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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求之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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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瑾的动作终于停了,呆愣楞地望着那鲜血,熊熊灼烧着的烈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熄,只余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颤抖着手,摸上那人青白微凉的脸颊,一点点替他抹去唇边的血迹,像是被那过于艳丽的颜色刺痛了,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缩了回去。
被掩盖在痛苦下的理智重新回笼,他这才想起,身下这人的身子早已是脆弱不堪,哪里还能经得起他这般不管不顾地折腾。
强烈的感情潮水般褪去,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谢怀瑾微微坐直了身子,满目担忧关切地望着那人,声音也放轻许多,生怕惊扰了他:“阿临……你怎么样?”
吐出一口血来,憋闷发痛的胸口反倒好受了些许。谢临用尽全力,稍稍支起身子,一点点往后挪去,直到后背抵上了坚硬的床柱,这才喘息着冷笑道:“皇上若要臣死,就请继续。”
他的话就如当头一棒,狠狠地打在谢怀瑾的死穴上。
怎么可能舍得要他死?
他这么的喜欢和在意这个小东西,几乎是将自己登基为帝这十多年来所有欠缺的感情都给了他,在此之前,他从来都完美地保持着一副作为帝王的冷心冷情,何曾有过如此激荡的情绪。
即便先前的确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小玩意养着,即便的确对他存过利用的心思,可养了这许多年,到底还是对他生了感情,还是把自己陷了进去,明知是帝王大忌,却也无可奈何。
想要他死实在太简单,甚至不需要刻意下手折磨用刑,只要放着他不管就是。可想要他好好活下来,却太难了,难到连鬼医都得谨慎看顾小心用药,生怕一剂药下猛了,便损了他的命。
就是这样在众人小心翼翼的看护照料之下,才勉强救回他这一条命,而他如今才刚刚好转,自己就喂他服下这等秘药,甚至满腔怒意之下强迫他与自己合欢……
他无法想象,若是从此世间再无谢临,他会如何。
这个小东西,真是捏准了自己的把柄。他舍不得他死。
一瞬间,谢怀瑾像是被抽去了全身气力,颓然地看向他,话里满是苍凉的疲惫:“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给朕好脸色看?”
谢临面色依然泛着桃红,声音却冷淡非常,对着他讽刺一笑:“今天这般,不是皇上一手促成的么?皇上又何必如此低声下气,不觉得虚伪过了?”
若是放在平时,他敢如此说话来激他,谢怀瑾早便忍不住发了怒火。可如今,他只觉满心的倦意,竟有种无论如何也走不近他的无奈。
他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缓缓转动着眼眸,将这座冰冷的大殿一一扫入眼内。
宽大的黄花梨木桌案上,阳光流泻,明明暗暗,光影斑驳。上好的笔墨纸砚工整地摆在原处,依稀还是多年前的模样。
那时候,这个孩子还只有小小的一点大,还不及他的胸腹。他就那样跟在自己身边,大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陌生又华贵的一切。
那时候,这个孩子就坐在这张桌案前,柔软的小手规规矩矩地握着笔杆,被包裹在他温热的大掌里,在面前铺展的洁白宣纸上一笔一划地书写着。
那时候,这个孩子曾畏惧地站在一旁,微微仰起小脑袋,水润清澈的眸子黑漆漆的,里头盈满了希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软声问他,阿临可不可以出去玩?
那时候……多好的一个词啊。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孩子离他这么远了呢?
远到只是看着他,眼神里都写满厌烦与疏离,远到连一句话都不愿同他多说。
远到不论他如何靠近,他都一心只想着离开。
记忆中幼小的孩子与如今荏弱美丽的少年重叠在一起,他神思恍惚着,不由自主地朝他近了一步,却清晰地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戒备,缩着身子往床角处退了退。
这一退,似乎是退出了他的世界,让谢怀瑾从幻觉中骤然清醒。他就这么看着谢临,看着他颤抖着手拿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侧着脸额角抵住手臂,轻轻皱着眉,很是痛苦的样子。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过来,原本是想问问他,再过一段时日就是他二十岁及冠生辰了,想怎么过,他都依着他。
可他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一通激烈却无用的争执,一场带着发泄与伤害意味的半途终止的情事,都只能是把他越推越远。
真正想说的话,却是一句也没来得及说出口。如今倒是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强自压下直冲眼底的酸涩,转过脸去不再看他,行至门口,朝门外道:“徐明世。”
战战兢兢候在殿外的徐公公闻言一个激灵,连忙进来,一双眼直直看着地面,丝毫不敢乱飘:“皇上有何吩咐?”
“把玉楼春的解药拿了给他罢。”
说完,也不等他应答,便兀自下了台阶走远了。冬日的阳光惨白一片,帝王高大的背影斜斜映在地面上,凄冷而萧索,逐渐隐没入黑暗里去,再看不见了。
徐公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皇上这是给里头那位小公子用了玉楼春!他身为宫里伺候帝王多年的老人,这等宫廷秘药自然不会不知,可瞧那小公子如今这身子……怎生承受得起?
方才他站在殿外,将殿内激烈争执听了个七七八八,又见皇上离开时脸色不豫,把自己叫进去收拾残局,想来是又不知如何将那小公子给折腾了。
徐公公摇摇头,心里暗叹一声造孽,赶忙进内殿去了。
腊月二十六,忠武将军与礼部侍郎之女于皇帝特赐的府邸里完成大婚。
这桩由皇帝亲自赐下的美事,从刚一定下起便吸引了京城里众多关注,谈资不断。到了正日子里,其势更是盛大难言。
沈承渊虽不再是容安侯,却依然是大梁的忠武将军,作为被皇帝忌惮颇深的朝臣,这些年来在朝中积累下的名望人脉更是难以绝尽。再者圣心难测,难保其不会有东山再起之日,沈承渊此人又绝非一挫即败之流,除却与他交好的,其余朝中众臣也多处观望之中,无人敢借机推脱或是落井下石。
因有谢怀瑾授意操持,大婚这日,沈府上下绢纱丝缎,红绸满布,喜气充斥了整座崭新的府邸。丫头小厮们手捧果盘零嘴,在这一片艳红之中忙忙碌碌地穿梭布置着。
前来观礼的大多是王公大臣,来往道贺,一片热闹之声。然而作为今日主角的沈承渊却像是孤立于这些热闹之外。他笔直地立在那,按着礼节迎来送往,无不周到。面上虽带了三分淡笑,却莫名让人觉出一种淡淡的冷清。
有些心思细腻的,便忍不住多瞧了这俊美的沈大人两眼,不免觉得奇也怪哉。这亲不是他自己向皇上求的么?怎么如今这样大喜的日子,得了如花美眷,却反倒不高兴起来了?不由在心里暗自嘀咕着这位沈大人当真是心思难测得很。
待到宾客来齐,吉时已到,便有喜娘挽了一身火红嫁衣的新娘子进门。新娘蒙着盖头看不着脸,但身形婀娜,想来必定也是个美人。
新娘被搀扶着婷婷袅袅地进来,众人的目光便多粘在了她身上,纷纷在心里暗道沈大人好福气,能得此娇娘。
方如玉在正中停了步子,与早等在此处的沈承渊并肩而立。两人站在一处,一个身形颀长俊美无俦,一个身姿娇柔形容婉约,当真有几分天造地设一对璧人的意味。
两侧细微不断的议论声中,闻得有傧相铆足了劲儿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入洞房喽!”
祝福声、恭贺声不绝于耳,方才还稍显静寂的厅堂里登时热闹起来,人人面带喜色,将这满屋鲜红映衬得愈加热烈。
人群中最不起眼的某处,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立着,仿佛已是千万年之久,冷淡而清寂,将环绕周身的尘世喧嚣都隔绝开去。
清如琉璃的黑眸静静注视着相携起身的两个人,唇角略微弯了一弯,那是一个极尽讽刺的弧度。
今日拜堂成亲的,本该是他们两人。与他一同跪在那里的,也原本该是自己。
待一对新人入了内室,谢临微微垂眸,掩去其间所有翻滚不休的散乱情绪。他想,自己今日本不该来的。即便是半途擅离,也不该乖顺地依照谢怀瑾的指派,鬼使神差地混入沈府,当真就这么安静地把这场礼观完。
他来这一遭,除却在自己心上硬生生捅了一刀,得了些锥心刺骨的疼痛外,又有何益呢。
——阿临,待再过几日,我们便拜堂成亲如何?
——我听旁边的人说,新人相对拜了堂,此生便是红线上打了死结,再也分不开的。我一路便琢磨着,也该同你这样拜个堂,再不分开才好。
言犹在耳,时过境迁。谢临很低地笑了一声,轻轻闭上眼,眼睫濡湿了一片。
厅堂正中,身着喜服的方如玉紧张不已,全程低着头不敢看身边的人一眼,一双玉手胡乱搅着袖角,心跳如擂鼓响在耳畔。
那人温暖而宽大的手掌伸过来,牵起她的手,在众人的祝福笑闹声中携着她入了新房,她还仍是恍惚得如在梦中一般。直到坐定在大红的喜床上后,那颗飘于半空的心才勉强落到了实处。心里升起一股甜丝丝的喜悦来。
她虽是嫡女,但却是家中不大受宠的老二,从小养在闺阁之中,规规矩矩地长大,一言一行皆恪守大家小姐的本分,内心却与京城里的众多女子一样,对这位名冠京城的沈大人有着朦胧的憧憬与少女懵懂的爱慕。
那日忠武将军大胜回朝,风光无比,她也跟着长姐偷偷挤进围观的人群里,远远看了那人一眼。虽只是惊鸿一瞥,可那英伟凛然的身姿,与那满身尘霜也无法掩去的卓然超群的气度,已深深映入她的一颗少女芳心。只是知道无缘,便也将这份情意暗自放在了心底。
本以为日后也就如许多官宦家的女儿一般,为了家族利益而与某位或许从不曾谋面的公子成亲,终此一生罢了,却谁知那日她的父亲满面忧虑地回到府中,与她说忠武将军向皇上请旨求婚,皇上已经应了。
她当然知道忠武将军是谁。那是她深深放在心里的人,打算当作少女情思一辈子藏着的人。
她当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赐婚给砸懵了,连欢喜都是过了许久才体味到。她虽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向自己求亲,更不知他是否曾经见过自己,但她依旧为能嫁给他,从此与他相伴到老而抑制不住地欢欣喜悦。
即便父亲总是对着她欲言又止,也没能让这喜悦淡下去,反而随着佳期临近而愈演愈烈。但最终父亲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叹着气叮嘱她嫁过去便好好侍奉夫君,也莫要委屈了自己。她乖巧地一一应了,翘首等待着与意中人成亲之日。
如今她终于如愿与他拜了天地,既羞又喜地坐在他们日后夜夜共寝的大床上,心里满是初为人妇的甜蜜。
目光穿过眼前垂落流苏的喜帕边缘,她看到那人在她面前静静立了半晌,方才淡淡开口道:“你在此好好休息,我出去招待宾客。”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些微微的喑哑,方如玉听得粉颊一热,忙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上前胸,开口小声应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