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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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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安……”又是茫茫一片雪白,那声音像猫儿的爪子挠她的耳朵,李予安什么也没看见,可她听得见妈妈一直在叫她。
她在雾气里跑,她寻着声音追啊追,她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没有其它的声音,就只有那一声声“予安”在她耳边荡来荡去。
又是在半夜惊醒,在梦里看到一团雾气没来由的惊醒,额头滚烫却还在冒着冷汗。
十九岁以后她就没再做过梦了,直到妈妈离世,她才只能做着同样一个循环往复的梦,望着梦里没有边际的茫茫白雾,听着妈妈的若即若离的声声呼喊,她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人看不到树,看不见到天和地,她只看得到一片虚无的白。
医馆烧得只剩下一栋被烟熏得发黑的水泥砖堆砌成形的楼,周围的房屋像是被画了线,那些黑色的砖像是切割整齐的艺术品竖立在那里,只烧了一栋楼,只烧了医馆。
医馆没了,楼上的家也没了,东西烧得精光,妈妈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下她。诊室里的小吊灯,药厨,炉子,蒲扇……连同与妈妈有关的一切全部在三年前的那个傍晚成了烟成了灰消失不见。
摸着黑,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冰箱里提了听啤酒拉开,打着赤脚绕过客厅走到阳台边上,望着斜对面残破的医馆楼,仰头包了一大口啤酒在嘴里,牙齿被冰得生疼。
子夜,月亮稍微有些西斜,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她伸出一只手能在地上看清自己的长出手指一截的指甲影子。李予安只穿着条单薄的吊带睡裙,夜里下了凉,冷风吹得她光着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
李予安望着楼下的街道,看到一群排列整齐的鬼魂低着头沿着街道直直往前走,前面有金色的光亮。
每天都有无数鬼魂从她眼前静默地飘过,像是来给她报到的,然后朝着同一个方向无声无息地消失,三年了,她已经习惯了像空气一样漂浮在世间的它们。
十九岁那年她第一次看见鬼,在妈妈的医馆里。那女人的丈夫酗酒,喝了酒之后喜欢打人,打妻子也打老母。女人坐月子男人喝了酒照样打她,她不堪忍受,一天给男人下了毒,趁男人昏睡提着菜刀狠狠冲他的脖子砍了几刀,男人脖子断了,挣扎着撑圆眼睛,伸直了手臂,瞪着她死了。男人死不瞑目,戾气盘聚,鬼魂缠上她和她的孩子,追着她来了医馆。
正想着,眼前又飘过一个魂,那是一个六岁大的小男孩,他笑着朝李予安走过来然后抓住她的手。
李予安顺着他的记忆看到男孩生前经历的一切。男孩是得白血病死的,死之前手里还捏着爸爸给的玩具枪,他还想着爸爸说明天带他去游乐园坐碰碰车。
她能闻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能看到医院泛黄的白色天花板和几大瓶点滴。男孩在病床上,在一个冰凉的夜里孤独地睡去,他说一睡着醒过来时他就再也找不着爸爸妈妈了,他寻着眼前唯一一条路来到了她面前。
鬼魂们都有自己的故事,李予安只要一碰到他们的手就能知道。她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能力,但妈妈却很不希望自己能看到它们。
鬼魂基本上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威胁,他们只是静静地埋头走,也不说话,也不主动搭理人。只是一旦死于非命,人就会产生戾气,他们的魂会死,魂死了就会变成厉鬼,厉鬼会徘徊在世间报复那些害他们的人。戾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散,而支撑他们活动的戾气一旦消散那就意味着魂飞魄散。
男孩放开李予安的手,脸上的笑容消失,他飘走了,低着头同样面无表情地融入那些排列整齐的队列。李予安突然就很想哭,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易拉罐,易拉罐起了层水雾,湿滑的触感让她觉得有些恶心。凌晨两点,远方,天开始蒙蒙亮。
“李予安,你三更半夜跑阳台上喝冰酒吹冷风你做死啊!祖宗你像个高烧病人吗!”林州起夜,恰巧碰见她,坐在沙发上看她在阳台上一个多小时了,不能让她再这么吹下去,一横心,抓起沙发上的毯子向她走去。
“闭嘴,爷爷还睡着。”李予安整个人趴在阳台上,半个身子探出阳台悬在半空中,她扯下林州扔过来的毛毯又给他扔了回去。
“你是不做不死是吧,你这吊在阳台上别把哪起夜的老大爷吓昏了才是真的!”林州说着说着又把毯子给她盖上了。
李予安直了身,突然回过头好笑道:“林老太爷,您可别吓尿了啊!”
林州砸头,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夺过她手里的啤酒拍了拍她隔着毛毯的肩膀嘻笑道:“诶,乖孙儿,注意休息,明天开学呢。你看你这学医学得轻轻松松,我那可是废了半条才命给爬进去的啊,你看我多够意思啊!”
“那我先谢你啊,林大爷!”李予安推开林州,把毛毯甩在了他头顶上,头也不回地进了客厅,“我巴不得你死远点,还跟我提!”
“这像重感冒吗!李予安你就是没良心,我进研究室我容易吗我,你看我那两个月我不眠不休啊我!李予安,你说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林州拨开毛毯往地上一扔就在阳台上开号,越号越激动,号到做后忘了这是凌晨的事实。
“死小子!鸡都过了三更才打鸣,你这瞎嚷嚷什么啊!”阳台对面亮了一盏灯,罗大爷从窗口探出个脑袋来。然后楼下开了一盏灯,斜对面又亮了盏灯,不知是赵婆婆的小重孙还是齐伯伯家的小女儿哇哇地哭了起来。本来只有蛐蛐叫的凌晨,变得吵吵闹闹。屋里爷爷的灯也亮了,“州儿啊,干什么呢!”。
林州想扇死李予安,然后再钻地缝,半条街的大爷都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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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予安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她就会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用枕头捂住耳朵,可还是听得到。那声音在耳边像蚊子一样嘤嘤嗡嗡,她心烦意乱,猛的把枕头砸向了对面的墙壁,墙上挂着的粘着鸡毛的八卦镜被砸了下来,“哐”的一声震得她心头发紧。
“你是谁,叫我干嘛啊!一直叫!一直叫!”李予安从床上腾地坐了起来,凉席上翘起的毛尖刺痛了她的手,她定定地望向亮着几盏灯的窗外,四下无声。
“你说啊!你叫啊!你给我出来!”李予安有些情绪失控,她抱着床单埋头闭着眼睛哭了起来,“你干嘛要叫我!干嘛要叫!”
“哈哈哈哈……”她听见一阵尖利的嘻笑,然后又有人叫,“予安……予安……你回来啊……回来……”
睁开眼,一切又安静了,然后她听见了窗外几只早醒的不知名的鸟儿吵闹的声响。“啊——”李予安几近崩溃,拉着床单捂住了头,“回什么地方啊!我能回哪儿啊!就只有赶云!只有这里!”
“啪”的一声,橘黄的灯光照亮了红色的被单,李予安眼前的白雾被暖暖的光替代,她一下扯开被单,见着林爷爷披着件军大衣立在门口看她,林州站在他身后。
林爷爷长长的白眉毛在灯光下泛着晶亮的光,他眨了眨眼睛对她笑道:“不睡了,到客厅陪爷爷看会儿电视吧。让这浑小子弄醒怎么也睡不着了。”
李予安点点头,望了望窗外,回头对见昏暗灯光下林州布满血丝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