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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都质子(五) 所爱所钟皆 ...

  •   梁雁的表情有点微妙:“祭酒平日大多在宣泽堂处理政务或面见弟子,你现在过去,大约就见得到他了。”

      迟衡不敢再耽搁,匆匆去了。

      出了归园居的门,迟衡从路边随手抓了个洒扫小厮,问清了宣泽殿的位置,连带路都不用,一溜烟跑走了。

      上阳宫占地不小,从外面看极为威严壮观,可进到里边却不难发现,上阳宫内除了青砖碧瓦的高堂广厦之外,还颇有几分小桥流水曲巷回廊的江南意味。

      过一个梅花八角亭,再穿两条水廊之后,迟衡远远望见了上阳宫正殿,宣泽堂。

      宣泽堂以大理石筑五尺高须弥座台基,采重檐歇山顶,四面斜坡并九条屋脊,以九脊极阳之意象征吉祥。角檐戗脊的脊角高高向上扬起,天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五蹲兽并一骑凤仙人立于四角屋脊之上,后有一龙头垂兽。飞檐伸出的斗拱尾端挂着青铜惊鸟铃,两层共八只,风吹玉振,发出阵阵和鸣之韵。

      从制式上看,这宣泽堂竟是比宰辅之礼还高上半分,怪不得满朝文武有大半出身上阳门下,天下士人挤破了脑袋想把自己塞进宣泽堂沾一沾青云之气,坊间有戏言“一朝上阳宫,明日天子堂”。

      宣泽堂前方建着一个月台,中央是一个汉白玉日晷,迟衡一时没琢磨明白这台子是做什么用的。

      倒是台子上蹲着个人,看背影十分壮实,只是可怜兮兮地蹲在日晷投下的阴影里面,好挡一挡夏日里已然十分烤人的夕阳。那人穿着绯色锦宝相花窄袖袄,绿色束带,蹬着个藏青绯罗秀大金花的裤子,脚上一双芍药花朱靴。富贵倒是很富贵,就是···有点晃眼睛。

      迟衡走近去瞅那人的模样,只见他一张大方脸,肤色偏黑,鼻梁扁平又鼻头大大,两只眼睛也圆得像用规画出来的一般,头发深黑而蓬松,略微带点卷。

      虽然看着年纪也不大,不过迟衡觉得,这位仁兄再过个十几年,必定是个满面络腮胡虎背熊腰的大汉了。

      迟衡上去搭话:“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大热天儿的,你在这蹲着干甚?”

      那人转过头来,一身喜庆富贵衣服,倒是配了一张小寡妇的幽怨表情,加上他分外结实的身形,有点滑稽:“嗯?我叫吴子贞,你是谁?我好像没见过你。”

      这人的爹娘起名字之前都不瞧瞧自家儿子长什么模样的吗?

      大约是没瞧的,否则也不会让他穿得像朵大牡丹花一般地出门了。

      迟衡一撩后襟,挨着吴子贞坐下了,一条腿膝盖弯起,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中还掐着刚刚出门时顺手在归园居摘的一朵鸡蛋花:“我啊,我叫曹铁牛,是刚来的,来见见祭酒。”

      吴子贞的脸更幽怨了,似乎都快抹起眼泪来了:“姜祭酒就在里面,你说话的时候小心些,他今日怕是心情不太好。”

      “哦?是被哪个嫌命长的太学生气的?”

      “是啊,就是被我这个嫌命长的太学生给气的···”

      迟衡这才发现,吴子贞的手里原来还捏着根小楷狼毫和半张皱皱巴巴的纸,只是那笔头都快被他戳秃了,沥沥拉拉地把墨点滴在纸上。

      迟衡一瞬间就有了精神,一双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散发着熊熊燃烧的吃瓜之魂:“厉害啊兄弟!有种!你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吴子贞有点迷茫:“姜祭酒问我,何为庸人,何为小人,何为士,何为君子,何为圣人。”

      迟衡听了这话,却不再调笑了,问道:“你是怎么说的?”

      吴子贞更迷茫了:“这些家父自小便跟我说过,役于物为庸人,役于他人为小人,役于礼制法度为士,役于黎民天下为君子,役于千秋万代为圣人。哪知祭酒听了,便叫我跪在这思过,写不出答案便不许起来。”

      迟衡心下了然,垂下眼笑了,几分无奈几分难言:“祭酒哪里是在罚你,这分明是提点你呢。你那答案自己心里知道便算了,莫再同旁人说。”

      吴子贞看着迟衡,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

      迟衡拍拍他的肩膀:“我说你写,也好快些交差。你就写,役于小人为庸人,役于贼子为小人,役于大国明主为士,役于天理治气为君子,齐明不竭为圣人。”

      吴子贞赶紧记下来,生怕漏了哪一句便要再在这太阳底下烤着。

      迟衡又换上了一副轻松模样:“写好了我给你拿进去罢,省得祭酒他老人家看着你更糟心。哎,祭酒不是叫你跪着思过吗,你怎就捏着纸在这蹲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临时闹肚子找不到茅房。。。”

      吴子贞嘿嘿一笑:“我身子弱些,不太经折腾,跪久了膝盖疼。”

      迟衡瞧了瞧娇弱的吴子贞,这身板把梁雁囫囵个装进去都晃荡呢,果真娇弱得很。再者说不论经不经折腾,只要你那髌骨不是拿木头雕的,谁跪久了都疼。

      他撇了撇嘴角:“行吧,东西给我,我进去了。”

      吴子贞一边递东西一边真诚道:“铁牛兄,你真是个送佛送到西的好人。你住在哪儿啊?家中昨日刚送来了今年新做的青糕,晚些我给你送去一些!”

      迟衡只想赶快把这净坛使者送走:“我住归园居,青糕送双份啊走吧走吧。”

      吴子贞很感慨:“依我看这人啊,聪慧与否大约是三分靠父母,六分靠熏陶,一分靠勤奋。你看你和梁雁住在一起就被他熏陶的很聪慧,梁雁自幼跟祭酒一起也被熏陶的很聪慧···”

      迟衡心道那你怕是跟个沙雕一起熏陶大的,那沙雕八成长得还挺丑。

      吴子贞正美滋滋地要往回走,忽然听见一声“站住!”迟衡竟慢慢转过了头,脖子好像还有点僵硬,这是拧着了?

      “你说···梁雁自幼跟祭酒在一起熏陶?”

      “是啊”

      “自幼?”

      “不然呢?姜祭酒是梁雁的父亲,自然是自幼一起熏陶的啊。”

      ······

      “···不是,你们宛平城都流行大爱无疆,儿子不必随自己姓的吗?”

      “呃···那倒没有,不过似乎梁雁是姜祭酒的养子。”

      都养了那么多年了改个姓能累死你吗!姜鸟多好听!大气又吉利!

      迟衡此刻已经顾不上再去搭理那吴子贞,他只想好好回忆一下自己方才和梁雁说过什么,再好好考虑一下要进去和姜谷说些什么。

      和梁雁说过些什么呢,说过你爹那老头抠抠搜搜,嫌咱俩铺张浪费,真是个铁皮老母鸡。

      迟衡连脾气都没有了,怎就这样倒霉,随口编瞎话竟是当着人家儿子编排他爹。梁雁居然还那样淡定,大约是看我长得太好,舍不得怪我呢。

      迟衡赶紧晃了晃脑袋,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会进去要怎么和姜谷说呢。祭酒大人呐,我是迟衡,我已经安顿好了,占了令郎的半个院子,差还点把他的书烧了煮饺子。另外也当着他的面提前表达了一下对于您勤俭节约为人师表的仰慕之情,不过可能言辞有那么一些激烈···

      迟衡有点绝望,要不然先在这跪一会儿吧,省得进去再被赶出来跪着,来来回回怪麻烦的。

      这时从宣泽堂里面跑出个书童模样的孩子,看着比毛嗑儿要大几岁,他冲着迟衡一揖,认认真真一丝不苟:“这位公子,姜先生请您进去说话呢。”

      迟衡心一横,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厚着脸皮进去了。

      宣泽堂内架构极高,倒是十分凉爽,不时有微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书墨香味,连房梁下方的藻井都是天青底靛蓝衬,拿象牙白勾了边,饰以江河湖海,虽都是描画的,却也觉得清爽。那书童领着迟衡七拐八拐,在一扇门前停了步,示意迟衡进去。

      迟衡一抬头,上有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大字:荒子孱孙。

      迟衡的嘴角抖了抖:“这是祭酒平日里读书的地方?”

      书童答的还是很认真:“并非,先生说了,荒子孱孙不堪其扰,与其都跑去书房添堵,倒不如专门辟出个屋子尝鼎一脔,抓住一个渡一个。”

      我们是毒虫吗?喘口气都会脏了你的书房?

      迟衡敲了敲门,屋内传出一个声音“进来吧”推门而入,还未见到人,入眼之处便又是四个大字:洗心革面。

      迟衡吸了吸鼻子,转眼过去,窗边坐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小老头,留着花白的山羊胡子,脸色倒还算是有些光泽,只是已经有些许的老年斑在两颊,远看像个香炉边上的老仙鹤,想必是姜谷了。

      那扇窗子正对着外头的台子,迟衡心中暗骂吴子贞,这个椒盐脑花,明知道有个窗户还不好好跪着,蹲什么茅厕,顺带还把小爷也连累了······

      迟衡只能硬着头皮人模人样地上前行了个交手礼:“弟子迟衡见过师傅,本应早就过来,碰上些事耽搁了,还望师傅多担待。”

      老头啊,我为了跟你儿子抢院子,耽搁了。

      姜谷开了口,声音倒是有点像中年人一般,咬字清晰又沉稳:“你这年纪也早已过了启蒙,这师傅可是不敢当,你便跟着其他人一道叫我祭酒罢。”

      迟衡还弯着腰:“是”

      姜谷又开了口:“刚刚见过吴子贞了?”

      衡把吴子贞那半截破烂纸头拿了出来:“吴兄琢磨了半日说自己想明白了,他略有些中暑,我便替他把答案给祭酒带来了。”

      姜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抬起头,自迟衡进门以来第一次正脸看他,小眼珠似乎都发出玳瑁一般的光来,一动不动地盯着迟衡,末了偏开头去望向窗外:“你教他的?”

      迟衡作揖:“不敢,乃是祭酒教的,学生不过瞧着天热,推了吴兄一把。”

      姜谷笑着摇了摇头,指着自己对面道:“坐吧。”

      迟衡用余光瞄了瞄那“洗心革面”,要说话就不能别处说去吗,让旁人知道我在这号子里蹲了这样久,还怎么玉树临风?

      迟衡刚刚坐下,姜谷便开了口:“刚刚我问吴子贞的话,若你来答,如何?”

      “那便看是谁来问了。”

      “若是老夫问呢?”

      “子贞之言,亦我所想。”

      “若是旁人问呢?”

      “若是一般旁人,我为何要理?若是重明宫那位,便是纸上写的那话了。”

      姜谷捻了捻有些花白的胡子:“若是你自己问呢?”

      迟衡也笑了,却多出几分少年人的狂妄来:“我们北海多山,风不来山不动,风来山亦不动。千百年后风已逝山仍在,树木花草亭亭如盖后人纳凉,飞禽走兽栖息其中广济农人猎户,谁还说那山是士人是君子?我自横刀于前万劫不怵护我所祐,何必穷形尽相讨来个通权达变只为青史留名?人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我却只愿所爱所钟皆得承平安稳,管他谁人说我是登是崩?”

      姜谷大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中都质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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