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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鸿门之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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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宣礼九年四月,忠武将军带领大军班师回朝,皇帝亲自于太极殿设宴为其接风。
这场宫宴来的人很多,且大都是些王公大臣、皇亲国戚,平素在朝中也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皇帝坐于上首,除苍白文弱的皇后外,唯一被准许前来且坐在皇帝身旁不远处的嫔妃便只有一个宁妃,足见其圣宠之深。
许是因着天气转暖,少年身上松松拢了件雪白冰梅纹缎袍,前襟微微露出的一小片脖颈竟比那衣袍还要白上三分。他长发随意挽起,乌睫低垂,似是在凝神瞧着手里的玉瓷酒杯,手指纤长剔透,在月色的笼罩里泛着浅浅荧光。
已有近两月不曾见过你了,朕的阿临。
你可有想朕?
这一次,总该玩够了吧。
“皇上,您看什么呢?连臣妾的话都听不见了。”身旁宁妃软软地靠过来,秀眉微蹙,鹅蛋儿小脸上满是不悦。
在她开口的同时,谢怀瑾的目光便从谢临身上移开了,眼里带了些高深莫测的笑意:“哦,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宁妃脸上妩媚的笑容顿时有些发僵。
她进宫虽不满一年,却也对谢小公子这号人物如雷贯耳。虽然皇上常常将人藏在紫宸宫里不准旁人叨扰,但她作为后宫妃子,难免碰见过几次,那等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容貌气质和无上的圣宠,让她心里涌起浓浓的危机感。
若此人是个女子,必定会祸乱后宫。
不过就算是个男子,皇上也曾动过几次力排众议将他纳入后宫的念头,只是不知为何最后都没能成功,这事也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这样的人儿,不论放在何处都不会被人群淹没,是以宁妃方才也瞧见了他,还在心里不大不小地惊诧了一把。
他不是向来跟在皇上身边的吗?如今怎会与那容安侯坐在一处?
容安侯不是与皇上不对付吗?
心思转了几转,终究还是没把这话问出来。宁妃眼波流转,玉手伸到桌案前拈了一块芙蓉糕,含笑送到他唇边:“宁儿说,这糕点好吃得紧,只是不知是御膳房里哪位御厨所做?”
谢怀瑾从善如流地张口咬住那块糕点,不甚在意道:“你若喜欢,将他讨到你那小厨房去便是。”
宁妃喜笑颜开,甜甜笑了,银铃般的嗓音凑在谢怀瑾耳边柔柔道:“宁儿多谢皇上!”
说完,纤长如羽的眼帘一掀,挑衅一般地望向皇帝身侧的皇后,偏偏神色却柔顺至极,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皇后高氏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明明算是个美人,可因着那张没有半分表情的脸,凤钗华服在她身上就显得色泽暗淡了许多。
她端庄坐于高位之上,静默得宛如一尊冰冷而毫无生气的雕塑。与身旁年轻娇美的宁妃一比,就如凋零的残花遇上了盛放的牡丹,高下立现。
闻言,她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投来,只是垂眸静静坐着,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宁妃微微蹙眉,方才的喜悦也被皇后这种回应冲淡了些。自己公然与皇上调情就是为了向皇后示威,可为何她却好似满不在乎一般?这等与世无争的性子,究竟是怎么坐稳那个位子的?
正是不解之际,忽听席下有人朗声说道:“侯爷此番一举肃清边疆动乱,将那西凉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果真是我大梁英雄!”
这话一出,立即就有人高声附和起来:“可不是,在下听闻侯爷还俘虏了那西凉王的小儿子,这下咱们有的是筹码,非让他西凉狠出点血不可!”
“听说侯爷还一并把那蠢蠢欲动的西夷也收拾了一通,这下我大梁西北边境可真是再也无人敢犯了!”
“侯爷不愧为旷世英才!”
…………
谢怀瑾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看着沈承渊颔首致谢,与那些铆足了劲儿恭维的臣子们举杯对饮,眸光晦明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席下距离不远处,有一身着锦袍的高瘦男子目光闪烁,频频往皇帝那边投去。
此时他察言观色,心下微微一动,随即“砰”地将酒杯扔在桌上,猛然站起身来道:“恕我多言。容安侯此去边境,果真只是为了平定西凉?”
他话音尖利声调高昂,饶是乐声与人声交杂混响,这话也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谢临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颤。
方才还堪称热闹的场面顿时鸦雀无声。乐师不知发生了何事,颤颤巍巍停了手中动作,衣着鲜艳的舞女也纷纷俯身退场。
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古怪,仿佛被谁撕开了平静祥和的表象,露出狰狞可怖的内里。
沈承渊清冷的目光往这边扫来,垂袖放下酒杯的动作平稳得不见分毫慌乱。出人意料地,他先往皇帝所在的上首看了一眼,这才看向说话那人,目光沉沉,不言也不动。
不知为何,这容安侯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对视而已,先前说话的男子却觉得一股寒意蹭地从脊背窜起,忍不住浑身一抖。他强自镇定下来,毫不示弱地回视过去:“怎么,莫非是被下官说中了?”
“啪”的一声,是齐远风一把将筷子扔下,怒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我们将军奉命前往边境御敌,这是谁都知道的事,莫非你还要怀疑皇上不成?!”
闻言,这挑起事端的户部侍郎眉毛顿时一跳,连忙回头看向上首的谢怀瑾。
只见皇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带着一抹淡笑,那模样看在他眼里也自动理解成了鼓励,这才稍稍放心了些,转头咳了一声,扬声道:“若真是御敌,为何不杀俘虏,反倒好吃好喝供着,还放虎归山?”
话音一落,周遭大臣就纷纷议论起来,显然对于此事先前并不知悉。
大梁自开国至今传承两代,因先帝曾被关在营中的俘虏暗算以致险些丧命,于是此后每每征战,对待俘虏大都采取赶尽杀绝的残忍政策。即便最后没有杀光,也会支使他们干些非人的活,折磨殆尽,这仿佛已成了一个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他们也都摸不准沈承渊是何想法,一时间支持的有反对的有,众口不一。
这样的事,合该只有军营里的人知晓,再多不过多几个谢怀瑾安插在军队里的人。可既然宴席上这些重臣不知道,这小小的户部侍郎又是如何知道的?若非有人故意将消息走漏给他,就算他再急功近利,又从哪里来的底气?
答案不言而喻。
齐远风“呸”了一声,不屑道:“那是我们将军心善,你这喽啰又懂什么!还敢在这里信口开河,也不怕闪着舌头!”
“是吗?”那户部侍郎也不恼,反而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难道是我猜错了,侯爷不是想借此讨好西凉,以待日后谋逆之时能得其相助?”
此话一出,席下一片哗然。
谋逆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被这户部侍郎轻飘飘说出口来,像是一块巨石被掷入大海,霎时间掀起了惊涛巨浪!
立即就有站在沈承渊这一派的人站出来气愤道:“刘大人这话说得就有些牵强了!但凡仔细想想都能明白,若是侯爷真有此意,大可不必当着众人的面善待那些俘虏,只需偷偷遣人与那西凉王和谈一番便可!侯爷不傻,怎会公然表露什么谋反之心?”
他话音未落,便听有人轻描淡写地驳斥道:“容安侯是不傻,可难保他将我们当傻子戏弄不是?不过魏大人有句话说的是,我们也不知容安侯是否私下遣人去同西凉王和谈了啊。”
那魏大人登时气结,一双眼都快瞪出眼眶:“你……”
不待他说完,户部侍郎立刻接口道:“是啊,况且那些俘虏的人数可不是个小数目,若是尽数放归西凉,也算是卖了西凉王一个不小的人情吧?这等如意算盘,打得委实是好!”
“你他娘的简直放屁!”齐远风登时怒了,双拳垂在身侧咯咯作响,“我们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少次差点连命都送了,就得了你们这一句谋逆?!我看是你们这些操笔杆子的日子过得太滋润,反倒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越说越愤慨,脸色已然通红,控制不住地快速往前走了几步,却被沈承渊一个抬手拦下,不由急切道:“将军!”
沈承渊不理会他,一对目光沉如凝墨,直直射向席上的谢怀瑾,一字一顿地问道:“皇上也这么想?”
谢怀瑾仿佛这才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似的,懒洋洋地看着下头剑拔弩张的架势,挑眉反问道:“容安侯以为,朕该怎么想?”
“臣原以为,这本该是一场庆功宴。”沈承渊深邃的眉眼冷淡至极,“在这等场合说这些话,未免太让人寒心。”
齐远风也红着眼,毫不胆怯地瞪着那龙椅之上的九五至尊。他们这些将士们为了守护边疆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只落得个猜忌之名,果真是自古君王最无情!
谢怀瑾“哦”了一声,皱着眉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话很是认同,随即摆手道:“容安侯说得是,此事不必再提。”
户部侍郎一愣,难道他猜度有误?皇上不是想借此宴席来打压容安侯?但他犹自不肯放弃这等立功的机会,挣扎着开口:“皇上,便是容安侯无逆反之心,可私纵俘虏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怎能就这样姑息了事?!”
“嗯,刘爱卿说得也有道理。”谢怀瑾墙头草一样兀自点头,随即抬头瞧了眼沈承渊,问,“不如容安侯当面同刘爱卿解释清楚为何要私纵俘虏,也免得他不愿信服缠问不休。”
这话说得很有玄机,明面上虽说让容安侯向户部侍郎解释清楚,将皇帝本人从这件事里摘了出来,可容安侯也不可能拉着户部侍郎到哪个角落里私下交谈,是以一切解释还是要当着皇帝的面。
既不至伤众将士的心,又逼得沈承渊不得不对皇帝就那些行为作出解释,谢怀瑾此言可谓是一举两得。若沈承渊的理由不能服众,那今日这脸面是定要被下了。
沈承渊剑眉紧皱,深若寒潭的眸子里暗潮翻涌,脑子里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快速闪过,似是在思忖怎样回答才能不留任何把柄。
静默片刻,他紧绷许久的唇线终于微微一动,正要开口,忽听一道温凉如水的声音,仿佛清泉流过山涧般,轻缓响起。
“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