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简卓

61、总会过去的 尹冬儿晕过

　　尹冬儿晕过去之前，世界悉数成为幻象，像是电影里的各种镜头剪切，回放，交叉平行蒙太奇，统统乱成一团。重重叠叠，反反复复，耳边充斥着人的呼喊，她的身子平平瘫下去，落在一个怀抱里。那个人的胸膛厚实且温暖，她眷恋地再也不愿睁开眼。她的那些时光，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戚江澜，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不爱他，到他死，她还是不能爱他。这就是最令她难过自责的地方，她没法违心地对着戚江澜说“我爱你”，就像戚江澜永远都不能再睁开眼睛看她一样，什么都不可能了。

　　再次醒来，眼前是错落的房梁结构。她好像睡了很久，做了很长的梦，梦中的感觉凄惨又真实，让她唯恐再想起分毫。

　　环视四周，就算是很久不来，尹冬儿还是认得这地方，是她小时候的家，准确地说，是尹立山的家。

　　翻身下床，拉开门，正好在门外碰到尹立山。

　　她的声音都哑了：“叔。”

　　尹立山很吃惊她醒了过来：“大小姐，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很吃力地说话：“山叔，我要先喝杯水。”

　　尹立山愣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下楼，我倒给你喝。”

　　尹立山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尹冬儿转过身，表情全然不复刚才的朝气。尹立山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就在刚才，她看见尹立山头上的几根发丝，连她一向认为似乎永远都‘长生不老’的山叔都老了。

　　戚江澜的事情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搞不懂自己如何从香港飞回来还是昏迷状态。尹冬儿摸摸脖子上的项链，她不能就这么倒下去，有更多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林见深就好像消失了一样，既没有来找她，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尹冬儿在家里呆了几天，自从香港回来后饮食就没有规律过。

　　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她躺在床上，望着挑高的楼层就想，她不能就这样倒下。就算不是为了她自己，为了戚江澜，她也要撑下去。

　　尹立山这几天除了帮她打点国外的事务，同时也开始着手将事务引进国内之外，还非常贴心地照顾着她。

　　对尹冬儿来说，尹立山是她的启蒙老师，更是与尹世华一样不可或缺的存在。她五岁之前就一直跟着尹立山住，如今而言，她的家人，恐怕就只剩下他了吧。

　　她没有勇气看着戚江澜被埋入冰冷的泥土里，也没有勇气抛下这清晰如昨的痛苦出门享受新鲜的空气。

　　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她才被尹立山劝出去走走。

　　不知不觉，她就走到了奥克森林别墅，小路两旁的杉树树叶开始泛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缝隙，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小道上。

　　她觉得，这世界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平静安宁过了。

　　然而这里的平静安宁里，却没有了戚江澜，也没有了……林见深。

　　脚步不知不觉地就停在了白色的别墅前，明明前不久才来过，却像是隔了好久。尹冬儿才在门前停了一小会儿，突然有人从里面开门。但从别墅里出来的人却不是她心中期许的那个人。

　　“杜大哥。”看到久违的杜克，尹冬儿愣了愣。

　　杜克也很久没有见过尹冬儿了，没想到她突然来到这儿：“你怎么来了？阿深不在这里，我也是抽空过来找找他留下来的那些合同，他让我把能解约的都解约了。”

　　“解约？”尹冬儿不解，“为什么要解约？”

　　林见深好不容易才恢复自己的声誉，她知道他最爱做的事就是站在T台上，他明明已经做到了，为什么要放弃？

　　“他走的时候说得很匆忙，但我听得出他的语气，他很绝决。”杜克脸上写满了‘遗憾’两个字，手上的合同，“再说了，这是他的决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杜克的话尹冬儿没听进去几句，她抓着他的袖子就问：“阿深去哪里了？”

　　“我也不是太清楚，据我所知，前几天他给自己和Ansa办了去瑞士的护照。”

　　尹冬儿只觉得头顶一阵晕眩，杜克见状不对，连忙扶住她：“你还好吧？”

　　“他……他和Ansa，去瑞士了？”尹冬儿重复着问。

　　“我想是吧。”杜克看上去也不知情的样子。

　　尹冬儿再也问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想去追，去追上林见深，问他为什么要把杀害戚江澜的凶手带走，问他为什么要背叛她。

　　纵使先前她心里难过，不该向他发火，可他也不该把Ansa带走。

　　回到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尹冬儿才突然想到，林见深为什么会选择去瑞士。之前她在墓园昏倒时被送去急救的主治医生，他一定告诉过林见深了。

　　他是为了去见孩子，才会把目的地决定为瑞士。可他为什么要把Ansa一起带走？

　　尹冬儿怎么也想不明白，被她吩咐去买机票的小七一个小时后终于赶来了。

　　开门看到尹冬儿时，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傅东云在苏黎世。”

　　尹冬儿恍然大悟：“他也逃到苏黎世去了？”

　　小七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傅东云在苏黎世的话，林见深带着Ansa去瑞士，难道是为了从Ansa口中套出傅东云的行踪？”

　　“大小姐，我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小七附和道。

　　尹冬儿的气息起伏不定，林见深知道她有多为戚江澜的过世而难受伤心，他想帮她，想帮她找到傅东云，给戚江澜报仇。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一下飞机，尹冬儿就立刻让小七追踪林见深的手机GPS。不带小七来，她一个人可搞不定。

　　从上出租车不到五分钟，小七就有了结果：“Bring酒店。”

　　尹冬儿暗自祈祷着，在她找到林见深之前，他千万不要行动。

　　酒店房间在三十层，很透光，Ansa几乎可以看到城市尽头的光景，书房里林见深给手机装子弹上膛的声音让她很是绝望。

　　一下飞机，她几乎是被林见深连拉带拽地带到酒店的，在国外才不会有人管两个异国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纠缠。所以一路上都没有人问一句，甚至在酒店登记注册入住，都没有人过问。

　　一到房间，他就将她绑在了房间中央的椅子上，令她动弹不得。已经三天了，林见深每天早出晚归，让她觉得不安极了。

　　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Ansa非常怀念刚认识林见深的那会儿。

　　那时候两人都是学校里声名远播的风云人物，她是服装设计专业的新星，他则是学校里的所有女人都爱慕的神一般的存在。

　　她认为凭自己的能力一定能得到他，可她错了，错得离谱。会导致如今发生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她的自信，是她太过自信，才会让自己酿成了这个悲剧。

　　林见深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Ansa还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她痴迷的眼神让他刹那间还以为她绝不会杀人，可这种想法转瞬即逝。

　　他忘不了尹冬儿得知戚江澜去世后在病房里痛苦地哭泣，他忘不了尹冬儿浑身是血，却还是赶去救了他，而没来得及与戚江澜告别。这一切，都是Ansa引起的。

　　“你还不打算说吗？”林见深拉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表情严肃，“你打算维护他到底吗？”

　　Ansa欲哭无泪：“阿深我……”

　　“不要叫我的名字。”她才刚开口，林见深就突然大声打断她。

　　Ansa别无选择：“我真的不知道Devil在哪里，你相信我好吗？”

　　“你还有哪句话能令我相信呢。”林见深凑近她，眼神绝决得令Ansa心惊。

　　“阿深，你真的也要走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路吗？你爱尹冬儿爱得肯为她付出一切？这样真的值得吗？”

　　Ansa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了，但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他就像一头发怒的豹子，随时都有可能会咬断敌人的脖子。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也会查出来的。”他没理她的大吼大叫，只是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见深，不要拿起那把枪，永远不要。”Ansa朝他的背影大喊，喊得喉咙都嘶哑了。可他无动于衷，就仿佛这房间里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就在他喝完一杯水的时候，门铃响了。Ansa几乎同他一样紧张地往门边望去，片刻，她回头看着林见深，只见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来，然后万分警惕地走到门边。

　　从猫眼看到尹冬儿时，林见深有那么几秒脑海里是空白的。

　　“阿深，我知道你在。我问过前台了，她们今天还没看到你出去。”房间里没动静，尹冬儿直接敲门大声地喊。

　　“阿深，你开门吗？不开你要让我去爬三十层楼，然后从阳台进来吗？”

　　尹冬儿的话音一落，门便被打开。

　　林见深久违的面孔出现在尹冬儿面前，她再也没能忍住，眼泪漱漱地就往下落，往前一扑就扑到他怀里。

　　“阿深，对不起，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明明知道不是你的错，我明明知道不是因为你，我却还是要怪你。对不起，阿深，对不起……”

　　她边哭边道歉，还不停地往他的衬衫上擦眼泪。林见深看向尹冬儿身后的小七，问他：“你们怎么会突然过来？”

　　“大小姐她……”小七耸耸肩，表示此行是尹冬儿的主意。

　　“阿深。”尹冬儿哭完，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望着他。

　　“嗯？”他捧着她的脸，温柔地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怎么了？”

　　“所有的事情都总会过去的，不管是爸爸，还是戚江澜……”她哽咽着，很是着急，“可是我不想再失去你，我害怕，要是你没了，我该怎么办？我会活不下去的。”

　　她满眼的惊慌，看得林见深一阵心疼，他将她拥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想将她融进自己的血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