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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恩仇谁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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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紫霄殿内寂静若死,空荡荡地似乎是沉入冰谷,不闻一丝人声。
四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走进来的这对男女,丁岚的双眼宛似发出幽光,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们,对梅若雪轻轻地道:“梅师妹,既然是你请来的客人,不妨由你先来问个清楚。”
梅若雪正自低头如煎熬,乍然闻听三师姐此语,心中一凛,被三师姐冷冰冰的口气弄得心中更为不安,她抬头看了一眼仇伯,仇伯不知怎么,竟然呆呆地瞧着高云远,她又看向杨师兄,杨晋轩对她微微点头,以示鼓励。
她终于大了些胆子,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清脆响起,回荡在大殿内,应着梅若雪剧烈的心跳一起振动。
高云远与陆薇始终神色平静,不发一语,等到梅若雪走近之后,高云远才道:“雪妹妹,多日不见,你可安好?”
没来由的问这话?梅若雪一怔,差点忘记她是与同门们一起准备擒下眼前的高大哥与薇姐姐,那声柔和清朗的话语声,让她回想起乘舟同行的美好光景,还有夕阳下她望着他们远去时的惆怅。
谁会想到,重逢却是在这样的境地?
梅若雪不敢抬头面对高大哥那双炯炯有神的眼,低着头,“我……很好。高大哥、薇姐姐,我特地把你们叫来,其实是想问你们几句话,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句话似乎说得很奇怪,但是梅若雪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高大哥与薇姐姐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来?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立刻叫他们快走,快离开这个陷阱。
高大哥却似乎全然不理会此刻的怪异,柔声道:“雪妹妹你请问吧。你每次看到我们,总是要问许多问题,不是么?”
传来一声轻笑,是薇姐姐甜美的笑声,一声声传入她的耳中,如是针刺。他们对她全无戒心,可她明明是在害他们。
“云远,你每次都要嘲笑若雪,这可不对!若雪,别去理他,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只是想不到雪妹妹你把我们叫来,只是要问几个问题?”陆薇话中有话,梅若雪抬头对上薇姐姐明亮亲切的双眸,忽然两人之间心灵相通,彼此传递着不为人知的讯息。
梅若雪惊讶无比,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从未有过,只在曾经的梦境里,才有如此亲切熟悉的感觉。
“二位真的是云雾庄的人么?”梅若雪咬着下唇,问出了口。
与此同时,丁岚小心按紧剑柄,仇伯神色古怪地盯着高云远看,杨晋轩坦然自若,凝神倾听三人的对话。
高云远与陆薇眼神交换,随后一起点点头,高云远道:“这点我们从来没想过要瞒你,我们确是云雾庄的人,即使云雾庄在江湖中的声名不怎么样。”
丁岚轻“哼!”了一声,缓缓抽出长剑……
梅若雪明知如此,但依旧心痛如割,真的是云雾庄……是毁灭雪山派的凶手么?她点点头,沉声道:“是的,我知道。那么,薇姐姐你真的会弹琴么?”
陆薇点点头,“雪妹妹你把当日的话记得很牢,我们又何必要否认?”
琴声,要命的琴声……把雪山派毁灭的罪魁祸首,就是一道无比好听的琴声,陆薇姐姐是此道的高手,会弹奏出很好听的琴声来。
梅若雪双手扭紧,身后终于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凶手,纳命来!”是三师姐丁岚手持长剑,追风逐月般飞驰而来。
“你们……你们快走!我……我,对不起……”梅若雪不顾一切地大声对他们喊,身后凉飕飕的,剑锋的寒气逼过来,梅若雪反而无比镇静,她挡在他们前面,要硬生生地受下三师姐这满含愤怒与血泪的一剑。
然而,有一双有力的手即使将她拉去另一边,瞬间转移到殿外,“雪妹妹,小心!”那是高大哥柔和的声音,她被他拉着躲开了那一剑,丁岚持剑追上,冷冷地回头望了杨晋轩与仇伯一眼,厉声道:“本派仇敌在此,你们就决定视而不见么?”
杨晋轩生平性格随和,但唯有在三师姐面前,总是笑不出来,被她冷然的目光一瞪,只能也拔出长剑追出来。仇伯还在凝神盯着高云远看,对丁岚的话当然是听而不闻。
丁岚与杨晋轩持剑过来,梅若雪夹在他们当中,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她很想大喊一声“不要打了!”但是,她知道没有用。三师姐既然认定高大哥与薇姐姐是凶手,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她也不能硬是劝说杨师兄不出剑,他毕竟是雪山派的弟子,为雪山派报仇也在情理之中。
丁岚手中长剑化作惊天长虹,卷起冷风瑟瑟,一出手就是雪山派镇派绝技万夜萧沉,刹那间,天上晴光似也被浓浓的雪光所包围,周遭空气被剑气所冻,沉沉地要落下来,压抑的气息一点点扩散开来,所有人的脸色不禁为之一变。
唯有丁岚阴冷的面容上露出微笑来,她大喝一声,卷动长剑,长剑在光影间利如飞箭,呼啸着朝高云远射去,天地似有雷声轰鸣,威力惊人。
“万……万夜萧沉!”梅若雪怔怔望着,这招镇派绝技她只听说过,只有派中的一等弟子才有机会学,况且不是谁学就能会的,除非有极深的内力与极高的悟性,否则妄图施展此招等于是在自毁。
她的武功大部分是仇伯所教,对于雪山派的功夫不过是学个样子,此刻陡然见到三师姐施展出万夜萧沉来,脑海中顿时只有“钦佩”二字,雪山派的镇派绝技果然不同凡响。
被剑气所惊,梅若雪才意识到丁岚是要取高大哥的性命,她刚觉得紧张时,身躯已被高大哥拉着转移方位,万夜萧沉的剑光笼罩在四面八方,几乎每一处都是致命之地,高云远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剑法,一时不知该如何解决,只能游移方位来躲避剑锋。
“云远!”陆薇心下更为焦急,取出一把短剑来,险险地抵挡在二人身前,“当啷!”一声,短剑并未断折,陆薇的手腕触碰到丁岚剑上的寒气,剧痛之下,失手掉落了短剑。
丁岚脸上的笑容愈来愈是灿烂,她苦练出来的绝技,终于可以为师门报仇血恨了,叫她如何不激动不开心呢?
即使此刻血气翻涌,她的五脏六腑似乎也将要破裂,报仇成功的喜悦将身躯的疼痛全都压抑下去。
她眼前一无所有,唯有师父与师兄们的微笑,她也在对他们微笑……
杨晋轩意识到三师姐正在施展绝命杀招时,长剑已经抵在梅若雪身前,当此时刻,他再也不及多想,挺剑对着三师姐的后心刺去,三师姐明明可以感觉到身后的劲风,却依然不肯回头,她竟然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杨晋轩自然不能真的伤害到三师姐,他知道自己也无法正面抵挡万夜萧沉的威力,只能希望这一剑可以解开梅若雪的危险,但是三师姐既不回头,这一剑便是落了空,若雪危险更急。
“真是胡闹!”寂静中,传来仇伯的一声怒吼,他苍老的身躯陡然出现在丁岚面前,拐杖横在身前,轻轻推出,将寒冷锋利的剑挡住,然后他身躯微微颤抖,大喝一声,抛去手上的拐杖,丁岚不知他会使这种怪招,手中长剑竟被这把拐杖一起带飞上了天空。
她手中一无所有,长剑既去,周围的寒气也渐渐散去,万夜萧沉的余威尚留此地,然而终究已经没有了致人死地的力量。
她愤怒地瞪着仇伯,手中虽然没有了长剑,依然挥动手掌,妄图将这阻挡她报仇的人毙于掌底,然而才一动内力,胸中气血顿时如波涛汹涌,她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了内力的狂冲乱撞,“哇——”的吐出好大一口鲜血,浑身的力气也随之而去,丁岚不甘心地任由自己缓缓倒下。
忽然,有一双温柔的手及时扶住了她,“三师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自己?万夜萧沉,是会害死你自己的啊!”梅若雪悲痛地扶住浑身无力的丁岚,她比谁都明白丁岚心中的痛苦,她叫来高大哥与薇姐姐,也是为了可以挽救三师姐的悲伤。
但是,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非但没有挽救任何悲伤,反而等于是间接害了三师姐,假如高大哥他们不会来,三师姐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昔日俏丽端庄的三师姐却奄奄一息地躺在她的怀中,依旧瞪着一双怨恨的眼,虽然口中发不出声音来,那眼神却足以证明她仍然在恨,不能放下心中的仇恨。
仇伯接过从天上掉回的拐杖与长剑,一步步走到丁岚身边,亦是忍不住叹息悲痛,“小妮子,你的师父真的值得你如此拼命么?若是他们真的大仁大义,那倒也算了!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却还要牺牲你自己的命来给他们报仇?你真的很傻,知道么?”
“仇伯!”梅若雪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的目光,她希望仇伯不要再伤害三师姐,即使仇伯的话没有错。
仇伯对她摇摇头,“若雪,如果不跟你三师姐说清楚,她仍是会继续犯傻,你明白么?要救一个人,就要从心底去救回她,否则她就算身子好了,仍旧是会再次自取灭亡。”
梅若雪一怔,仇伯说得对,她或许正是因为方法不对,因此才没有救成三师姐,反而害得三师姐那么可怜,她是不是应该听仇伯的话?但是,仇伯口中说要放下,但仇伯自己心中的仇恨可有一日曾放下过么?
她黯然无语,这世间的事情实在太过复杂,她不懂。
一道悠扬的箫声自耳边响起,梅若雪转头望去,见高大哥正专心吹箫,刚要开口,陆薇神色郑重地道:“诸位千万不可大声说话,云远正在以神音归元的功夫救这位姑娘,必须连奏三曲,不受任何干扰,才能救活这位姑娘。请诸位与我一起为云远护法。”
刚才三师姐可是要杀高大哥,高大哥竟然肯来救她?梅若雪心中震撼,脑海中的怀疑一扫而空——如此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是毁灭雪山派的凶手?她心中欣喜无限,放下多日来的沉重负担。
杨晋轩当先点点头,不发一语,走到高云远身边,持剑而立。
梅若雪依然抱着丁岚,感觉到她本来逐渐寒冷的身躯开始回暖,高大哥的箫声果然是有不可思议的神奇功效。仇伯站在梅若雪身边,没有移动脚步。
紫霄殿外,一时又恢复了宁静,天外晴光重现,暖暖地洒遍雪山派各处。
周遭除了箫声之外再无任何声响,梅若雪略微放下心来,她感觉到怀中三师姐的躯体越来越是温暖,料来应当性命无忧,她终于可以松口气,这一次双方的相见结果,比她预想中的实在要好很多。
箫声幽幽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不同于舟上那一曲激越震撼的曲折委婉,这一曲绵密悠长,轻飘飘地,宛如缓缓升入云端,了无一丝俗世的喧嚣,静静地,似有清泉流过,又似乎万物皆空,不着于身。
仇伯在箫声中若有所思,双手拄着拐杖,布满沧桑的面容上亦是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或许是箫声勾起了他往昔的美好回忆。
陆薇神情清淡,全神贯注地保护高云远的安全,或许是唯一一个未曾沉浸入箫声中的人。
杨晋轩听着箫声,双眼未曾离开过梅若雪,心潮起伏不定,在他的脑海中又将浮现出何日的光景来?
如此舒服的声音入耳来,梅若雪感慨万千,真不敢想象刚才还是肃杀一片,但愿三师姐伤好之后,大家可以握手言和,从此不要再有争端,她也想劝说仇伯放下仇恨,以后她愿意与仇伯一起避居山林,安心服侍这唯一的亲人到老。
以后的事,是否真能如此快乐?梅若雪暗暗叹息,她真的不知道。
第一曲缓缓逝去,第二曲复又续上,乐声中却掺入一记脚步声,梅若雪陡然惊起,小心放下三师姐的身躯,看她呼吸平缓,才放心来。
她对杨师兄使了一个眼色,杨晋轩也有所感,朝她点点头,按住剑柄缓步走到她身边。
“若雪,有数名高手潜伏在附近。”他话音刚落,脚步声愈来愈是明显,从山边的树丛中飞身而出一人,指着梅若雪大声怒道:“诸位师兄,就是她!她是本派的叛徒,果然和云雾庄的人狼狈为奸。”
声音清脆响亮,刹时传遍四方,高云远的箫曲虽未断绝,丁岚的面色却复又转为苍白,她的身躯一颤,猛地吐出好大一口鲜血来,与此同时,箫声一顿,高云远同时也是一口鲜血喷出。
“云远!”陆薇连忙扶住他,眼中关怀殊甚,紧张道:“你快坐下盘腿休息,我来帮你护法。”
鲜红的血迹染满了高云远胸前的衣襟,明明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若不及时坐下歇息,将会留下永不可恢复的创伤,这个道理梅若雪懂得,高大哥自己当然也不会不明白。但是,他却摇摇头,抹去唇边的血痕,重新吹起洞箫,箫声连绵不绝,三师姐的身躯才逐渐恢复平静。
陆薇大为焦急,“你……你疯了!”但是此时此刻,她却再也不能打搅他。
轻轻拔出鞘中长剑,陆薇神情凝重地站在高云远身旁,她要用尽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他。
梅若雪大为震动,高大哥为了一个想要杀她的人而不惜牺牲自己,可她呢?她以前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自私了!她只是为了想要报复,就将那些掌门随意杀死,那些人固然该死,但是那些死在她手下的村民呢?他们又有何辜?她深为自己从前的冷漠无情而痛悔。
眼前唯一可以挽回的就是要好好保护好三师姐与高大哥他们,梅若雪几步挡在众人前面,对着那一干陡然出现的敌人道:“你们要找的是我梅若雪,与旁人无关。若你们想要动手,就只管冲我一个人来。”
那队伍里有一人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在她身上,跨出一步来,与她面对面,神色既是惊诧亦是带着无比复杂的矛盾,“是你……”
此人丰神俊朗、神采飞扬,剑未出鞘,已然让人心生惊畏,他是武当大弟子方英奇。
他长久地凝视着梅若雪,自湖边一别数日,再次重见她的绝世风采,不由心中感叹,那日她被云雾庄的人救走,不知所踪,让他一直惦念不已,心中对她不知究竟是痛恨,还是牵挂?如今随雪山弟子简玉丹等人而来,是为了生擒她口中最为可疑的师妹梅若雪。
他本来一直在推测那名女子该是如何的模样,如今想不到居然就是她。
他心中难以忘记的那个她。
“梅师妹……”裴子枫自简玉丹身后出现,凝视着梅若雪,也是不知该说什么。他的目光转向地上的三师姐丁岚,见到丁岚身上血迹斑斑、昏迷不醒,不由神色大变,声音颤抖着道:“你们竟然害死了三师姐!我真没想到……梅师妹,我原来一直不相信玉丹的话,但是……”
简玉丹也是又惊又痛,怒道:“子枫,你亲眼所见总不会错吧。我就说梅若雪是奸细,三师姐不肯听我的话,如今却落到如此下场!”她狠狠瞪着梅若雪,厉声道:“今日我就给雪山派所有因你惨死的人报仇血恨!”
剑光劈头笼罩下来,简玉丹剑转寒光,瑟瑟冷风袭向梅若雪,若是在从前,梅若雪自是不会与她一般见识,但如今高大哥与三师姐的命全系在她手上,她绝不能退避,她只有勇敢地面对。
软剑一出手立即灿然生辉,宛如一条银色长龙呼啸而来,地面上尘土飞扬,被软剑的气劲激得四下尘雾缭绕,居中而立的梅若雪一身白衣赛雪,凛然有若神人,纤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挥舞手中软剑,剑身似乎也在不断变长,翻转出骇人的雄浑气势。
手持长剑的简玉丹乍见这气势,顿时惊恐地连连退步,她本不想退,然而在此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惊人气魄中,她心中万分恐惧,本来的凶狠气势大为收敛,眼中流露出又恨又怕的神色,恨恨地道:“你这可恶的凶手,我不会放过你的!”然而说归说,她终究只是握着长剑,站在离开梅若雪远远的地方观望而已。
裴子枫也是惊诧万分,想不到平日里温婉的梅师妹竟然身具如此功力,她多年来藏而不露,难道就是为了要有朝一日将雪山派赶尽杀绝么?心中既痛又怒,面对着这迫人的气势,他反而大步向前,剑气将他的青衣激得猎猎飞舞,他凛然无惧,朗声道:“梅师妹,就让裴子枫来接你的高招。”
仇伯面露忧色地望着梅若雪,他对这丫头了如指掌,知道她不惜施展出真实功力,那是要与敌人一拼到底,甘心牺牲自己的决定了。这丫头虽然是他亲手所教,但因她聪明过人又天赋异秉,反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连他也自问达不到如此地步,这一招乃是她的家传武学,名为天崩地裂,当日她父亲当着他的面,施展出自己新创出的得意之招……似乎就近在眼前。
十年的时光,也不能埋藏那段岁月带给他的感动与痛苦。
十年的沧桑,依然也不能将所有的仇人全都杀光,十年了……梅若雪至今不知自己的身世,小丫头在这十年之中,也从未有过任何快乐的时光。
他整日督促她勤学苦练,终于练就了她的绝世武道,当世之中,她已经鲜有敌手。
然而,她快乐么?她开心么?她很少笑,才十七岁的少女,如花的年纪,当旁人可以纵情欢笑的时候,她只能埋头在深奥的武学中,唯有在云来峰与杨晋轩那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笑。
那么多年来,他将她培养成绝顶高手,并且让她亲手为自己的亲人报仇血恨,他本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但是,她从来也不觉得快乐,从来也没有。
他是不是错了?是不是真的太残忍了,剥夺了一名少女本该有的天真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