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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明月映孤心 ...

  •   几个纵跃之后,梅若雪带着侯厚德远离了武当派山门与一众武当弟子,待走到一处僻静的丛林处,侯厚德突然开口道:“姑娘你现在可以一个人离开了。”
      “你说什么?”梅若雪陡然一惊,甚至连压低嗓音也忘记,清柔悦耳的声音里有着不可思议的惊奇。
      随即抓住侯厚德的手被一股巨力所逼,梅若雪不得不放开了他,回想刚才的变故,终于有些了然,哑然失笑道:“你……你怎么知道?你故意让我离开。为什么?”
      侯厚德反手轻弹,一股混厚的压力逼得她不得不放手,他悠然脱离了她的控制,却没有立刻离去,在她身前站定,眼中流露出长辈般的慈爱神色,怔怔地凝视着她。
      他的眼底有冰火交融,黯然道:“你不必知道因果,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快走。”
      梅若雪惊惧更深,他是她要杀的人,但是他竟然想要保护她,这不合情理。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一时间心绪烦乱,握着软剑的手也在颤抖,这一剑到底该不该刺?好不容易只有他一人在此,她若是今日离开武当,他日未必还能有机会下手。
      “不可以!”梅若雪咬紧牙关,软剑有如一条长蛇,在她手中舞动出死亡的序曲,狠狠地朝侯厚德的胸前刺落,“你们武当派卑鄙无耻,竟然想用这种手段来欺骗我?我才不会相信你!”
      侯厚德侧身避过剑锋,以迅雷不及之速牢牢抓住梅若雪的手腕。
      她被他捏住手上要穴,一时间手上力道全无,软剑险要脱手。
      “你放开我!”梅若雪惊慌失措,自从出师以来,她从来未曾遭遇过如此挫败。
      以前,固然有惊险万分的时刻,但都被她的聪明机智一一化解,可是今天样样事情不如意,如今更受人所制,又被人看破了身份,她怎能不焦急?
      “我会放你走。”侯厚德虽然占据上风,口气中丝毫没有喜悦,反而带着浓浓的悲伤,“小姑娘,告诉我,你姓什么?是不是姓薛?”
      梅若雪一怔,“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侯厚德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我原当你是我失散多年的故人之女,如今既然不是,那么你又何必活在这个世上?”抓着她的手不曾放松,另一只手成掌势,正是武当派绝技玄空绵掌。
      梅若雪只觉一股热浪袭来,这一掌若是被他打中,她非死即伤。她并不怕死,但是要索的血债尚未完成,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我……”她紧张地开口,侯厚德的手掌在半空顿住,“你究竟是不是姓薛?”
      梅若雪自然不会因为要撒慌而犹豫,不过被侯厚德一双能看透人心般的眼望着,她不由心中一慌,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答道:“不错,我正是姓薛。”
      “你……你真的是姓薛……”侯厚德骤然神色大变,激动地凝视着她。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将她一把拥入怀中,那是一种强烈的长辈般关怀,但是……但是,他的手终于停下半空,艰难地缓缓放下来,沉声道:“那好,你走吧。”
      他居然放了她。
      她怔愣良久也不能说话,他只凭她一句话就相信了她?
      她尚未从迷惑中恢复清醒,侯厚德手指如勾,一把将她的面具扯下来,“你——”梅若雪的绝美容颜立刻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她惊恐万分,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下手杀死他。
      他全身剧震,“你果然是他们的女儿!你是不是叫薛灵双?”
      他神情激动得仿佛要落泪。梅若雪却在想该怎么下手,抬头见到他的表情,心中忽地一动——那种慈爱的神情让她觉得格外温暖,即使是最亲的仇伯也不能给她这种感觉。
      多年来生活在艰苦的环境中,没日没夜地为了报仇而辛苦,从来不曾感受过温暖。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眼泪几乎要从梅若雪眼中涌出来。
      她退了一步,将软剑举在身前,对侯厚德大喊:“你不要过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姓薛,更不知道薛灵双是谁。我今天应该杀了你的,可是我下不了手!你……你……”一连说了几个“你”字,梅若雪手中的剑软软地垂低,始终无法出手。
      她牢牢记得仇伯的嘱咐:千万不要对敌人心软,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当年那些个仇人就从来不会心软。
      可是,今天她是怎么了?她被该死的侯厚德迷惑住,下不了手!
      “灵双,”侯厚德脸上的神情反而惊诧更甚,“你明明就是薛灵双,我不会认错的。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你不记得了?”
      “小时候……”梅若雪念道着这三个字,脑海中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火,她痛苦地尖叫一声,转身奔入丛林中。
      “灵双!”侯厚德本想追上去,但想起刚才她惊恐失措的神情,他假如再追过去,只会再次伤害她。也许,将来还会有机会见到她……这名须发灰白的中年男子,带着对往事的深深愧疚,长久凝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直到逐渐消失,他也依然未曾挪动脚步。
      梅若雪飞快地跑着,不知道究竟跑了有多久,她的视野里出现湖泊,平静的湖水宛如是最甜美的甘泉,她抛去身上的黑衣,一身的白衣赛雪,映衬出她的绝美容颜,一齐出现在湖水中的倒影里。
      她望着湖水中的自己,“他说认识我?为什么?薛灵双又是谁?他说在我小时候抱过我,可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
      “为什么啊——”梅若雪伤心地挥手拍落,水花飞溅,湖中的人影成了碎片。
      她极力想找回过去的记忆,但是无论她怎么努力,依然只有红色的火焰,让人恐惧让人心痛的火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也许,她应该去问问仇伯,仇伯肯定知道她的过去。对……忽然心情一松,只要她回去问仇伯,一切自然明了。梅若雪欣喜转身之后,却看到了一脸惊愕的方英奇,正持剑凝视着她。

      冷夜萧沉,月色清亮,将梅若雪那如诗如画的绝美容颜清澈无比地映照在方英奇眼中。他未曾料到,在武林中被称为“死神”的杀手,居然是她这样一名娇弱动人的少女。
      她此刻显得很疲倦,带着几分惧怕的怯意,小心凝视着他,一身的白衣赛雪更让她妆点得宛如是从月中走来的仙子,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清新脱俗,完全不像是刚刚那狠毒的杀手。
      “是……你?”方英奇嗓音极其低沉。
      心痛尚未平复,梅若雪心绪混乱,根本无力对付眼前的强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很累,想放弃,甚至想死。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威风凛凛的武当大弟子,心中涌起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他是受人景仰的名门弟子,他的一生都活在光明之中,从来也不会明白撕心裂肺的痛苦究竟是什么滋味。她却是从小必须面对那不断燃烧的熊熊烈火,把她所有幸福全都毁灭的火焰,在她的心中烙印下永不磨灭的深深印记。
      软剑从她的手中滑落,“当!”的一声,清脆的掉落声,也唤不醒沉浸在痛苦中的她。
      “你既然那么想要我的命,那就请便。”她似乎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神情淡然宁定,没有丝毫恐惧。
      湖边吹来冷风,将她的一身白衣吹得飘拂起来,她默然站在他的身前,缥缈得宛如随时会消失一样。
      难道她又想使什么诡计?方英奇心中一凛,想到自己与诸位师弟差点上了她的当,差点害死掌门人,被江湖中人唾弃,就再也无法心软。
      在她脚上闪烁着点点星光,那是他在面具人离开之前,在他脚上洒下的磷粉。磷粉在黑夜中会发出光芒,他才能一路追至此地,路途中他亲眼看到掌门安全返回,所以才能安心来寻找面具人的踪迹。
      然而,当他终于找到的时候,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湖畔再也没有旁人,只有她的脚上发出异样光芒,被武林正道视为“死神”的杀手,只是眼前这名娇弱可怜的少女。
      她面对着他,忽地冷笑,“方英奇,只要杀了我,你就是正道武林的大英雄。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握住剑柄,“嚓!”的一声,长剑出鞘,她的脸庞上却是浮起了微笑。
      就这样死去吧!她真的不想再活着了!心中的悲痛长久停留,任凭是再明媚的阳光也无法扫去的阴冷,这些年来日日夜夜活在自责与愧疚中,没有一夜可以安眠。当她的利剑刺落对方胸口的时候,她同时涌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欣喜是因为终于完成了仇伯交代下来的任务。
      痛苦是因为她的手上再次染满了鲜血,当他们死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再也笑不出来了。所以,她一定在黑夜中杀人,那样才不会看到死者脸上的表情,她也可在暗夜中消失无影,把杀人当作是一个恶梦——只在黑夜中降临,当次日的阳光洒落,她只是从梦中醒来,仿佛从未真的去杀过人一样。
      更多的时候,她对面前的死者没有任何感受,整个人宛如是块冰冷的石头,她觉得自己没有心,也没有生命,不过是一件用来杀人的工具。
      今夜的遭遇,更让她心中起伏难定。她要杀的人,却救了她,他还说他认得她,可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本来说服自己的那些个理由全在瞬间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假如她不曾了然自己的过去,那么所谓的复仇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到了死,就死在方英奇的剑下。这一刻,很多痛苦终于可以放下,她用自己的生命来抵偿给那些个死在她剑下的亡魂,她将不会再觉得愧疚。
      方英奇迟迟不能动手,她的脸上却出现了解脱般的轻松,那双明眸泛着纯真的笑意,全然不像是一个凶狠残忍的杀手。
      他手中的长剑有如千钧重,这一剑究竟该不该刺下去……
      “如果你现在还不动手,将来就一定会后悔。”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犹豫,眼神渐渐如冰。
      身前猛地出现数枚激射出来的断魂钉,暗器飞来的风声,清晰地传入方英奇的耳中,长剑快速舞动,“叮叮当当!”终于是挡住了断魂钉。
      “卑鄙!”方英奇既为她的突袭感到惊骇,更为自己的犹豫觉得耻辱。
      对敌分心乃是大忌,他怎么能够忘记?要不是素来修习有素,此刻不是早就被成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飞身捡起地上的软剑,梅若雪飘然转身,凝视着他,“我不是说过请你先动手么?我不是说过你不动手就一定会后悔么?假如这也算卑鄙,那么你们武当派围攻我一个弱女子,又算是什么?”
      方英奇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她果然够聪明机智,这些年来他也会过不少武林中的顶级高手,但是那些所谓的高手除了内力深厚些,全都是些不用脑子的蠢货,所以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妄称什么武林高手。
      当第一次的胜利之后,第二次、第三次的胜利就显得太过无聊,几年来横扫江湖,竟然寻不到一个真正的敌手。
      她,是其中唯一的例外。她够聪明,懂得抓住时机拖延时间,假如刚才她不曾流露出片刻的懦弱,他根本不会犹豫。她也够美丽,那一身白衣缥缈,看起来极其亲切。
      那似乎是在某处见到过的……
      “对付一个刺客,从来没听说过要讲什么江湖道义。”方英奇朗笑应对。
      “确实,对付任何人都要全派齐上,那才是武当派的本事!”她的回答倒也利落,长剑在她手中划出银色的长弧,长剑上凝聚的气劲卷起地上的落叶,一时间落叶飞舞,又翩翩飘远,即使是在暗夜,也有着诡异的美。
      方英奇心中更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激动,那是久违了的感觉,是遇到真正对手之后的激动与兴奋,她不应该现在就死,她应该会更有意思。
      他淡笑,剑器出鞘,在半空划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圆圈。
      方英奇现在所施展的乃是武当派数十年流传至今的太极剑法,由张三丰所创,意在用心不用招,以不变应万变的经典剑招,多年来依然在江湖中驰骋,成为当今武林的绝学之一。
      不同于九生九死剑的狠厉,太极剑法却是以柔克刚,纯以内力取胜,而且入手简单,任何弟子都可学得,至于是否能做到无心无招的境界,则全在个人领悟。
      方英奇果然是武当派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不仅学会了只有太祖才练成的九生九死剑,连太极剑法也是使得出神入化,变化多端。
      梅若雪心头凛然,自己是否能打败眼前的强敌,非但是没有把握,今夜恐还有性命之忧。
      剑气激起的阵阵冷风吹起她额前的青丝,巨大的压迫力愈来愈是强烈。
      娇弱的少女神色冷静,凝神细看对方的剑招,忽地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刹那间,手中的软剑已化作夺命的利器,闪电般绕上方英奇握剑的右手,剑如丝线一圈圈缠绕上去。
      软剑一动,方英奇脸色微变,不等他变招,软剑竟已经缠绕住他的长剑,如此一来,他若不弃剑投降,就立有折剑断手的危险。
      方英奇眼底抹过一丝赞叹,他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紧紧握住剑柄,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迅捷移动,身躯带着长剑旋转着脱出了软剑的包围,然后潇洒无比地凌空飞起,手中长剑轻抖,眨眼功夫又使出了武当重山压顶的硬派剑招。
      此招自空中而发,意在对付地面上的敌人,以从天而降的气势将敌人完全笼罩。
      方英奇催动第五重的剑气威力,剑光瞬间抵达她的身躯前,然后缓缓刺入——
      不知从何处飘来悠远的箫声,清冷的箫声里流露出极大的悲悯与感伤,箫曲入耳,方英奇浑身一震,长剑顺势一缓,终于顿住,从树林中飞出一道蓝色人影,将她从剑下拉出,鲜血顿时从伤口流出,尚未滴落,她与蓝色人影已然一同消失不见踪迹。
      “放下她!”方英奇的心陡得抽紧,他只想试试她能否抵挡住自己的绝技,没想要真的伤害她。他本会及时救她,但是竟有人冒出来将她带走。
      带走她的是谁?她……她被他所伤,会不会恨他?
      方英奇眼底抹过深重的叹息,难道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是什么人?”他愤怒地狂吼,内力激荡之下,传出老远。
      不久,有清峻的声音在吟诵:“云影入青霄,薄雾避山景,流水落尘寰,诸宝归庄藏。”
      方英奇的脚步缓下来,“是云雾庄么?”眼中划过一道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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