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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雪落血光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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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踏入雪山派山门时,梅若雪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本应有师弟看守的山门却是空旷无人,山门内听不到师姐妹兄弟们的声音,明明是阳光普照,雪山派却似是沉浸在幽冷冬夜里,寂静得令人心慌。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梅若雪觉得心中愈来愈是慌乱,匆忙加快脚步,飞身进入雪山派的紫霄殿,“师父!师姐!师兄!你们在哪里?”她大声呼喊,可是过了良久良久,也听不到任何回音。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走入紫霄殿的内堂,浑身不自禁的发冷,胃中似有东西在翻滚,梅若雪脑中一片可怕的空白——所有的地方都是尸体与鲜血,师兄师姐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双眼全都死死瞪着上方,连死都不能瞑目。
“啊——”梅若雪尖叫着冲出了紫霄殿,匆忙之间,没看到前面横着的一具尸体,她被绊倒,重重地跌落,摔在地上。可是她顾不到浑身疼痛,站起来,静静地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身,凝视着那具尸体的面孔。
脑海中似乎响起曾经听到过的一些话语:“若雪,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希望能让你注意到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会回头来看我……看我……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剧烈颤抖的双手,轻轻为小师兄范思云合上眼,一瞬间她仿佛被人抽去了灵魂,她呆呆地、傻傻地凝视着虚无的前方,明明是有高高的楼阁,在她眼里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当初之所以不曾回头去,是她知道自己一生最后的归宿,必定将落个悲惨的结局。只因为不想伤害那么善良的小师兄,反而害得他在死前甚至都不能完成最后的心愿。她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但是……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雪山派在数日内为人所灭,没有留下任何活口,除了她梅若雪。
本来以为回来会见到熟悉亲切的面孔与微笑,可是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有了,那颗火热的心被浇上冰水,从白昼到黑夜,白衣少女就一直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日落夜起,一动也不动。
冷冷的月光照在她绝美的容颜上,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知道究竟坐了有多久的梅若雪忽然发疯似地站起来,大声呼喊道:“仇伯!仇伯!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她拼命跑到紫霄殿后为树林隔绝的小木屋内,眼前的景象却只有让她心更冷。
小木屋所应在之处被人烧成了灰烬,地面上焦黑一堆尘烟,当她跑过去的时候,恰好吹来一股风,将满地的尘烟吹起,片刻间,这里变成了空荡荡的土地,什么也没有留下。
“仇伯——”撕心裂肺地呐喊,也唤不回任何声音,连最后的一丝希望都被残忍的毁灭,梅若雪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滴血,是那凶手在她心上不断的割下深深的伤痕,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夜所看到的一切。
晚风里甚至听不到鸟虫的鸣叫,夜静得可怕,白衣猎猎起舞,少女的明眸里逐渐燃烧起熊熊火焰,正在将心中的仇恨沸腾,“我,我一定回把这一切全都还给你们,不管你们是谁,不管需要多少年,我一定会做到。”
热泪在眼眶翻滚,终于夺眶而出,一滴滴豆大的泪珠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化散开来。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一定不会!”梅若雪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呐喊,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雪山派内,久久不绝。
夜依旧是静得怕人。“喵——”不知道从哪里突然传来一声猫叫,梅若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喵……”又是一声软软的猫叫,她不抱希望地唤了一声:“雪儿!雪儿,你在哪里?”声音很轻,眼前闪过一个白绒绒的东西,“腾!”地扑入她的怀中,是那样的温暖。
“雪儿!真的是你!”梅若雪望着怀中毛色雪白的猫咪,激动地再次流泪,脸上的神情却已不再那么绝望,“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牢牢抱紧白猫,忽然感觉到自己好累好饿,然后就闻到一股烤肉的香气。
“啊?”她一怔,怀中的白猫雪儿却不老实地挣扎着要下来,她放下它,它落到地上,转过头,对她唤了一声:“喵……”然后一步步慢慢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它是要她跟着过去,难道……难道还有其他活着的人么?
梅若雪冰冷的心忽地揪起,紧张又激动地跟随雪儿的脚步,朝着未知的某个角落逐渐靠近,火光在阴影里出现,交谈声也跟着出现。
梅若雪怔怔站在离开人群数丈远处,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所看到的一切。她使劲揉了揉眼,火光与人声果然还在,雪儿不耐烦地过来蹭她的脚,“喵——”它不满意地叫着自己的主人,似乎也急着要回到那有光明的地方,离开这处阴暗。
突然间,火光中有名少女转过身来,正对上梅若雪恍惚的双眸,少女“呀——”的一声惊呼,“若雪姐姐!”少女竟然朝她这里冲过来,上前紧紧拥抱住她,“若雪姐姐,真的是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声音哽咽难语。
是范思云的妹妹范思慧,平日里经常“若雪姐姐!”的叫着她,跟在她身边,算是她孤独生命中最好的朋友了吧。被她紧紧拥抱住,暖意刹时传遍全身,刚才的冷飕飕全然消失,梅若雪也是伸出手,将思慧拥住。
“究竟发生了什么?”良久,两人才分开,梅若雪恢复了向来的冷静,她必须弄清楚前因后果。
“若雪!”思慧尚未回答,从火光边纷纷走来那些人,其中一个外表甚是俊朗的男子,惊喜交加,虽不能同思慧一样伸出手,脸上的激动神情却丝毫不逊于她。
“若雪,你回来了……”那名男子悲痛的脸庞上流露出欣慰。他是向来与梅若雪十分亲厚的师兄杨晋轩,他从未说过任何喜欢她的话,然而他时刻会在关键时陪伴在梅若雪的身边,他是除范思云外第二个对她特别好的男子。
此外,尚有三师姐丁岚、七师姐简玉丹及五师兄裴子枫在,武功一流的大师兄严少谦与二师兄葛敬同反而不在其中,梅若雪十分诧异,直到范思慧含泪道出原委:“大师兄与二师兄为了掩护大家离开,和那些魔鬼一直缠斗到力竭……若雪姐姐,好可怕!好可怕!大家都死了,只有我们跟着你的仇伯伯才能逃过灾难……可是连师父和掌门都也……也死了啊!”
“仇伯!他人在哪里?”梅若雪一听到仇伯的消息,立刻神色大为激动。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下传来,“若雪,你可回来了!好在你回来得晚,否则这一场灾难终究是难以避过。”老人循着她的声音而来,站到她身前,梅若雪走到老人身边,握住他干枯的手,低声在他耳边轻道:“仇伯,我……我失败了。”
仇伯只是“嗯!”了一声,干枯的手缓缓放开她,然后说:“先听听你的师兄师姐们说说昨日发生的变故吧。”
梅若雪的心宛如被尖刀割裂,范思慧忽地想起了什么,抢在所有人前面,紧张地问道:“若雪姐姐,你看到我哥了吗?他……他不肯跟我们一起躲起来,说是要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我一直听仇伯伯的话,躲在地底,不敢去找哥哥,他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一瞬间,梅若雪甚至不能让自己面对范思慧那双充满希翼的眼,她亲眼见到范思云的尸体,冷冰冰地躺着,可是现在怎么告诉思慧呢?
范思慧还生气地撅起嘴,说道:“哥哥就凭他那点本事,干吗不肯躲进来呢?本来我们谁也不肯,但是仇伯伯说无论如何都要活一些人下来,才能给大家报仇!呜……他们都死了!”少女说着说忽然大哭起来,抹着脸庞上的眼泪,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风雨。
梅若雪轻叹一口气,生死在她眼中早已麻木,她还记得当日第一次刺穿旁人心脏时的恐惧,然后一次次地面对生死之后,谁还会记得痛苦?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失败者坠入地狱,她握着剑纵身远去。
“一路过来,我没有看到思云的尸体,也许他正躲在某个地方。”低下头,不忍心看着思慧的面孔撒慌,梅若雪宽慰地微笑道:“思慧,不要担心,或许马上……就能看到思云。”
“真的吗?”范思慧暗淡的双眼陡然亮起来,三师姐丁岚在旁轻轻咳嗽了一声,对范思慧柔声道:“小师妹,你先和仇伯伯回去休息好吗?要是思云回来了,我们一定马上叫醒你。”
“可是我不困……”范思慧本来不太愿意,毕竟刚刚看到若雪回来,但见了三师姐不容置疑的眼神之后,只好去挽着仇伯的胳膊,“好啦,我们走就是。仇伯伯,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仇伯又是“嗯!”了一声,转身和范思慧缓步走回了躲避用的地底。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梅若雪顿时觉得心中空落落地,她抬起头,却迎上杨晋轩无比关切的目光,“若雪……”似乎有话要对她说,梅若雪转开了头,凝望着三师姐丁岚,“师姐,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丁岚尚未开口,七师姐简玉丹在一边冷冷地道:“三师姐,你跟这个人多说什么?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平日里雪山派好好地从不出乱子,但是偏偏是她梅若雪一走,我们雪山派就遭了灭顶之灾?她啊,说不定就是那帮魔鬼一伙的,或许就是她把那帮魔鬼引来。你明明知道这几日是掌门与诸位师叔伯闭关修炼之期,你倒是说话啊?你这个可怕的女人!”
“玉丹!”五师兄裴子枫看不过去,瞪了简玉丹一眼,“不要胡说!梅师妹家母有病,这才不得不下山探望,就算梅师妹真的未曾离开雪山派,那帮魔鬼也一样会来。”
“七师姐,你误会若雪了。若雪她绝不会是这样的人。”杨晋轩在一旁也是忍不住插口道。
简玉丹反而神色更为冷漠,“我就知道你们几个肯定会帮着她,不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吗?看看你们几个做师兄的,我们雪山派如今彻底毁了!你们好跟着她一起了,是不是?我先来杀了这个叛徒!”话音刚落,“当!”的一声,长剑出鞘,冰冷的剑光带着丝丝寒气,在梅若雪身前劈落。
白衣瞬间被剑气激得飞舞起来,梅若雪一双明眸沉静如古井,对简玉丹的攻击视如不见,双手垂在两侧,竟连防守也是放弃。
“玉丹,住手!”裴子枫与杨晋轩双双抢至,却见简玉丹的长剑停在梅若雪身前,就此凝住不动,她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对梅若雪道:“拔出你的剑来!别以为你不还手,我就不敢伤你!你知道吗?天弱师叔、天穹师伯他们全都死了!死了!”话中声音悲切,长剑卷起尘烟四起,寒气愈来愈重,剑身上白丝丝的。
梅若雪身形飘忽,简玉丹本以为几招就可以轻易伤了这位师妹,平日里她也曾见过梅若雪出招,似乎也不见得如何厉害,比小师妹范思慧也只高了那么一点点,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身为七师姐的简玉丹施展雪山派的基本剑术飘雪剑术始终碰不到梅若雪的衣角,又见杨晋轩与裴子枫双双又过来帮忙,不禁脑中一热,疾步退后数步。
简玉丹对着杨晋轩与裴子枫厉声道:“请二位师兄退开,否则休怪我失手了!”
裴子枫一怔住手,道:“七师妹,大敌当前,我们不可自乱阵脚。”
“这叫清理门户!假如不先清理了这小魔鬼,我们他日别说是报仇,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会不明不白。”简玉丹持剑冷笑。
裴子枫心中似也有些犹豫,忽在此时,数道冷瑟的寒光自简玉丹身前迸发,“寒剑雪天下!”裴子枫顿时神色大变,这可是雪山派的镇派绝技之一,施展者须以深厚内力为基础,导引出剑气,同时剑术亦须是超绝,在瞬间连续朝不同方位刺出一十七剑,刹时将敌人的所有要害笼罩住,任凭敌人有多大能耐,也逃不过这一招威力强大的剑术。
“不!不要——”杨晋轩的心几乎停跳,一个纵身,挡在梅若雪的身前,寒剑雪天下的一十七剑尽数招呼在他身上,幸好简玉丹下手并不真的用足十成功力,她惊怒交加地凝望着杨晋轩,眼中含泪,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直到今天你还护着她?晋轩,你……你……”连说了好几个“你”字,简玉丹忽地丢下长剑,掩面朝远处跑去。
蓝色的衣服上满是血迹斑斑,杨晋轩反而面露微笑,转身望着完好无损的梅若雪,道:“若雪,你没事,就……就好……”寒剑雪天下的威力毕竟太过霸道,杨晋轩毫无防备地生生受了这一十七剑,全身的剧痛逼得他不得不委顿在地。
“七师妹,你去哪里?”裴子枫朝着简玉丹远去的方向追去,转眼,也不见了踪迹。
火光里,只剩下三师姐丁岚与梅若雪面对面伫立着,丁岚那柔美的脸庞上,双眸中似有波涛暗涌,但表面上依旧是如此平静,她柔声轻道:“世事永远就是如此,一旦有了灾难,就会不断地继续下去。”她走到杨晋轩的身边,双手以迅雷之速疾点了他的周身大穴,最后点了他的昏睡穴,杨晋轩不及开口,已然沉沉睡去。
丁岚凝视着师弟俊美非常的面容,从怀中取出一个晶莹的瓷瓶,倒出几颗药丸,喂杨晋轩服下,随即她将他小心放倒,才重又站起来,走到梅若雪的身边,道:“三师姐有几句话要问你,不知道梅师妹肯不肯实话告诉我?”
一系列的变故刚刚过去,七师姐怀疑是她引来敌人,因此举剑要杀她。师兄杨晋轩甘愿为她而死,终于身受重伤昏睡过去,如今三师姐又将来质问她。
梅若雪心潮起伏,并不真如表面那样平静,才恢复的冷静又在瞬间破碎,无言的悲伤涌起心头,她双眼盈盈地望着三师姐,只是说:“要是三师姐也怀疑我,那就请三师姐一剑杀了我!我绝不会出手。”
“梅师妹,若是我真的怀疑,刚才在玉丹出手的时候,只要拉住杨师弟他们,如今你还有命在么?”丁岚神色极其冷静,悠然道。
“那么三师姐想要问的是?”梅若雪一怔。
丁岚将火堆上烤熟的肉递了一大块给梅若雪,道:“梅师妹也一定累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待三师姐把昨日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你之后,你再来告诉三师姐你和仇伯的故事,好不好?”
梅若雪陡然心惊,“我和仇伯的故事?三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仇伯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又有什么故事可说?”
“是么?”丁岚凝视着火光,幽幽地道:“本来我是不会想到你和仇伯身上去的,但这一次我们幸而能逃出生天,全仗仇伯为我们引路,带我们进入地下那深邃无边的地下宫殿内。如此庞大精妙的机关,就连掌门与诸位师叔师伯也是不知,但是仇伯却能轻易找到,这必定是有什么缘故的吧!”
梅若雪怔怔不语,猜不透向来不喜雪山派门人的仇伯怎么会不惜暴露自己的秘密,也要将他们救下。
“至于梅师妹你,我也是刚刚从玉丹的话中觉出不对来。她是因为两位师叔之死,因为才迁怒于你,毕竟你才是唯一一个完全与这场灾难置身事外的人。”丁岚柔声道来的每一句话,却是句句切中要害,
她又道:“仇伯能带我们进入地下宫殿,而你又恰好不在,你们之间的关系密切是众所周知的,所以我心中就有了那么一个结,或许你和仇伯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如今事关雪山派报仇大计,所以三师姐不得不想要弄个明白。”
“三师姐,我不……”梅若雪匆忙插口,却被丁岚用手势止住,她微笑道:“我不是说过不忙要师妹你的回答,先听三师姐把昨日所发生的一切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