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爱你》柔黛黛

26、爱你 郑明心浑身

　　郑明心浑身火辣辣疼，他意识清醒，知道自己并没有大碍。
　　他闭着眼睛，听着医生说:“真是运气很好，只是一些擦伤。有点营养不良，好好调理就没事，精神状态稍差，要注意休息不要再疲劳驾驶。”
　　病房里的人连连称是，对医生谢了又谢。
　　郑明心竖起耳朵，脚步声很多，人很多，没有林阳的。
　　他继续躺着，也不睁眼。
　　天似乎亮了，又暗了，他时而昏沉，时而清醒，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想着林阳，有点焦躁有点不安。
　　林阳怎么还不来看他呢？
　　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他出了车祸住了院
　　怎么没有人通知他吗？
　　还是他根本不想管他的死活了
　　他又心痛起来，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流下。
　　病房里的人——是妈妈——吓坏了，郑明心听到她焦急得按了床头铃。
　　医生来了。
　　“各项指标都正常，擦伤也不严重，早应该醒了的，再观察观察。”
　　郑明心不想醒来，不吃不喝，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心头一震，心脏开始狂跳，他求神拜佛，他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没有别人，不，就算有别人，他也只看得到一个人。
　　林阳站在床尾，嘴抿得紧紧的，双手环胸，冷冷看他。
　　郑明心似乎看到他眼眶红红，可又怕是自己的错觉。
　　他们盯着对方，一直盯着，隔着一两米的距离。
　　郑明心的泪又掉了下来。
　　他挣扎着起身，却酸软无力，好一会都没有从床上起来。他巴巴地向林阳伸出双手，希望他拉他一把，林阳还是站着不动，一点也没有想过来帮他的意思。
　　郑明心的泪流得更凶了。
　　“林阳——林阳——”他在心里叫喊。
　　他是个胆小鬼，到现在都不敢开口跟林阳说一个字，他怕林阳跑了就再不回来了。
　　他费了好大的劲，努力起身，还没来得及坐起，就看到林阳走出了病房。
　　“不——不——”
　　不应该是这样，他不可以就这样走掉。
　　郑明心简直绝望，他疯狂扯掉了手上的点滴，想下床。太久没动，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了，他从床上跌了下去。
　　他呜呜地哭，口中呜咽着“别走——别走——”
　　完了，他完了，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都这样了，林阳都不想多看他一眼了。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了。
　　哭得泪眼模糊，涕泪纵横，有脚步声进来，医生急喊:“怎么了怎么了”
　　郑明心被一双臂膀抱起来，放在了病床上。
　　他还在闭眼张嘴大哭着，哭得肝肠寸断。
　　冷不丁被人打在头上，并不重的力道。
　　“别哭了！”
　　“哎哎哎，这位先生，不能打病人，他刚醒呢，你这样打出脑震荡怎么办——”
　　医生厉声呵斥没轻没重的施暴者。
　　让他傻眼的是，病人听了话，立刻不哭了。
　　医生:“……”
　　郑明心眼里都是泪，哭太狠了还在抽噎着，他努力睁大眼睛去看打了他一下的人。
　　林阳冷着脸拿了纸巾胡乱给他擦了泪。
　　郑明心对着他，忍住了泪，瘪着嘴笑。
　　“别笑了，丑死了！”
　　医生一把推开了对病人凶巴巴的人，开始给郑明心做检查。
　　郑明心很配合，医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只是视线一直追着林阳，没有离开过。

　　郑明心总觉得自己在做梦，林阳来看他了，还一直陪着没离开。陪着他做检查，搀着他去厕所，喂他吃饭，喊他睡觉。
　　过程中没有笑脸，也不多说话，但郑明心已经很满足了。他拉着林阳的手怎么也不松开，虽然林阳沉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可郑明心不管。医生说了，不能打病人。
　　郑明心不舍得闭上眼，他想一直一直看着林阳，可他太累太累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醒来后，病房里只有妈妈，没有看到林阳，他又胡思乱想起来，想着想着又开始掉泪，到最后，眼睛肿得连泪都挤不出一滴了。
　　妈妈看了心疼坏了。自家孩子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跟他说话也不回，谁都不理，就在病床上毫无生气地躺着。
　　明明医生说他差不多可以出院了的啊！
　　林阳那孩子也说心心没事了，让她放心，可现在，她怎么放心呢？
　　她出门，在医院走道里给林阳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阳阳啊，你是心心最好的朋友，你问问他怎么了，你劝劝他，他再不吃饭我怕他会把身体搞垮了，你知道的，他本来就有胃病——阳阳，阿姨拜托你开解开解心心，你一向很照顾我们心心的——”
　　林阳又立刻赶到了医院，他本来也是打算晚上过来陪床的，没想到小混蛋一天不到就开始作妖。他安抚了郑明心妈妈，让她回去休息，表示自己会照顾好郑明心的。
　　他进了病房，看到饭菜原封不动地放着，气就不打一处来。
　　郑明心还在侧身躺着，被子蒙住头，一动不动。
　　林阳大踏步过去，一把掀开被子，猛地抽出枕头，劈头盖脸砸下去。
　　“起来！混蛋！”
　　郑明心被打得愣了一下，听到声音骨碌碌就坐起来了，看着他两眼放光。
　　林阳的心就直抽抽了，他又恨又气又心疼，他狠狠瞪过去，牙都要咬碎了。
　　“混蛋！”他骂。
　　郑明心眼神暗了一下。
　　“混蛋！”他又拿枕头打。
　　郑明心不闪不避，神情忧伤地看着他。
　　林阳受不了他这样看，视线落在他裸露皮肤上的擦伤痕迹，看到他穿着病服那么瘦弱苍白，终于忍不住崩溃了。
　　他浑身发起抖来，听到郑明心出车祸昏迷不醒那会的锥心之痛再度袭来，他大喊大叫起来。
　　“郑明心，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开车不准玩手机不准分心东想西想，要小心驾驶，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就一次可以吗？你这混蛋，不想活就走远一点，不要让我知道，你个混蛋，王八蛋！”
　　郑明心怔住了，他从没看过林阳如此失控，他看到眼泪从林阳眼里流出，他慌慌张张张开手臂想要去抱他，想让他别哭了。
　　他听话，以后他说什么他都听。
　　林阳，你别哭了。
　　他张嘴说，却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林阳一把推开他:“说啊混蛋！干嘛不说话。”
　　郑明心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林阳，我不敢说，你说了，再说一句胡话你就再不见我了，我害怕。
　　林阳看郑明心只会摇头，气坏了，他这暴脾气，简直想把小混蛋揍到再度就医。
　　“说！”他怒吼。
　　“林阳，我饿了。”
　　林阳:“……”

　　林阳一通打骂，发泄完了，将饭菜拿去热了热，喂着郑明心吃。
　　明明有手有脚的人，还眼巴巴地看着他张嘴求喂，真好笑，以为自己三岁小孩吗？
　　“有事就配合检查，没事就出院，你再这样要死不活我不会饶你。”他寒着脸给郑明心擦嘴，“回家——去我那——”
　　郑明心的眼睛刹那间放出的神采，媲美世上最绚烂的宝石 ，他连连点头。
　　“嗯嗯嗯嗯，回家。”
　　林阳被萌到心都要化了，鬼迷心窍地想，这是世上最最可爱的小仓鼠。
　　他的脸上露出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微笑，郑明心往前一扑，就扑进了他怀里。

　　林阳去办出院手续，郑明心在床上哼着歌。
　　病房门开，郑明心以为林阳回来了，脸上挂起笑容，待看清来人时，笑不出了。
　　封川倚在门上看他，似笑非笑。
　　“你来干什么”
　　“欣赏未来影帝的卓越演技。”封川锐利的眼透过镜片钉在郑明心身上。
　　郑明心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
　　“滚——”
　　封川摇摇头，装模作样地轻拍手掌。
　　“戏都没看够，我怎么舍得走呢。”他踱步进来，一步步走到病床前，弯下身子平视郑明心。
　　“郑先生，苦肉计，很有用吧。”
　　郑明心心里恨得想手撕了眼前这个人，面上却笑得纯良无害。
　　是，他是在用苦肉计。
　　他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就是想要唤起林阳对他的心疼。
　　在车开向弯道的那刻，他有了一个疯狂大胆的想法，他快速清醒地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些数据，然后将车擦撞了过去。
　　他用命来赌，赌自己在林阳心中的分量，赌他对他的不舍得。
　　他不能阻止林阳离开，他就用计让他不忍心离开不能离开。
　　他要让林阳明白，没有了他，郑明心就完了。
　　他以为自己所做所想天衣无缝，可被封川看穿。
　　封川嗤笑道:“我是不明白，你又不爱他，为什么非要霸着他不放。”
　　郑明心敛了笑容:“我爱不爱他，你知道个屁。”
　　封川啧啧两声，直起身子:“你不喜欢男人，却用尽手段留住他，你太自私了——”
　　郑明心身体猛地靠前，目露凶光，虽坐在床上，个头矮了一截，气势却一点不输。
　　“我是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他！”
　　一旦将喜欢说出口，便再也没有顾忌，好像喜欢林阳是再自然不过，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我这辈子都不会让别人抢走他！”
　　“是吗？你这么笃定，倒让我跃跃欲试了。”
　　郑明心杀人般的眼神射向封川。
　　“你听清楚了，你永远别想有机会。”
　　封川耸耸肩，优雅地退出病房。
　　“鹿死谁手未可知，郑先生，再会。”

　　林阳带郑明心回了家。
　　小混蛋笑得好开心，抱着他好久都不撒手。
　　林阳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们好像回到了最初，又好像再也回不去当初的单纯与美好。
　　他将床留给了郑明心，自己还是去睡了沙发。
　　并不是他对郑明心还有什么念想，怕起什么不该有的反应怕被发现，而是，他已经没有念想，所以觉得不适合再跟他同床而眠。
　　沙发没睡几天，半夜他总是感觉被人攥紧了双手，睁眼就发现郑明心蹲在沙发边定定看着他。
　　睡眠不足精神恍惚，几天下来他俩就都跟鬼一样了。
　　他只得上床去睡，郑明心终于肯闭上眼睡觉了，可手还是一样攥着他的。
　　回床上睡没几天，林阳又发现了，郑明心总会半夜起来，在外哼哧哼哧搬东西，用桌子啊凳子啊堵住门，确定门打不开了，才回到床上。
　　林阳确定，他问郑明心在干嘛的时候，他根本没意识到林阳在跟他说话。
　　郑明心在梦游！
　　林阳害怕起来，石头这是怎么了
　　他去找了医生咨询。
　　医生说，病人这是心理压力过大造成的梦游，他极度缺乏安全感，害怕身边人的离开，病人需要保证，让他心安，状况才会好起来。

　　林阳想，小混蛋想要保证，他就给他保证。
　　那是他的石头啊，那是他爱过的人呐，虽然他逼自己不再去爱，却还是爱着的郑明心啊，他不能眼睁睁看他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于是，每晚睡觉的时候，他就抱着郑明心，在他耳边重复说:“石头，我保证，我会陪着你的，我不会离开你的。所以——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不要让我担心——”
　　一直说一直说，终于有一天，郑明心没有半夜梦游了，他抱着林阳安安稳稳睡到了天亮。
　　林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茫然，这辈子，他跟郑明心，就这样绑在了一起吗
　　虽然他逼自己不再爱这个小混蛋，可爱已成习惯，爱这个人爱了太久太深，他的初吻、初恋都是给了这个人，看到他受伤，看到他不爱惜自己，看到他精神恍惚，看到他不开心，他的心还会为他疼。
　　在知道郑明心出车祸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过来，他爱小混蛋爱得有多深，他有多么在乎他，他不能失去他。
　　他不再逃避了，不想装出不在乎。
　　郑明心离不开他，他认了。
　　他还是爱着郑明心的，他也认了。
　　爱就爱着吧。不同的是，以前他是没奢望过得到郑明心的爱，现在，他不敢也不想得到了。
　　你看，人的情感总是在不断变化的，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
　　更何况，林阳已有了心魔，就更无法心无芥蒂地爱着郑明心了。
　　心魔的样子是一枚明晃晃的吻痕。
　　一看到郑明心的锁骨，他就会想起他那招摇过市过的吻痕，一个女人留下的吻痕，他就会无法控制地去想象他在她身上留下他爱她的印记，他就会心痛到无法呼吸，也会心冷不已，再也对郑明心生不出什么心思。
　　不能多看，不能多想，他告诫自己。
　　总有一天，郑明心会离开的，他的心已经陷进去了，不能连身体都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有洁癖，他很明白自己。
　　郑明心过往的情史，没看到的他不会介意，可这次，他经历其中，就不能假装没有发生过，将它从心里抹去不留痕迹。
　　在某些事上，他跟郑明心一样，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不然也不会三十年来只爱了这么一个小混蛋。
　　他过不去心里这道坎，他解不开那心魔。
　　他无法再对郑明心起什么心思，心不想，身也不想。

　　林阳隐约觉着，郑明心好像对他是有不一样的感情——他这么离不开他，他对他，有了——。
　　有天睡觉的时候，他发现了，他吓傻了。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想，是不是郑明心太久没女人了
　　不过，他不想去深究，自然也不可能去问郑明心。
　　郑明心对他是否生了那么一点爱意，对他是否有了什么心思，他不太想知道了。
　　就算郑明心说，自己也不一定会相信。
　　窗户纸不一定需要捅破，真相，不一定需要知道。
　　这样，当对方离开的时候，就不会有束缚。
　　林阳很明白，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以前，他想起郑明心的时候只有甜蜜开心。现在，更多的是怜惜心疼。
　　以前他那么渴望郑明心，现在，他一点邪念也没有了。
　　他不会问，答案如何，并不重要，他对郑明心没有感觉，问了也只是徒生尴尬。
　　亲密关系，可能只是存在于某段时间，并不意味着永远。
　　说不定哪天郑明心又有了喜欢的女孩子，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
　　没有纠缠，以后分开就能简单点。
　　反正，自己对情爱之事看得很淡，这辈子，能陪着郑明心多久就陪多久吧。

　　林阳心无杂念，不再做梦，每晚都能安然入睡。
　　郑明心睡不着。他可以睁眼看着林阳，整晚整晚不睡觉，直到天光。他怕自己一闭上眼，怀里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一辈子都不再理他。
　　不能不紧紧抱着，还有封川与金石对林阳虎视眈眈，不 ，可能还有很多其他人，林阳这么好，一定有很多人爱他。
　　抱着他看着他，他才有那么一点点踏实感，觉得林阳是属于他的，谁都抢不走。
　　林阳最终还是舍不下他，不是吗？
　　他们住在了一起，回到了他们之前的相处模式，他们又开始亲吻，他们相拥而眠。
　　虽然林阳从未说过爱他，可他宠他关心他在乎他顺着他，他愿意陪他玩由他闹任他亲随他抱，他保证了不会再离开他，这也够了。
　　他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来撬开林阳的铜墙铁壁，得到他的心，得到他的人。
　　虽然很卑鄙，这样把林阳锁在了身边，可他不后悔，他会用一辈子证明，他们值得。
　　林阳不说爱，他也不敢说。
　　因为林阳不明确的爱，因为自己不敢说出口的爱，刚开始，他有点难过，后来就释怀了。
　　口头说的一辈子的爱，那只是说说，他曾经也对别人说过，可事实证明，随着各种原因，爱无法保证永远。
　　说了又有何用
　　反正，他和林阳的感情，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就是有这股自信，他们，在相爱。

　　郑明心的心，很爱很爱林阳，他的身体，也很诚实。
　　可蛋蛋很忧伤，林阳对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偶有忍得受不了的时候，他也试过让林阳知道。他亲他咬他，可林阳却连眼都不睁开，随他闹，闹得狠了就把眉头一皱，冷冷喊上一句“郑明心”，他就停下不敢了。
　　永远看不够似的，郑明心在黑暗中细细描摹着林阳的五官，林阳动了一下，又想翻身过去，将背留给他。
　　他不想勉强林阳，但林阳这样的态度，还是会让他委屈受伤。
　　“林阳，我牙疼——”
　　平躺着的林阳，缓缓把身体转过来，朝向他。
　　良久，他凑过来亲亲他的嘴角，将他轻拢过来。
　　“嗯，忍忍，明天带你去看。”
　　郑明心抬头，深深地吻了一下林阳，然后将头往他怀里拱了拱，一下子又被安抚好了。
　　他真的很好哄是不是
　　心里希望的小火苗又充满生命力地燃起。
　　总有一天，他会让林阳说出，我爱你。
　　总有一天，他会大声向林阳表白，我爱你。
　　或许就是明天，或许在两人都白发苍苍牙齿掉光的某天。
　　那一天，总会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