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清墨一世

68、死中生

　　汪曼春急急忙忙换了一件衣服，连伤口都来不及处理就跑去了藤田芳政的办公室。她站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笔直：“藤田长官。”
　　“汪处长。”藤田芳政打量着她凌乱的头发和红肿的脸，关切道，“你还好吗？”
　　汪曼春满眼感激：“多谢藤田长官救命之恩，卑职无事。长官有何吩咐，卑职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藤田芳政敷衍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坐下说吧。”
　　汪曼春依言坐下，神经却还是高度紧张不敢放松。
　　藤田芳政徐徐诱导：“你知道我为什么放你出来吗？”
　　“因为您明察秋毫，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汪曼春又站了起来，神情颇为激动，“皇军第二战区的惨败，卑职难逃其咎，但卑职绝非是敌方卧底故意谋害，也不是为了功名谎报军情。这件事是卑职全权负责，除非我自己不想活了，否则绝对不敢这样做。”
　　“你说得对。”藤田芳政点头，“你的工作能力我不敢苟同，但你对天皇的忠诚，我还是信得过的。南田走了以后，特高课的高木就无法无天。他行动莽撞，只知道抓了你顶罪，以逃脱上级问责，根本没有大局观念。”
　　“这次失败的确是卑职愚蠢失察之过，就算长官问责甚至枪决卑职，卑职也毫无怨言，不敢不从。但卑职之死是小，放过幕后卧底是大。这件事始末只有我原原本本的清楚，如果开展调查，也是我来最合适。”汪曼春言辞激烈，“恳请长官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找出真相。不求将功折罪，只求告慰帝国军人在天之灵。功成以后，藤田长官再要责罚卑职之前的过错，卑职也绝对服从。”
　　“说得好。”藤田芳政十分赞许地看着汪曼春，“根源不除，我方军人还会一次又一次遭受灭顶之灾。高木愚蠢，你倒是看的通透，也更替皇军着想些。”
　　汪曼春低着头，一派的恭顺：“卑职职责所在，非死不敢忘。”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南田洋子对你赞不绝口，你果然是帝国最忠诚的猎犬。”藤田芳政这才多了一点笑意，“也不枉我申请特赦把你放出来了。”
　　汪曼春深深鞠躬：“曼春定当竭尽全力，不会让您失望的。”
　　藤田芳政探了探身子，问道：“你有方向和目标了吗？”
　　汪曼春笑容深邃：“有，我想见见孤狼。”
　　“孤狼？”藤田芳政闭上眼睛思索了几秒，“听南田提起过，仿佛是在东北立过战功的。”
　　“是，南田课长从前把孤狼的线递给了我。”汪曼春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孤狼实际上是明公馆的仆人。孤狼能力超群，她每天侍奉小少爷明台，定然清楚这条毒蝎每天都和谁往来。”
　　藤田芳政眼睛也是一亮，终于有了光泽。想到昨天情报处呈上的报告，竟然有一组抗日行动安排的电波是从76号传出来的，他沉吟道：“汪处长以为，新政府……甚至是76号里，会不会有敌方的卧底？”
　　汪曼春惊骇至极，惶恐地抬头，把自己的错愕和惊讶都暴露在藤田芳政眼里：“长官有什么发现吗？”
　　“也只是疑心而已。”藤田芳政眼神犀利，“我相信汪处长的能力，你一定可以把他揪出来的。”
　　汪曼春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回答：“若76号真有贼人作祟，卑职责无旁贷，必定把他挖出来，绝不姑息！”

　　唐山海有些拘谨地站在梁仲春面前，眼角眉梢带着不安的讨好：“梁处长。”
　　梁仲春眯起眼睛笑了笑：“唐队长。从前追的有多积极，如今反击就有多狠。也是汪曼春命大，被你这样欺骗和算计，还能逃出生天。”
　　唐山海脸上的笑容凝固：“梁处长，苏州那边的搜查行动，山海请求现在前往参与。”
　　“批准。”梁仲春破天荒地没有反对，反而含笑道，“躲躲吧，汪曼春不会对明长官怎样，你可就不一定了。多在外面躲几日，好好地避避风头吧。”

　　“曼春。”明楼拿药膏轻轻涂抹在汪曼春肿胀的脸上，毫不掩饰眼底的疼惜，“忍着点。”
　　药膏冰冰凉凉的，缓解着肿胀而火辣的脸颊，明楼的动作又极其轻柔，汪曼春很是受用。
　　擦好了脸上，明楼又想去解她的衣服，却被汪曼春一把拦住。
　　汪曼春的手很凉，冷得明楼心底一酸：“乖，松手，我给你上药。”
　　汪曼春不肯松手，只是说：“多谢师哥，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怎么了，又不是没看过，还害羞什么？”明楼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一瞬，他反手握紧了汪曼春的手，“难道……伤的很厉害吗？”
　　汪曼春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坚持道：“我自己来就好。”
　　明楼眼底一暗，不由分说地用力控制住她的手，一下子就扯开了汪曼春的领口。
　　汪曼春惊呼一声，急忙用手遮掩，声音里带了哭腔：“师哥！你要干什么？！”
　　明楼已经看见了她雪白娇嫩的皮肤上的伤痕交错，结着血痂，带着乌青，有的还红肿发炎。他眼睛一酸，下意识抱住了汪曼春：“混蛋，我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已经死了。”汪曼春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轻轻推开他，笼紧了自己的领口，仿佛并不在意明楼方才一瞬的失态：“师哥，我进去的时候，你担心我吗？”
　　“你说呢？”明楼叹气，忍不住蜷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在外人看来，是极度亲昵的人才会有的恨铁不成钢，“我担忧地心都要碎了。”
　　汪曼春不信：“你就毫不犹豫的相信我，想救我？你就没有怀疑过我？”
　　明楼的笑容更加宠溺：“其实我不确定你的立场，但我相信你对我的真诚。你从来都不会骗我的，对吗？”
　　汪曼春没有回答。
　　明楼轻轻耸了耸肩，搂着她的手上的力松了两分：“骗我也没关系，反正也是我之前欠了你的。现在还上，我也心甘情愿。”
　　汪曼春愣了愣，分辨不出这话是出自他的真心更多，还是演给周遭的特高课耳目的成分更多。
　　“总之你平安出来就好。”明楼唇角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润和煦，“你能出来，我就放心了。这些药都是我让阿诚备好了的，你都拿回去，看看哪个合适，就用上。不够我再让他去买。”
　　汪曼春眨了眨眼睛，不冷不热道：“汪家纵然无人，家产也还没落败。我难道连点好的药物都买不起了，还要师哥用明家的钱来买吗？”
　　明楼愣了一下：“我不是……”
　　汪曼春突然就笑了，笑容如春风乍然吹破冰冻的湖面，带着无限的生气与希望，她甜甜地抱住明楼的胳膊，主动靠了上去：“谢谢师哥，钱财和东西我都不在乎，你的心意最要紧。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明楼顺势搂住她，低声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汪曼春难掩得意：“借孤狼闹了点动静，我是她唯一的上线，她必须救我。否则，她也等于是死了。朱徽茵也是个聪明的，知道怎么把动静闹得更大，也不枉我提拔暗示于她。”
　　明楼愣了愣，想说或许那些动静不是孤狼闹出来的，朱徽茵也未必是主动救她。但思索片刻，还是决定闭嘴不言，反而接着问：“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汪曼春也急忙趁机解释：“藤田让我查内奸。师哥，你嫌疑最大，还有孤狼在明公馆虎视眈眈。所以我现在必须推你出去，等到熬过去调查，你才能真正摘干净。”
　　明楼的嗓音醇厚一如往昔，仿佛是醉人的酒，让汪曼春无法自拔地陷入，然后沉溺：“按你的想法来做，我是认真的――我会相信你，也会配合你。”
　　听见这话，汪曼春鼻子一酸，下意识抱紧了他：“日本人盯我很紧，内奸揪不出来，我还是难逃一死。我保证我会尽力挣扎着活下去。但若真有万一，还望师哥自己珍重，不要管我。你是站到最后的人，是我们唯一的寄托和希望。如果……如果有机会，我想死在你的手下。师哥，请你务必给我一个痛快。”
　　是啊，汪曼春能揪出哪个内奸呢？这事这么大，她的死罪就真的能逃过吗？
　　明楼心里猛然抖了一下，似被什么鞭打过的疼痛，恍惚之间还是明镜的鞭子抽打在自己身上的痛楚。那样的岁月，已经过去许久，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曾为了爱情为了汪曼春抗争的那种劲头，他的心也许久没有这样跳动过。
　　如今这种热忱再度袭来，他抱紧汪曼春。他已经辜负过，放弃过她一次了，这一次，他必须要保护好她。这一次他不会向任何人妥协，也绝不让悲剧再一次上演。
　　“曼春，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