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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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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无寻自方才心里便存了一股火气,见半路杀出个人来坏自家好事,更是着恼,可来人既表明了是柳无梅腹媒的夫婿,显然是想要直截了当的打发了自己。他一路追着这柳家姑娘至此,好不容易她一时对自己放松了警觉,眼见得好事将近,这般被人横中打断,岂能甘心?仗着假面之下别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肆无忌惮的打量起杨引风来。登时心中一动,恼意化作玩味,竟向着杨引风抱拳一礼道:“原来是妹婿,失敬失敬。”
柳无梅见自己苦寻多日的人竟就这般现了身,只为替她解围,心中顿觉有了依托。这一趟出来一路上的境遇化作满腔委屈。看着半挡在身前的人,直欲下泪。却听杨引风道:“阁下又未与柳姑娘有金兰之谊。一声妹婿在下实不敢当。”
唐无寻道:“如此,原是在下唐突了。”说着重新为他两人各倒一碗酒。又道:“在下先时对柳姑娘一见倾心,今见杨兄这般人品才知原来是自家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一番恭维之词,杨引风听得心中冷哼,面上不露分毫,听他又道:“此番因缘际会得遇杨兄柳妹这一双璧人,实是在下三生有幸!区区不才,在此以酒设誓,这就与扬兄柳妹结下这金兰之谊如何?”
杨引风几番拿话驳他,他经了挫败竟仍能沉得住气,大有死缠不放之意。杨引风暗中磨牙,想来面对这种油滑如醴的人只有打退一途,于是道:“素昧平生,一面结拜多有不妥,不如你我以武会友,也算有个不打不相识的由头。负者须应胜者一件事,若能做到,来日引为生死知己又有何妨?”
唐无寻闻言暗喜,忙道甚好。却听一旁柳无梅对杨引风道:“风郎小心,这人人称毒公子,手下最是阴毒。”她想了想,扬声道:“既是比武,必要当面锣对面鼓。不可动用暗器机关!”
唐无寻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正是,自来各家武学多有相克之招,不若你我今次约定比试只可点到为止,且不可用师门绝技。”
唐门武学便是以机关暗器轻功毒术见长,然而机关暗器若要达到最大威力,,依托的却仍是三九三伏练就的外家力道。他如今直言不用师门武功,必是对自己外家功夫十分自信。柳无梅闻言心中虽打鼓,看向杨引风,却见他递来一个成竹在胸的眼神,挑唇一笑,道:“如此甚好。”当下率先出得门来,在院中空地站定。
此刻天色阴沉,云幕低垂,眼见攒着一场好雨。唐无寻也步出门,却是踏着聂云步法直接欺身上前,同时挥拳直逼他面门。堂中众人围过来看时,杨引风还未动作,唐无寻竟又半途变拳为爪向杨引风腰间袭去,身法之快直让人不及分辨。
杨引风早知他是虚晃一招,故而不急于动作。待他近身。先是矮腰避过他一波冲势,同时抬手一隔,绕着他手臂一攘,轻而易举将这攻势所挟力道卸去。唐无寻一招放空还被对方逮着空隙,在肘窝处一拂。忙撤身收手,转攻为守。却见杨引风也不主攻,只与他你来我往的拆着擒拿之术,原是逼对手破绽的打法。
过招间,天边终于炸响了第一声闷雷。天色更暗了几分,一时荒漠之中地黄天灰,一丝风色也无。唯有两人拳来脚往间荡起的股股劲风。杨引风生性爱洁,不喜雨中泥泞,此时心中便存了速战速决之意。却见他趁着唐无寻仰身避过他一记掌风时,忽收掌曲肘向他腹部撞去。同时脚下错步,截住唐无寻下盘。唐无寻重心未稳,抽手去破他招式已是不及,索性就着后仰的势头,以手撑地,曲膝搪他手臂,却原来只是想借力旋身跃起。哪知杨引风气劲收发自如,见他此举,立时撤招后跳。眼见唐无寻坠地落败,心中大定。柳无梅见状也是大喜,刚要冲口而出道:“风朗胜了!”却见本该倒地的唐无寻拼着手掌被地上砂砾磨得血肉模糊,竟生生撑着转旋回身来。同时脚下不知踏着什么步法竟又欺身上前。身法之迅猛饶是杨引风这般高手竟也难以辨别他的路径与出手方位。于是只得迎风回浪暂避攻势,脑中已先一步反应过来这并非习武之人为打根基练就的拳脚功夫。竟是蓬莱九霄踏云步!当下暗叫不好,落地时只觉脚下如踏着激流重浪,原是唐无寻预先劈下的一道跃潮折波的掌风!杨引风登时心中火起,场边柳无梅见状气得柳眉倒竖,嚷道:“唐无寻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用门派武功!”她这话出口,围观之人也纷纷指点起来。
唐无寻对旁人言语只作不闻,趁着杨引风脚下未稳,又是一招击水三千追逼而来。杨引风身法再是迅捷,招式可解,这铺天盖地的掌风却避无可避。最终运起内力与之相抗,两相冲抵,束起的衣袖飘然散落,劲风未息,襟袖烈烈当风。青白衣袍乌发玉面,飘然不似荒漠之景。
唐无寻收手,深吸口气,陶然赞道:“杨兄仙人之姿,虽败犹荣。”
柳无梅闻言怒道:“分明是你使诈!出尔反尔!无耻至极!”
一旁围观者虽也深以为然,但见他武功卓绝已是忌惮三分,因此也不敢轻易发声,只得彼此之间小声议论。
唐无寻环顾四周,忽而仰头朗笑道:“诸位先勿论断,方才也听得分明。在下只言不可使用师门绝学,又未说明不可用其他门派武功。正所谓‘技多不压身’此情此景正和此理!”
众人一时瞠目结舌,或言谬论或言有理莫衷一是。柳无梅见他一通胡搅蛮缠之词,心中又气又悔。气得是这人竟奸诈无耻至此,悔得是自己连日来已见识过他的奸诈无耻,此番竟未劝阻杨引风与他交手。恼恨间长刀一横,便要出手袭向唐无寻。却听自方才“落败”后便一直未曾发声的杨引风沉声道:“阁下所言有理,在下认败。”
唐无寻闻言大笑道:“杨兄果真坦荡君子也!既如此,依杨兄所定,负者应胜者一件事。那在下可要取这彩头了。”
杨引风道:“自然,只是败的是我,与柳姑娘无干。因此不论阁下所言何事都应由在下承当。还请勿要为难柳姑娘。”
唐无寻见他如是说,心中暗笑正中下怀。于是轻咳一声也道:“那是自然。”
柳无梅急道:“风朗!此人诡计多端切勿轻信!”
唐无寻闻言道:“柳妹子,现下这事已是我二人的私事了,与你无干。几日来多有得罪,唐某这里给姑娘赔礼了。”说着竟真的像模像样的长揖到地。
柳无梅扬刀指着唐无寻咬牙道:“呸!卑鄙小人!谁要你又来惺惺作态!你若敢为难风郎,江湖路遥我绝不与你干休!”
杨引风温声道:“无梅你与我来。”言罢负手进到客栈里,引着她坐于方才自己的位置。安慰道:“你不要担心,这只是一桩小事。眼下赤手空拳他虽用计诈胜于我,其实功力不过尔尔。若他真有何不轨我琴剑在手对付他也绰绰有余。”
柳无梅点头闷声道:“你之能为,我信得。只是此人擅长毒物暗器,你也万不可掉以轻心。”
杨引风一笑道:“我知道。”
两人一时无言,半晌杨引风犹豫着开口道:“无梅,这些年,我并非有心不应这婚约。只是总想着成了婚便该安身立命,担起一家的担子来。可我…这萍踪浪迹的日子又觉得还未过够。加之…你我是指腹为婚,天南地北自幼不得相识。总觉得这般素未谋面便互托终身心有不甘,不想耽误了你又拗不过长辈殷殷寄望。两相踌躇,便拖到如今,是我对你不住。”
柳无梅闻言默默落下泪来,强自按奈道:“我又何尝不是,只是女儿家究竟是被动些。我说不愿无人在意无人做主,可若男方不愿却教人无端闲话。我是一时气不过,只是想来寻你要个说法,并非……并非是为强你所难。”
杨引风闻言更觉羞愧,软言道:“是我不好,待此间事了,我必亲自登门请罪。你与世伯若肯原谅我,便……赔礼作聘礼。”
柳无梅破涕为笑:“横竖一份礼,你倒是会盘算。”忽又奇道:“对了,此间何事?”
杨引风神秘一笑道:“你山庄中事。”
柳无梅道:“莫非……”
杨引风伸出食指虚晃一晃,示意她悄声,然后道:“几日前得到消息,风雷刀谷被叛军围困。幸好你出来得及时,以后山庄内外通信,也还有个人接应。”
柳无梅大骇,拍桌而起道:“岂有此理!那我家中……”
杨引风赶紧拉住她,将一个小小锦囊自袖中递与她手道:“他们为求武库机密,况几位庄主都在庄中坐镇,尚不敢轻举妄动。本自发愁这秘报托与何人送出才能放心,如今见了你便好说了。”
柳无梅接过,仔细收入怀中。道:“我明白了,你我这逃婚寻夫的戏码演得正当其时。”
两人说话间,外间终于下起雨来。瓢泼也似,沙尘水气迷蒙四野,一时不辨天地。唐无寻此时优哉踱步过来,向杨引风笑道:“我已想好了彩头,杨兄与柳妹的体己话可说完了?”
杨引风并不睬他,只对柳无梅道:“今日大雨不能成行,明日天开,我送你去驿站。乖乖回家去,莫让世伯挂心。”
柳无梅顺着他的话故作委屈道:“不要你送。”
唐无寻见两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起来,轻咳一声拍拍桌子道:“杨兄!这里还有个活人呢!”
杨引风又不理他,径自将柳无梅送回房中安顿。一时下楼,唐无寻又凑上前来。
“杨兄,众目睽睽你言犹在耳,可不能食言啊!”
杨引风睇他一眼,撩袍坐定,取拈拨亮桌上油灯,才道:“阁下请讲。”
唐无寻假面之下笑弯了眼,道:“方才在下几番设酒相邀,杨兄都不给面子。如今既是要应约,在下这酒便不能再推脱了罢!
”言罢呼来跑堂叫了一壶玉红春,斯斯文文斟了两杯。
杨引风方才之所以出手阻拦柳无梅饮酒,只因唐无寻虽也是取用店中柜上的现酒。却以手握坛口提着。倒酒时又不着痕迹的换作手提的一边出酒。不过顷刻间的事,他做得又极自然,杨引风却洞察若微。料想其中必有蹊跷,怕柳无梅着道是以出手。
这一番他暗中留心,见他全程并未有机会接触酒液,况自己七尺之躯,他于这酒中暗做文章也是无益。于是道:“阁下为求胜费尽周章,却只为这一件小事?”
唐无寻一心盼着好事能成,心说既是小事何不速速成全了我。面上仍旧有礼道:“在下生性散漫,于事只爱玩笑取乐。方才虽胜之不武,也是一心只为能与杨兄有个把酒言欢的机会。是以如今别无所求。”
杨引风不置可否的轻笑一声。桌上豆点似的灯晕映得他清如流泉的眸光也潋滟几分,趁得面容也柔和起来。唐无寻不禁神魂一荡,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一个景象。却见杨引风修长的手指执起酒杯,看一眼唐无寻,挑眉道:“既是杯酒结交,阁下不同饮?”
唐无寻兀自沉浸在“灯下看美人”的惬意之中。闻言一拍额头,银制的假面砰得一响。
“正是正是,在下先干为敬。”
杨引风见他既饮,也便一饮而尽。
唐无寻大喜道:“杨兄好爽快。只是你我既有了这杯酒交情,杨兄日后也便莫要一口一个阁下,听起来生分的紧。若不肯直呼我名,称我作唐兄也是甚好。”
杨引风本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原本是想与他了其清是非,赶紧打发了他去。转念一想,又想这人最是两面三刀,怕他趁着柳无梅返程再行骚扰。不若与他周旋,将他留在自己眼皮底下看住。于是耐着性子道:“唐兄。”
唐无寻闻言简直不啻天降洪福。又要提壶再斟,却被杨引风拦住道:“杯酒就是一杯,多者不饮。”唐无寻收手讪笑道:“是是,不知杨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本是受人之托护送一位旧交商队西行,还要在此盘桓几日。”
唐无寻道:“左右无事,若有用得着在下之处,杨兄尽管开口。”
杨引风见他说得干脆了当,颇有诚意。也便一笑道:“如此多谢唐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