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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终此一生 ...

  •   马车刚走了没一会儿,方才为他们指路的女子也踉跄着跟了过来,沈承渊一时有些诧异。
      他们当时追至半途遇上一道岔路,失了山匪行迹,却碰到一位女子,走得跌跌撞撞僵硬异常,显然是刚被人点了穴道初初解开。
      他们向她探听是否见过一伙山匪劫持了人质,这女子先是一愣,随即声泪俱下地说有人以自己为注将她从山匪手中救出来,并给他们指出了一行人的去向,这才让他们得以及时赶到将人救下。
      本以为这女子受了惊吓,终于得以脱险后该立马回家才是,却不料竟还惦记着谢临,连声询问他怎么样了。
      沈承渊略一思忖,此人既是阿临不惜拿命也要护着的人,那也必定是待他好的人,于是也就让她上了马车。
      不料这女子竟还懂几分医术,虽上了车见着谢临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掉个不停,但也没耽搁诊治,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替他把脉,末了说他是情绪起伏太大,身体虚弱承受不住,要他先带谢临回覃家,自己哥哥为他备有缓解不适的药。
      谢临本想安慰她几句,可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也只好闭口不言。等覃舒说完后,才靠在沈承渊怀里慢慢地点了点头。
      谢临没有异议,沈承渊自然也随着他,只是车夫并不认得去往覃家的路,于是覃舒挑开车帘亲自上阵赶路,马车转了个向往覃家行去。
      马车内没了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终于再度安静下来。沈承渊低头看去,正对上谢临努力大睁着的双眼,水润清澈的,直直地望着自己,却已有几分涣散了。
      他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亲,哄劝道:“还有一段路呢,闭上眼休息会吧。”
      谢临于是听话地闭上眼,不到半刻却又猛地惊醒,醒来继续盯着他看,眼底一片憔悴的青黑,却怎么也不舍得闭上。
      “做噩梦了吗?”沈承渊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手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睡不着?”
      谢临却不答,漆黑的眼眸里映满他的面容,喃喃地问:“等我醒了,你还会消失吗?”
      不知道是因为疲累虚弱还是什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生怕动静再大一些,会惊散了这场镜花水月。
      沈承渊喉头一哽,一时间心疼得无以复加,想到他以前不知多少次做过这样得而复失的梦,体会过多少次这种锥心刺骨的痛苦与恐惧,无从开解无人可说,而本该作为他的依靠的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对他所经受的一切都浑然不知。
      “不会了……”他侧脸贴着他的长发轻轻摩挲,哑声道,“再也不会了。”
      “嗯。”
      得了保证,谢临这才安了心,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很快就沉入黑暗。

      谢临的身子就如覃舒所言,是体力消耗加之情绪过激,其实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好生休息,于是几人暂先在覃家歇下。
      覃祁在西夷时曾与沈承渊碰过一面,知道他与谢临感情深笃,见他平安归来自然也甚是欣慰。
      沈承渊也没有刻意避他的意思,先将谢临抱入里屋看着他服了药安稳睡去,这才从屋里退出来,见着覃祁第一面便朝他弯腰俯首深深一拜,谢过了他对谢临,也是对自己这桩天大的救命之恩。
      覃祁性子虽直,却也知道不让他拜这一拜安不了他那惊魂难定的心,索性施施然受了,这才将救回谢临后如何给他把毒解了,以及这段时日的事同他说了说。
      待谈及谢临每夜留一盏灯等爱人魂魄归来时,恰好对上他隐约发红的双眸,心头不禁一阵酸楚,感慨万千。
      还好,如今两人都好好地回来了。
      第二日谢临身子恢复得差不多,沈承渊便带着他与覃家兄妹辞别。
      覃祁给谢临带了一堆药,用得着的或是以后用得着的一样没少,生怕这玻璃似的人儿再有点什么事。
      刚被捡回来时,谢临的身体简直可说是一脚踏进了阎罗殿,这半年下来又是解毒又是调理,好不容易让他给调养出些起色,他可不想前功尽弃,便拉着沈承渊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仔细照顾着,后者自然诚恳应下。
      而覃舒虽满心不舍,却也知道这人是谢大哥深爱入骨的人。以往谢临虽也对她笑,但那笑容总是泛着空洞的寂寥,笑意总也难去眼底。
      她从未见过他像今日在那人面前一样,笑得那般纯粹,好似都有一簇火光从那具单薄的身体里燃了起来,扫去周身所有沉甸甸的晦暗,鲜亮得令人莫敢逼视。
      如今他心心念念着的人回来了,他日后也终于能真正地高兴起来了。她自然也为他能得偿所愿而高兴。
      只是……只是还是……
      覃舒绞着手指在原地踟蹰片刻,终于还是挪了几步到谢临跟前,红着眼眶看着他:“谢大哥,等你回去了,可不要忘了我啊。以后如果有空,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谢临朝她弯眸一笑,话里竟难得带了些调侃:“会的,到时也许就不止你们两人了。”
      覃舒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立马红了一张俏脸啐了一口,离别愁绪倒也真因他这一句而淡去许多。
      沈承渊不知何时走到他二人跟前,温柔地揽住爱人的肩,周身冷硬尽数褪去,唯余柔和:“也欢迎你去找我们。”
      别过二人,谢临又与学堂的孩子们一一道了别。
      孩子们对谢先生很是喜爱,自然也舍不得他走,但大家也都懂事得很,知道这是先生的家人要来接他回家了,纷纷凑过来祝先生日后身体康健,生活顺遂。
      “石头哥,你怎么不过来?”
      与别的孩子不同,小石头赌气梗着脖子站在人群之外,只默默看着并不过去,听见同伴唤他,甚至别开了脸去。
      谢临也瞧见了这边闹别扭的孩子,只得先从孩子堆里抽身,走到他跟前来,微微俯身,带着诱哄的意味笑道:“不来送送先生吗?”
      小石头到底还小,赌气也赌不了多久,被他这一句温言软语说得软了脊梁,什么气都飞去了九霄云外。他扬起小脸,眼眶红红的:“先生要去哪里?”
      谢临摸摸他圆滚滚的小脑袋:“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我的爱人吗?”
      小石头闷闷地点点头。
      “那个人就是我的爱人。”谢临朝不远处马车边上等着的沈承渊指了指,见他也若有所感地朝自己看过来,忍不住抿唇一笑,“先生要与自己的爱人在一起了。”
      小石头顺着他的手看去,虽然那人长相气质都不差,但在他眼里还是哪儿都比不上他的先生。
      先生身体不好,这段日子以来多少次病痛加身,可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是小小的他所不能理解也无法原谅的。
      于是他攥紧拳头,哪怕知道这话说出来也许会戳痛先生的伤口,也要近乎激愤地质问道:“既然他爱你,那他为什么不早点来带你走?你病的时候,他为什么也不来看看你?”
      他本以为自己都这样说了,先生即便最后依然不会改变决定,也必会念及过往心绪难平,去与那人计较一番。
      但谢临只是淡淡地笑,眼角眉梢都是明丽的笑意,轻轻在他发顶揉了一把,一如既往的温柔。
      “现在也不算晚。”

      为照顾谢临身子免受颠簸,马车行得极慢,但云泽山就在京郊,不过一两日便回到了京城里,皇城之外,天子脚下。
      对这个近乎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谢临实在谈不上什么亲切,那些个金顶红门琉璃重檐,离得近了,仍觉一阵阵的压迫与窒息,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沈承渊不愿他再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便将他暂放在宫外的一处客栈里,留了随身亲卫在他身边护他安全,随后独自进宫,与谢怀瑾密谈一夜。
      这一夜,没有人知道皇上与忠武将军谈了什么,只是等夜尽天明,天光大亮后两人相继踏出宫门时,从此世上再无忠武将军,只有沈承渊。
      鬼医知道两人都还尚存人世,心里是喜忧交集。喜的是自家那个小哭包——堂堂二品侍卫紫宸殿九总管终于不用再终日以泪洗面,他也不必再整天变着法子哄人。忧的是小阿临虽性命无碍,可没了他的调理也不知身子如何了。
      只是这次谢临没进宫来,他见不到人自然无法诊治。不过看沈承渊那副气定神闲的阵势,想来那孩子的身体也差不到哪去。
      但照料了他整整十年的鬼医大人还是放心不下。
      遂苦思冥想列了个单子,最后掏家底似的抱出一大堆成药来,通通堆去了沈承渊的马车上。
      虽有覃祁备好的药材,但在谢临的身体问题上沈承渊半点不敢大意,这些东西自然是来者不拒,也就任由他堆了满满一车。
      鬼医知道自己留在谢临体内的毒让人给解了,这于他而言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追着人家问了半天解毒之人而无果,末了只好拍拍手回去独自反思,还故作潇洒地扔下一句不必客气。
      于是沈承渊空手入宫,离开时却拉了整整一车的东西。
      谢怀瑾知道谢临人就在宫外不远的一家客栈里,相距不过方寸之遥,但他却没有再见他一面。
      怕一见到他,就再舍不得放他走了。
      他只是让沈承渊照顾好他,最后在沈承渊转身欲走时,终是忍不住托他转告那孩子一句话。
      “如果日后他待你不好……紫宸殿永远为你留着。”
      这话沈承渊倒是真替他转达了,总归这个所谓如果本就是无稽之谈,放人回宫就更不必想。永世不加干涉的旨意也下了,兵权他也拱手相让了,从此天高地远山长水阔,他们再与皇室无关。
      紫宸殿,注定只能永远空置了。
      两人离京那天,谁也没注意到有一道人影久久伫立于城墙之上。
      谢怀瑾大半个身子都笼在一片昏黑的暗影里,泛白的鬓发下一双锐利不再的眼眸中尽是温情留恋,紧紧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看着他携同那人一道上了马车,直至马车消失在路途尽头,融入淡金暮色里。
      轻风扬起他颊边灰白长发,又任凭它轻飘飘落回原处,恍惚来去仿若留了一声叹息。
      徐公公目送着马车驶离,立在原地候了许久也不见皇上有所动静,只好小心翼翼地爬上城楼,站在帝王身后轻声道:“皇上,天晚了。”
      他离得近,谢怀瑾分明听见了,却久久没有应声。
      皇上不发话,作为奴才他也不便多言,只好陪主子一块站着。
      高处本就寒凉,过了不知多久,直到徐公公被初秋凉风吹得哆嗦不停时,才听见皇上淡淡说了句:“回宫吧。”
      说罢,也不待他作何反应,径自转身下去了。徐公公望着他的背影先是一愣,直到皇上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连忙蹒跚着跟了上去。
      黄昏斜日最后一束晖晕下,帝王的背影高大而萧索,脚下黑影愈拉愈长,逐渐没入城墙下斑驳的黑暗里去了。

      半月后,从京城广安门一路南下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慢悠悠地款款前行。
      宽敞舒适的马车足能容下一人舒展躺卧,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矮桌上零嘴小吃摆得满满当当。马车行得缓慢又平稳,人坐其间几乎觉察不出动荡来。
      素白锦衣的少年懒懒倚在一人身侧,鸦黑长发散落满肩,雪白的贝齿正一点一点啃着手里的糖葫芦,宛如一只得了口粮心满意足的小猫。
      沈承渊屈着一条腿,一手揽着怀里没骨头似的少年,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带着淡淡笑意,看着怀中人一脸餍足的模样,内心一片柔软的宁静。
      方才路过一处城镇时,有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架子沿途叫卖。谢临盯着怔怔看了一会儿,眼里不自觉地露出向往来。
      这种寻常孩子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他小时候是从未见过的。
      他想起还在云泽镇的时候,小石头曾攒了好几天的零用钱偷偷进镇子里买回来吃过,还特意给他也带了一串,固执地要他收下。当时入口那一瞬间的清甜,很久之后也还记得。
      沈承渊将他眼底无意识流露的留恋与迷惘都看在眼里,再下车时就特意找那小贩给他买了几支回来。如果不是顾及谢临身子不能多吃,他差点把人家整个架子都给包下来。
      他把糖葫芦递到谢临手里时,明显看见他眼睛亮了亮,还有些别扭地微红了脸,说自己都这么大了,还吃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沈承渊含笑揉揉他的长发说,你就是再大,在我眼里也永远是个孩子。
      往后时日还长,他可以将他所有欠缺的童年时光一一补回。
      当着自家侯爷的面有些不好意思地吃完一个,再啃第二个的时候谢临就很放得开了,甚至还眯起眼睛问他要不要,沈承渊摇摇头,顺手抹去他唇角浅红的糖渍:“可想好了,将来想去哪儿住?”
      彼时谢临刚刚咬下一颗山楂含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问:“哪都可以吗?”
      沈承渊好笑地捏着他的脸搓了搓:“哪都可以。”
      谢临闻言一愣,呆滞地连咬的动作都忘了。他知道他的爱人绝非寻常人物,却不曾想势力其竟能遍及四境,无所不能。
      而这样的人,是他的爱人。
      思及此,他的脸上不由得露出略显孩子气的骄傲与崇拜来。这种近乎虔诚的崇拜,他只对这个人有过,却吝于给坐拥天下的皇帝半分。
      “在哪里都有地方住?”谢临稍稍直起身子,对着他歪了歪脑袋,“你这么有钱?”
      沈承渊哪里受得了他这模样,忙伸手一把将他捞过来,掩嘴咳了一声:“当然。”就算没有也得提前给他置办一套。
      谢临静静靠在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胸前,听着他一声比一声有力的心跳,微微阖上了眼。
      这时候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已经不在那座狭小冰冷的皇宫里了,从此天大地大,身边有这个人一路陪着,他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是真正的自由了。
      于是他说:“那我们去扬州吧。”
      他娘祖上是扬州人,他也对烟雨蒙蒙的江南很是憧憬。书里总说江南好,桃花细柳,淡水青烟,想来最是诗情画意。
      但当时的他以为江南于他只能是书中寥寥几句闲笔,抑或是梦里的一蓑水墨烟雨,自己这一生只怕都无缘亲往了。
      而今,一切都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梦境。他们正脚踏实地地,一步步往江南行去。
      “好,我们去扬州。”似是感受到他的心境,沈承渊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糖葫芦好吃吗?”
      这问题问得很有些突兀,谢临只以为他看自己吃得香甜,便道:“嗯。你要不要尝尝?”
      “好。”
      谢临正要将糖葫芦递过去,猝不及防被他扣住后脑,随即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轻巧地分开他的唇齿,舌尖细细扫过每一寸柔软细嫩,温柔里带着几分情难自禁的迷乱,追逐着与他纠缠不休,似要到天荒地老。
      将他口中甜意品了个够,沈承渊这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放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笑道:“果然好吃。”
      这一吻惹得彼此心潮起伏翻滚,胸间一片热切淋漓的滚烫。
      谢临眼里水光迷蒙,脸颊泛起红潮,一边喘着气一边恼怒地瞪着他:“你……不正经!”
      沈承渊笑着将他一缕发丝拂去耳后:“对你,我如何能正经得起来?”
      不知何时两人再次吻到了一处,原本被谢临捏在手里的糖葫芦也于不知不觉间滚去了一旁。情动之际,两具火热的身体相拥着彼此紧紧贴合,亲密至再无间隙。
      眼见着沈承渊随手从拿一堆杂物中精准无误地翻出一盒膏药时,谢临忍不住惊得睁大了眼:“你……你怎么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沈承渊故作无辜地摊手:“这是从覃祁给的东西里找的。”
      “……”
      谢临脸颊红云浸染,心里咬牙切齿地把覃祁问候了个彻彻底底。
      千里之外的云泽镇里,正昏昏然趴在桌上补觉的覃祁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莫名其妙。
      谢临坠崖时身上骨头曾伤过多处,饶是半年已过,沈承渊也怕他会受疼,于是一边轻柔地替他开拓一边道:“我们换个舒服些的姿势来。”
      谢临不解:“换什么……啊!”
      后面的话尽数湮没在骤然收紧的五指中。谢临背对着他,雪白细瘦的双足被他的动作顶得一晃一晃,却始终触不到绒毯,精巧的脚趾纷纷蜷起,泛起一层动人的浅粉来。
      沈承渊温柔地环过他单薄削瘦的后背,将坐在怀里的人儿搂紧了,咬住他红如滴血的耳垂,哑声问:“阿临,如此可好?”
      “……”
      谢临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虽有厚重车帘阻隔,也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些许破碎的声响。车夫早已是见怪不怪,吹着口哨挥起马鞭,继续优哉游哉地赶他的路。
      远处青山悠悠,风烟散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99章 终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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