又不沾得半点污浊。强权要挟不得她们，重金利诱不得她们。只是，自那之后，她们便受到皇上的接见，前往汴京去了。
　　那天画舫比对，他知道船上才子如云，短短一个下对，自己并无十足把握力压群雄，于是便使了个小聪明，不想果然歪打正着。至于赠予之画，他略一思索就知是七朵中最能文善画的小朵紫苑所绘，再一细想，那日那位不慎打落自己状元帽的紫衣姑娘也正是她了。于是便以同样的形式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正在苏辰羽胡思乱想之际，一阵轻细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那声音很尖，却朦朦胧胧听得不是很清晰。他屏气凝神，严令两位手下不得发出任何声音，再细听时恍然发现居然是那日画舫上的《扬州慢》，他又惊又喜，即刻弄笛也吹奏此曲，一时间两种声音一高一低，琴瑟和鸣。
　　那演奏声越来越近，比及快到耳边之时，却戛然而止。四周静悄悄地，似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动静。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他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吟着这两句诗。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谓我彷徨。”熟悉又悦耳的声音响起，紫苑款步从草丛里走出。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七朵之小朵紫苑，果然惊为天人。” 苏辰羽赞道。
　　“小女子亦早闻苏家公子大名。”紫苑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了，只是不知怎的，今日格外拘谨。
　　“自三年前，扬州惊鸿一面，辰羽便念念不忘，上次画舫遇对，小生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三年前，扬州，那位席上当众吟赋的少年。是了，她在后台探头见过他一面，而且《扬州慢》也正是自己从他的赋中得到的灵感。只是，那次舫上遇对因为他坐得偏远，自己竟没认出他来。
　　“小女子亦拜读过公子多首著作，心驰而向往之。”
　　“你二人且去四周巡视，查看有无异动！”
　　“遵命！”察觉到紫苑有些拘谨，苏辰羽很体贴地屏退了左右。
　　“萍儿，你也四处逛逛。”
　　“是，小姐”紫苑也将武艺高强的婢女差到了一旁。
　　“刚才小生听到一阵尖细之声，不知姑娘用何所奏？”两人走到里亭子，坐了下来。
　　“乃紫竹之叶，让公子见笑了。”
　　“紫竹叶？”他不禁一怔，随后又发出爽朗的笑声，“紫苑姑娘真可谓冰雪聪明，没想到小小的叶片吹出的声音也能如此动听。”
　　“小小把戏，公子盛赞了。”
　　“那日《醉花荫》一词如何，不知可还符合姑娘们的心意？”
　　“此词甚佳，连一向严谨的大姐都赞不绝口。只是未得公子应允，姐妹们不敢私自弹唱。”
　　“此词若能由七朵姑娘弹唱，是苏某莫大的荣幸，怎敢不允？还请转告青莲姐姐，放心弹唱就是。”
　　“既有公子此言，则紫苑心安矣。” 她莞尔道。
　　“难得如此良辰美景，不如我们就此合奏那曲《醉花荫》，如何？”见她莞尔，他亦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这......小女子今日未曾带任何演奏之物。唯留方才的紫竹叶耳。 ”
　　“有此足以，你还记得谱子么？”他微笑道。
　　她望着他，亦微笑颔首，随后笛子和叶片的声音一前一后，一高一低，飘扬在这静谧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