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若石》龙陵

6、心无痕

　　紫净退宫出来，一步步数着踏下的玉石阶，十……二十……三十……，无论走了多少都是一成不变的刺眼，他紧闭的唇角就像是他永远闭起的心，转身看看那巍峨高耸的殿阁，脑海里不住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
　　子心乃石，不可转，不可归。
　　那个人高高在上，他俯首叩头，又有什么能瞒过那个人的眼睛呢？那个孩子对他的喜欢对他特殊的感情，是一种禁忌一种不可能触及的毒药，即使他选择了退避与冷漠，但是毒药总会让人欢愉，无法拒绝的脱离了□□到达灵魂彼岸的贪享。
　　整整八年，赵墨痕就像是霸道的狂风，不住地席卷着他的思想和内心，一个幼稚的少年皇子成长到十五封王，却无时无刻都在注视着自己。这不是一个玩笑，因为他感受到一颗心的柔软，这不是一个谎言，如果是他宁可一直被欺骗下去，然而这注定是一个悲剧，会让他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皇家贵胄，天的荣宠，帝门之家多光彩如虹也腐糜如沼，那个天子虽温和尊贵却毫不犹豫在他的胸膛狠狠落下一刀，也就是这一刀，让他的心变成石，血液变得更加的冰冷，无视那个一味付出的孩子。
　　不可转，不可归，他叩头。
　　谢皇恩浩荡。
　　紫净平静地看着那张扬的仿佛要飞翔起来的巨大宫殿，唯有心中悄然一叹，最幸不生帝王家。
　　等他回了紫庭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徐夫人静静的立在外面，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也没瞧见人出来，她手里捻的佛珠黑的黯淡，显然时日已不算短。
　　“大夫人，外面来了一位白衣服的小公子，管家请您过去大厅。”一个丫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像是夏日的葡萄。
　　徐夫人微微皱眉，白衣的小公子？
　　说是小公子，看身形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身后背了一个小巧的黑色包袱，他本是蹲在池子旁边看鱼，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猛然回头，就是这一刹那，徐夫人便怔住了。
　　“……莫儿……”
　　小公子眨巴着两只眼睛，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上，徐夫人慢慢的打开，白纸黑字，寥寥几笔，飘逸洒脱。
　　“莫少柯？你难道是……”
　　小子脸粲然一笑，颊上的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爹说，紫庭里最漂亮的就是盈娘，原来是真的呢！”
　　这孩子嘴甜也长得漂亮，徐夫人招他过来，两只手轻揉的摸摸他的脸，“你爹娘可好？”
　　“嗯，爹和娘都很好，常常一起骑马射猎，只是每次爹说他还是最喜欢中土的山水，娘都要揪他耳朵，说不懂得责任的男子就不是好男子。”
　　徐夫人“扑哧”一笑，“这天下，倒是再找不到像你爹一样懂得责任的男子了。”
　　莫少柯小脸红扑扑的笑笑，显然很以他爹为傲，“盈娘，爹说让我来拜祭一位叔叔，可是我再来的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是不是晚了许多？”
　　徐夫人温柔的摇摇头，示意少年跟来，一池莲花尚未开满，淡粉的荷包被风吹过袒露花边，水面波光似面镜子折射着光彩，莫少柯看得大惊小怪，一路上问东问西，叽叽喳喳的像只刚出笼的小鸟。
　　很快到了书房门口，徐夫人朝他笑笑，“四儿，请将军出来。”
　　门口的小厮躬了个身，还没等传话，就见房门一开，一个黑衣公子从里面抱了一摞字画出来，“把这些都拿去烧了。”
　　烧了？小厮瞪大了两只眼珠子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书籍，“可这些都是……”都是十二王爷送的啊……
　　“我叫你拿去烧了，你没听到么？”
　　四儿苦了张脸，“可是，主子啊，这要叫王爷知道了，奴才这小命就保不住了了……”
　　紫净带着怒气，两手一松就把怀里的字画扔到了地上，“拿火折子去。”
　　四儿撒腿就朝着厨房跑，不大功夫拿着就回来了，大气不敢出的递过去，一气呵成不过盏茶功夫。
　　“净儿！”徐夫人在旁边看的难受，夺过他手中折子，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何苦，何苦，何苦……
　　紫净带着面具，露在外面的双眸闪过一丝苦涩，“娘，给我吧，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能烧！”徐夫人紧紧地握着，仿佛这是他的心，一把火点下去，这孩子的心也就随着这些纸墨随风逝了。
　　紫净静静地站着，看着脚边摊着的一堆，其中有一幅字画展开了一半。
　　男子独依高楼，一手持了杯盏闲闲的把玩，这画另一半被其他遮掩，但是他知道被掩上的只有四个字，净心无痕。
　　净心无痕。
　　“如果真的无痕我怎么会烧了这些东西？”紫净喃喃着，搂了搂徐夫人的肩膀，“娘，给我吧。”
　　……
　　火焰小小的缓慢的吞噬着飞扬的图画，白色的纸张变成黑色然后成为齑粉，莫少柯站在后面看着这些，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带着面具的人明明很不舍还要烧掉它们，热乎乎的气体拍在他脸上，一股燥热。
　　“盈娘，这是爹说过的净哥哥么？”
　　徐夫人这才回过神，擦擦眼角点了下头，又转过身子和紫净道，“这是你莫叔叔的公子，少柯。”
　　紫净显然没注意这么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看着不过十二岁的年纪，一双眼珠子倒是很活。
　　“少柯想要去拜祭一下，你收拾和他同去吧。”
　　紫净答应下来，但看时辰也到了正午，吩咐了几个丫头收拾客房又添了些物件，一餐饭过后莫少柯的房间也归置完毕，紫净等他换了件衣服便招了辆马车。
　　莫少柯长在塞外，不惯坐车，到了车里是浑身的难受，求着紫净让他出去骑马，紫净看他两眼，终于耐不住让车夫卸了车，喜得少年像个猴子一样的挂在他身上。
　　“净表哥，一会你带我去逛逛好不好，爹说京城最繁华，有好吃的桂花糕。”
　　“喜欢桂花糕么？”
　　“没吃过不知道，是听爹说的，我想尝尝。”
　　紫净点头应下抬腿上马，那少年倒也是厉害，个子不高却也是一个翻身跨了上来，张扬的眼睛一挑，一幅“怎么样，我很厉害吧”的样子。
　　紫净看了微微一笑，“你也是个活宝。”
　　“也？除了我还有哪个？”莫少柯说的无心，不料紫净好容易弯起的嘴角渐渐滑了下去。
　　烧也烧了，怎么还不忘？
　　他扬手挥鞭，“驾！”的一声，一人一马当先窜出。
　　莫少柯看着黑衣白马渐渐远去，忽然玩心大起，大声道，“看我怎么追上你！”话音刚落，绝尘而去。
　　先后跑走只留岸堤杨柳，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那墙角处微露的蓝色衣角，只是一晃，仿佛不曾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