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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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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初秋,傍晚的风很清凉。
住院部楼下是个小公园,程森推着她慢慢地走着。
许端手里捧着一盒甘草水果,一边吃,一边看风景。
“前边往右拐,有个人工湖,推我到那边看看吧。”
“好。”程森低头看了看,“不是说请我吃吗?都快见底了。”
“胡说,”许端拿着竹签在里边翻了翻,“我每样水果都给你留了几块。”
程森低头,笑了。
这医院地处市郊,住院部的后边修建了一大片的葱绿山丘,空气很好,很清新。
山丘的尽头便是她口中那一汪湖水。
“美吧?”她转头看了看程森,“这家私立医院最大的亮点,就这个湖了。”
虽说是人工湖,可湖面之广,景色之美,亦叫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傍晚五点多,夕阳在远处缓缓滑落,染红了一汪湖水。
“美。”
程森推着她走到到湖边上,“看个日落吧。”说着,他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许端将手里的水果盒递给他。
程森接过,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这草好软,可惜你不方便坐下。”
“等拆了石膏,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还是算了,你可别成天往医院里跑。”
许端指了指水果盒,“这芒果不错,你试试。”
程森拿起竹签插了一块,递到她跟前,“那你再吃点?”
许端忽然觉得有些过于亲昵,下意识脖子往后缩了缩,“不了,我刚吃挺多的。”
“嗯。”
葱绿的山丘上,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已然没了初识时的尴尬,只任微风轻轻地吹,遥看夕阳缓缓地滑落。
过了许久。
程森扭过头探了探,只见她仍盯着远方。
许端余光里察觉到他的目光,“看我做什么?”
他笑了,“一动不动,还以为你睡了。”
“程森,”许端转过头看他,“那位晚期患者,情况怎样了?”
他抿了抿嘴,沉默了会儿,才缓缓说道:“这种事情,一旦到了晚期,就没救了。”说着,她发现他眼里有些许泪光。
许端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你的?亲戚?”
程森摇摇头,“邻居,也是我,嗯......前任的母亲。”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忧伤,“怎么就,偏偏走了我母亲的老路呢。”
许端心里一颤,他这话的意思?难道他母亲,也是癌症离世了?
她的手缓缓触碰上他的肩膀,像抚摸一般,极轻地拍了几下。
程森转过头来,见她一脸担忧,又强撑着朝她笑了笑,“都过去了。”
许端的手仍搭在他的肩上,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安慰他,只能静静地做一个聆听者。
这些情绪在他心里藏了几年,此刻却忍不住想和她诉说,“那时候,我连治病的钱都凑不足,无奈地看着她的病情拖延至晚期,眼睁睁看着她离开,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后来,我停了学,”他的目光盯着远方,空洞而寻不着焦点,继续说:“只是没想到她撑不到半年便走了。所以啊,刚听到莲婶也查出了晚期时,以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痛苦,恐惧,无助。”
许端心里叹着气,轻抚着他的背,她绞尽脑汁,却想不出安慰他的话来。
沉默了会儿,她忽然想起他本子上抄写的语句,憋出了一句:“生命有裂缝,阳光才照得进来啊。”说着,单手捧起他的下巴,像哄小孩一样,“你看,这阳光把你照得多好看。”
斜阳将程森照得满脸红粉扑扑,他怔住了。
许端见他那副表情,急忙收回手。
程森仍旧看着她,“谢谢。”
许端不自在地看向远方,“回去吧,等会天都快黑了。”
“医生可有说明天什么时候拆石膏?”程森看着她的侧脸,翘长的睫毛在斜阳下一眨一眨,好看极了。
“明早十点多。”
“好。”他点点头,将水果盒放到她手中,“走吧。”他起身,推着她慢慢走回去。
“剩这么多?”许端手里拿着竹签随意地搅动着,看着里面还剩着好些她喜欢的芒果。
老旧的小镇上,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踢着个生锈了的铁罐,像赛场上的球员一般欢跃激动。
角落里堆着几架废弃了的旧器材,女孩蹲在一旁哭泣,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哭得浑身颤抖。
铁罐几次滚落在她脚边下,她仍旧趴着哭泣,小孩见怪不怪,匆匆跑过,捡了球继续踢,笑得十分欢乐。
这医院里每天哭泣的人能下成一场雨,叫人麻木。
就在两个钟前,医生说:“唉,癌细胞已经扩散了,还是先做着心理准备吧。”
“医生,我妈还能撑多久?”
“短则个把月,长则两三个月,看病人的意志了。”
初秋的云雨来的很猛,每一场雨,都要凉上几度。
密云一聚,眼看天就要黑了,住在附近的几个小孩子急急抱着铁罐回家了。
林秀歌抬起头,倚靠在废器材上就地坐了下来,她哭肿了双眼,颤抖的手忍不住拨通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小店里吃早点的人来来往往,德叔一大早便忙得不亦乐乎,“小森啊,春南街你等会顺路嘛?”
“顺路,有要送的单没?”
德叔一边忙着煮面,一边喊:“有有有!就搁桌上那份,地址写上面了啊。”
明婶蹲在外边洗刷碗筷,人一多,餐具都快不够用了,“哎!小森你等等呗,让你德叔给你下碗面,等会拿去医院给你朋友吃。”
他应着,“不用了明婶,医院那边都有,不用麻烦。”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程森盯着屏幕陷入沉默,是陌生来电,却也是他曾经熟悉的号码。
最终,他还是接通了。
传来的是一把哭腔,那是曾经熟悉的声音,“森哥,森哥......”
他依旧沉默着。
这是四年来第一次联系。
林秀歌哭着,“你能不能回来,我妈,我妈她恐怕时日不多了,呜呜呜....呜呜,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呜呜呜......”
程森想起了莲婶,想起小时候经常去她家里蹭饭,想起她总是一脸淳朴慈爱的笑容。
他的手握紧了手机,“莲婶,她......”
她哭得声音不成样,说话断断续续,“你回来一下好不好,我,我一个人,我好怕......我舍不得她,怎么办,怎么办森哥?呜呜呜呜......”
“你别哭。”
她坐在角落里,咬住手背,却仍止不住哭泣,“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心软了下来,“别哭了,照顾好莲婶,我这就回去。”
程森挂了电话,心里沉重得很。
“德叔,明婶,我这两天老家有事,得回去一趟了。”
德叔停下手里的活,转过来看他,“回老家?没什么事吧小森?”
他摇摇头,“没事,不用担心。”
明婶抬起头来看他,“可你脸色看着不太好啊!”
程森强撑着笑了下,“没事,”他拎起桌上的外卖,“那我先走了啊。”
方才走得急,程森到了车站寄车时,才想起电瓶车上保温箱里的外卖。
空荡荡的保温箱里只剩一盒寿司,那是他早上跑单时特地买的,她刚入院时说想吃寿司,他没给买,这事他还记着。
大巴上乘客稀疏几人,挂在壁上的小电视播着陈年喜剧,座上观众却都眯着眼疲疲入睡。
程森手里抱着寿司盒,看着窗外渐变的天色发呆。
手机一震,屏幕闪了下,亮了,橙色暴雨预警,受今年第18号台风影响,预计三天将有大到暴雨。
他低头看了下,看到了天气预警,也看到了时间,十点二十五分。
在拆石膏了吗?
他犹豫了会儿,给她发了个微信,“拆了吗?医生怎么说?”
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她没回复。
他带起耳机听歌,等着等着,在颠簸中沉沉入睡了。
大概过了两三个钟,司机大哥操着一口大嗓音喊着:“喂,小伙子,下车了喂!到站啦!”
程森恍惚中清醒过来,拿起东西下车,点开屏幕一看,还是没回复,又给她发了个信息:【我回老家了,临时有点事。】
大概一分钟后,屏幕一闪,对方回复了。
许端:【好的。】
程森:【情况怎样,医生怎么说?】
许端:【恢复不错。】
程森:【那就好。】
许端:【嗯。】
大山里的小镇,大雨连绵,明明是午后时分,天色却似要崩塌了般黑沉。
村民骑着改制的板车,拉着半车卖剩的梨子赶路回家,浓黑呛鼻的尾气被风雨吹散去。街道上人烟稀疏,台风将至,天气不好,左右两边店铺也关得七七八八。
程森站在街边的铁棚下避雨,盼着车辆经过。
亮黄色灯光在灰暗中格外刺眼,他急急朝着司机挥手。
待靠近一看,车上的中年男人一边开了车门一边喊道:“小森啊?快上车上车。哎呀这鬼天气,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啊!”
程森没带伞,溅得浑身湿漉,“立叔。”
他关上了车门,风雨被阻挡在外头。
林立又重复了遍,“这么个鬼天气跑回来做什么呢?不是在城里念书嘛!”
“我,回来看看莲婶。”
林立一听,沉默了会儿,“那也是,也该回来看看。”
“立叔,麻烦载我到镇医院那边吧。”
林立叹着气摇头,“唉,你说这人吧,辛苦了大半辈子,也没做什么罪孽事儿,怎么就摊上这病呢!”他挠了挠那半白了的头发,“她上个月头还摆大桌庆贺女儿上大学来着,那时人看着还好好的啊,怎么短短个把月就成这样子了。这人操劳了大半生都图个什么呢,男人也出海赚了钱,孩子也拉扯大了,是该享福了,却碰上这么个事,这都些什么命啊。”
程森垂丧着头,心里沉痛得答不上话。
人生,该怎么说呢,意料之外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了,总是让人措手不及,让人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