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生谷》不吹灰

3、第 3 章

　　五一假放了三天，第三天陪林爷爷看不知哪个频道回播的动物世界到了天亮，李予安烧完全退了。而林州那怂人不过半夜吹了点冷风，倒在沙发上烧得整个脸都黑紫黑紫的了，怎么也叫不起来，这起来了，昏昏沉沉要去上厕所，还没走到洗手间门边就直接撞爷爷的小板凳上“哐”摔断了右腿，躺在地上给疼晕了过去。
　　李予安很无奈地抱着他那根死重死重的腿，生平第一次动用所学给人接了骨，勉勉强强算是正了位，毕竟她也不是学骨科的，在此之前，她也只给罗大爷家的大黑猫接过断腿。林爷爷心疼坏了，非叫她打了120，就这样跟着急救车去了市里的医院，在医院里耗了半下午，林州总算醒了，不过医生说摔断腿，打了石膏，得住院个把星期。
　　林州算是没事了，李予安倒是乐得自在，请了护工给他送饭，好说歹说劝服了林爷爷，送林爷爷回了赶云镇，下午便一个人去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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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刚下山，天有些黑了但看得清路，公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梧桐的枝丫没人修剪，有三两枝已经可以刮到公交车顶了，车顶半开着的紧急逃生窗下掉了一地碎屑，有几个乘客抱怨说这老城的树是该砍了。
　　李予安在校门口的公交亭下了车，这所医大纪律严明，很晚了校门已经关上。
　　一个人站在这密密的树荫下，一阵凉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戴上连衣帽，拉紧大衣拉链，李予安快步走到保安亭登了记进了学校。她总感觉哪儿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心跳得有些快，只想着早点回寝室，回寝室洗个澡然后睡觉。
　　包里手机响了一路了，李予安不想理他也懒得摸电话，这会儿真吵得她心慌，于是停了步脱下背包翻出手机对着那头的林州吼:“林州，你有完没完！医生让你休息，隔两天再给你打回来！”说完开了静音长出了口气。
　　回了寝室洗完澡吹了头发，躺在床上听着对面室友打游戏飙脏话也睡不着，打开手机发现显示屏上有89个未接电话和32条未读信息。林州，你幼不幼稚。
　　“李予安，你给我等着！”
　　“这什么破医院啊，说没家属签字不让我出去！”
　　“祖宗你不能这样让我自生自灭啊。”
　　“接电话！接电话！李予安！”
　　“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
　　……
　　这一条又一条的短信，看得李予安想笑，好吧也不能让爷爷担心，明天还是得去看他。正翻出林州的号码要回电话就听见寝室外面有响动。同寝室的那个叫杨娜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阳台上去，这会儿站在阳台漱口台边上对着躺在床上打游戏的另一个室友和李予安喊:“方婷婷，李予安，喂喂喂！不好了，对面天台上有个女生在闹跳楼，楼下围了一大群男生！别真跳啊！”
　　“啊！不是吧！”方婷婷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跑到了阳台边。李予安的床离阳台近，她放下手机，探头往外望了望，天太黑天台上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到楼下的一片嘈杂。
　　忽然“咚”的一声沉闷的响声，真的有人跳楼了，外面的杨娜一声尖叫，整栋楼的女生都叫了起来。李予安穿好拖鞋，抓上大衣披上，走到栏杆边上，路灯下的人群乱做一团，有人打电话从医大附院喊了急救车，有人报警，有几个女生直接冲过去做了急救。
　　其他人都离血肉模糊的跳楼女孩远远的，但还是不断有人围过去。这是人的猎奇心理吧，没几个人真正关心她的死活，李予安暗叹了口气。
　　杨娜拉着方婷婷冲下了楼，李予安依旧站在阳台上呆呆的远望着。她看到那女孩的鬼魂慢慢的升起来，她看到一团黑气，女孩的鬼魂远远的散着黑气，李予安知道那是戾气。
　　她听见那女鬼“咕噜咕噜”的像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她在哭。女鬼在半空绕着自己尸体转圈，也不知转了了多久，院里的救护车赶来了，当几名医护人员靠近她尸体的时候女鬼骤地止了声，她从半空俯冲下来，一个小护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蹭了一手女鬼粘糊糊的血。
　　李予安惊得出了声，她第一次看到鬼魂可以直接对人构成威胁。女鬼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猛的抬起头对上李予安的眼，她对她诡异地一笑。
　　女鬼向她冲来，皮肉模糊，龇牙咧嘴，李予安没有动，她听到女鬼在她耳边喘气的声音。
　　“你能看到我，”女鬼起初张嘴狂笑着，下一秒她又开始抽噎，望着自己尸体的方向把手搭在了李予安手上，“你帮帮我，帮帮我啊……”
　　小护士爬起来，戴上橡胶手套同其他几个男医生一起，在不挪动女孩的情况下确认她已无生命体征，收拾医药箱回了救护车等警察来。
　　起先跑过去做急救的几个女生坐在尸体边上哀哀地哭着，满手满手的血让这几个才上医大不久的小女生第一次接触到这么真实的死亡。
　　人越聚越多，离女鬼尸体最近的地方挤进一个戴金丝眼镜脸色苍白的男人。
　　女鬼的面部表情在一瞬间扭曲，她转过身背对李予安，摇着脖子咧着牙像野兽一样冲向了那个男人。然后转身望着李予安哭，血从她只有眼白的眼中流下，她张嘴向那男的咬去。
　　本来，自那次在医馆见过歪脖子流口水的恶鬼后，李予安再没遇见什么伤人的鬼，一切平静得仿佛这世上没有鬼，就算有鬼也只是些飘来飘去面无表情的跟空气一样的鬼。
　　但在这栋她住了四年的宿舍楼里，鬼又一次颠覆了她的想象，起初她以为鬼片里出现的那些有人的思维还能与人发生肢体接触的鬼是不存在的，她以为它们都只是一团虚无的气，可现在看来不是了。
　　就像妈妈所说，那些徘徊世间想着杀人偿命的死魂是可怕的。
　　李予安顺着女鬼的记忆看到一条窄巷，听见风急急穿过巷子的声音，像是人在呜咽。女鬼独自一人站在巷口，她抬头望天，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根。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咒骂:“妈的！臭婊子！”那男的醒了，景丽想逃，但又能逃到哪里去，她不敢。巷子两边是荒废了的旧街区，人都搬走完了，这里的拆迁工作因为投资方的资金问题暂时搁置，而两条街外就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
　　景丽站在原地，她全身不自觉的在发抖，她脚上只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丢在了她跑出来的路上，她的嘴角渗着血，双眼通红。睡衣没有扣，她的整个胸脯露在外面，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得更加凌乱。
　　男人从那间出租屋里出来了，他走过来，先是笑，他笑得夸张，最后眯起眼一下揽住景丽的腰。
　　“你放开！放开我！”景丽想要挣脱，可男人的手就像两只巨大的钳子，夹得景丽的腰生生的疼。
　　“哈哈哈哈！”男人把景丽重重地扔在了地上，老街地面坑洼，景丽的手被边上的啤酒瓶碎片划出一大条口子，那条口子像一只张着的大嘴疯往外狂吐着血。

　　女孩读大一，从广西一个偏远的小镇里来的，要是给父母知道了，给村里的人知道了，她这辈子也就完了。那男的是她老乡，也是她的直系学长，他比他大两届，她从遥远的山村来到这座城，他白白净净，很是斯文温柔，也会体贴照顾人，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开始和他交往。可是，从那一天后，所有的东西都变了。有些人骨子里的东西往往被他们用皮相包裹，越往里剥，会让人万劫不复。
　　她信基督教不敢打孩子，也不敢逃，她怀着自己5个月大的孩子被诊出了抑郁症，最后跳楼自杀。她恨死那男人，最后戾气盘聚，成了厉鬼。
　　她其实对他也做不了什么，那男的被咬一口，顶多脖子痛几天。李予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也只查到了景丽在附近工地上打零工的父亲的电话号码。
　　李予安第二天请假出了学校随便找了个电话亭给她爸爸说，景丽怕你们责怪不敢告诉你们她跟那个男的的事情，希望你们能够原谅她。
　　电话那头起先是沉默着的，然后，一阵窸窣的响动，那边传来低低的极隐忍的呜咽。李予安没有挂电话，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有些沙哑，他咳了两声，稍微平复了点，用有些生硬的普通话道:“丽丽那傻娃子啊，她今年夏天的时候才满的十九，多好的孩子，她是我老景家唯一孩子啊……她娘为了生她，早就撒手去了……我的丽丽啊……”
　　李予安顿了顿，手里绿色的电话筒已经开始脱漆，边缘起了壳，指甲一抠便会被剥落一大块，放在耳边硌得她耳朵有些痒。“我在学校附近开了个服装店，她在我这里做了半年工，她工资我还没发给她，您哪天到我店里，我当面给你吧，”她对着电话筒那边说，想了想杨娜在附近开的店的名字报了过去。
　　那头的呜咽已经不可抑制，李予安能想象到一个男人脸埋在手里，肩膀抽动的模样，来自胸腔、来自内心深处的痛顺着眼泪打湿了工地上的尘土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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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几天，法医尸检发现景丽腹中胎儿，经过DNA鉴定，警方立马找到了那个男人。
　　就在眼镜男被公诉人指控的那天晚上，李予安又看到了那个叫景丽的十九岁女孩的鬼魂，她看见面目不再狰狞的女孩身上燃起青绿的火，她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火沿着她的脚踝蔓延到她的肩膀，女孩笑着像一片又一片轻微的羽毛在李予安面前慢慢散落，她最终化为一团虚白的气慢慢升起，然后被一阵轻微的风吹散。
　　李予安仰头望着梧桐树的顶端看那一团雾气无影无踪，她听见一个空灵恬静的声音:“谢谢你。”
　　然后，她透过一片又一片密密的树叶，望见了被树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群青色的天空，今晚只看得到一颗星星。
　　“李予安，我死医院里你都不知道的！”李予安刚一埋头，一接通电话就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又是一通铺天盖地气势汹汹的大骂，“我腿都断了，你丢下就我跑！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你看看你的心掏出来是不是黑得要掉渣！”
　　“你还知道你在医院，小点声。”李予安收拾了情绪，不落痕迹的轻出了口气，抹了抹有些模糊的眼睛，抬头望那颗快要被乌云遮住的星星。
　　“我单独一间病房，隔音效果好着呢！”林州真要气得吐血，连他那半年不见露面的爹都来医院看他还给他转了个病房，这李予安还真置身事外逍遥自在，他是因为她才住院的，搞不好这整得人咳得像孙子一样的重感冒还就是她传染的，但这女人可算是真真让他感到了什么叫绝望，人到了医院他还没醒个钟头就拉着爷爷往外走了，害他半夜想起来上个厕所都没人扶一把。
　　“那好，咱们三个月后见，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好好养着，拜拜！”李予安想八成是林州他爸去看过他了，也不再担心，顺水推舟算是暂时甩掉了那家伙一段时间。他爸多半安排了一大堆人搁医院守着他，估计他没两三个星期插翅膀也真出不了医院。
　　挂了电话李予安吸吸鼻子，又给林爷爷打了电话，说林州没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没大碍，林叔叔过来照顾着，叫他别担心，他们暑假就回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