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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夜下回眸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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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三年,旧历德元五十四年,大夏国建朝以来算来也已有了七年的时光。
武当山清幽的山门外,冷风一阵又一阵地袭来,吹起梅若雪额边的青丝,银色的剑光映照出她那双深邃沉静的眼,被逐渐淹没在朦胧的泪水中。
娇小的身影躲藏在繁茂的树枝里,倾听着周围的动静,一如她所料,武当派的三大高手带领着门下大部分弟子前往距离十里开外的青州城,为的是要将残忍杀害村民的横行大盗“鬼见愁”一举歼灭。
可他们不会知道,就算他们费尽所有的心力,这份任务也永远不可能完成。那是因为——
从怀中取出面具小心罩上,年轻美丽的少女顿成可怕的妖怪,这张任谁都不愿多看一眼的面孔,正是青州城附近村民所看到的“鬼见愁”,唯有这一身白衣赛雪未免与这张面孔相去太远。
轻轻一个潇洒利落的转身,黑色的斗蓬将她的纤秀身影完全遮去,按住剑柄,梅若雪可以听到自己激动不已的心跳声。
“咚!咚!咚!”
多少年来的艰难度日,是否终于在今日有个了结?透过丑陋的面具,唯一可见的只有那双晶莹清澈的眼,流露出丝丝兴奋,少女伸手按下树干,黑色的人影纵入了寂静的武当派山门。
山门左边的弟子只觉眼前一花,似有什么东西穿越过去,但才一眨眼,却是什么也没有。“师兄,我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飞进去了……”他不敢肯定,因此声音极轻,问身边的小师兄。
小师兄与他入武当派也不过才数月的功夫,连武当派最基本的长拳都不曾学过,所以他们两个不能跟随师兄们去歼灭“鬼见愁”,因为师兄们说到时候万一照顾不到,以他们的本事,多半是去送命。
又按照武林中的老规矩,新入门的弟子须从最艰苦的事做起,所以既没胆量又没本事的他们,只能在这里看门。
梅若雪施展绝顶轻功纵入山门,对他们来说,不过如同风一样了无痕迹,小师兄冷哼了一声,道:“多半是见鬼吧!可我们这里那么冷清,估计连鬼都懒得出来哦。”
是啊!实在是太冷清了!数月来的寂寞生活,几乎把两个本来活泼的年轻人折磨成了傻瓜。
山门前的两人相对叹气,山门内的梅若雪已轻松越过武当派三大前殿,果然没有任何人把守,今夜的武当派属于她梅若雪。
此刻正在殿顶上飞檐走壁的女子,在她的唇边是否流露出微笑来呢?
转瞬,人已抵达武当派掌门所在的太玄殿外,殿内烛火摇曳,透过昏黄的光影,依稀现出武当派掌门人侯厚德的身影。
梅若雪听人说起这位赫赫有名的掌门人时多半带着些嘲讽,说他其实武功未入一流境界,之所以能充任武当派掌门,只不过因他为人颇有气量而已。
不过,侯厚德虽然武功不高,但他的大弟子方英奇可是名扬天下,他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神妙剑技令全江湖为之震撼,若是他在武当,她的行动必然会遭到惨败。
然而,今夜他与众位师弟该是在遥远的青州城。
一个侯厚德根本不是她梅若雪的对手,她将轻松完成今晚的任务。梅若雪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悠然凝视着太玄殿内人的一举一动。
静夜冷清,侯厚德不甚健壮的背影被黑暗所淹没。
殿深处,一盏孤灯闪烁出微弱的光,灯下的他似在伏首读书,身为武林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人,他非但让人感觉不到该有的江湖气,反而有着一份淡然宁定的书卷气,他如此专注于书册,对殿外的浓烈杀气竟是丝毫不觉。
梅若雪在殿外站定足足有半柱香的时光,任凭珍贵的时间飞速流逝。
对她来说,这可是第一次,居然对眼前的人下不了杀手。她到底是怎么了?不同于来时的激动,也不同于以前会立刻使出一剑剑干净利落的杀招。
今夜,梅若雪凝视侯厚德的背影,良久不动。
冷风里的娇小女子,被包裹在黑色风衣与面具下的心,却有着一丝丝犹豫,似乎生怕今日假如踏错一步,将铸成终生的悔恨。
这种感觉是如此陌生,以致于向来行事从容的梅若雪竟也不由恍惚起来。
殿内的侯厚德翻过书册的最后一页,抬头吹熄了还剩下半截的蜡烛,周围顿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梅若雪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又重新找回了杀人前的那种激动。
每当敌人被黑暗吞没的那一瞬间,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踏入其中,靠着那双即使黑夜也能够视如白昼的奇妙双眼,她可以轻易寻找到敌人所在的准确方位,乘着敌人不曾防备,刺落致命的一剑。
干净利落,简单轻松。原来连杀人也可以如此不费力气,不会有任何悲伤,因为他们全都该死。他们全都该死!
梅若雪的身躯颤抖得更剧烈,那种在黑暗中才会有的痛恨终于涌上心头,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不受自主地踏入太玄殿。
一步步朝着目标走近,她的脚步极轻极细,可比猫的脚步,一直握住剑柄的手镇定自若,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轻易拔出鞘中的利剑。
明亮的剑光将会毁灭她所拥有的优势,给敌人以防备。
多次的杀戮早造就了她不动如山、没有感情的冰冷心灵,一步步靠近到足够的距离时,“嚓!”的一声微响,利剑出鞘,尖利的武器划破空气中的宁静,直指没有任何防备的侯厚德。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时刻,太玄殿内的所有蜡烛全被点亮,明亮的光芒几乎刺痛了梅若雪的双眼,她重又睁开眼时,长剑所及之处只是虚空,侯厚德早已不在原地,身后传来无数脚步声。
梅若雪转过身来。
自殿外的黑暗中如潮水般涌来成百上千个武当弟子,将她团团包围之后,从他们中缓步走来一名神采飞扬又冷静从容的男子,腰间系着武当三大古剑之一的坤元剑。
正是武当派大弟子方英奇。
他锐利如鹰的眼凝视着仿如困兽的她,线条分明的唇流露出一丝微笑,“武当派方英奇,在此恭侯阁下已有多时。”
梅若雪不发一语,身躯亦是不动,只听“当!”的一声,她抛落手中长剑,长剑落地,发出极为清脆的响声。
“哈哈……”武当派二弟子罗健雄仰天长笑,得意道:“大师兄果然有先见之明,知道那什么‘鬼见愁’不过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我们根本不会上这恶贼的当!看到没有,我们早就在这里等着你自投罗网,如今你倒也知道要乖乖弃械投降……”。
笑声尚未断绝,刚抛下利剑的面具人手中陡然射出无数亮光,数枚唐门秘制的断魂钉直直地对准罗健雄的面门袭来。
罗健雄得意的神色顿时转为惊慌失措,大声疾呼:“啊哟——”
梅若雪冷笑出手,借弃剑来麻痹敌人,是她屡次得手的关键所在,那些个所谓的高手也不过如此,就算她此刻被围,依然无惧无惊。
多年的地狱般训练,使梅若雪即便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刻都能保持理智与冷静。
听着断魂钉所发出的尖锐声响,梅若雪迅速抽出暗藏腰间的软剑,当银色的光芒闪烁的时候,耳边却传来“叮叮当当!”数下暗器被挡的声响。
迎面袭来一股强烈的气劲,梅若雪剑起手落,及时抵挡住敌人的突然袭击,从来古井不波的心竟也起了一丝惊骇。
当她看清楚是谁时,那份惊骇也就转为了全神戒备。
武当众弟子沉浸在胜利的气氛中,唯有方英奇依旧凝视着眼前的面具人,虽然他抛去了手中的武器,但那份从容却绝不是一个即将承认失败之人会有的神态。
面具人双手笼入衣袖内时,方英奇剑随心动,闪电般挡到二师弟身前,长剑封住断魂钉的所有去势。
手持长剑的方英奇瞬间仿佛与剑合为了一体,青影缥缈,长剑激起一道劲风,带着余威拂动着这一排武当弟子的青衣,瑟冷的寒风刮得人脸面生疼。
周遭的空气在片刻冻结,众武当弟子迅速退后,生怕触碰到这气势惊人的剑气。
长剑与软剑在空中交会,梅若雪握剑的右手腕几乎痛得不能继续握剑。
这对她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以前听人说起过武当派的方英奇剑术超绝,年纪轻轻就超过了他的师父师祖,在短短的三年内练成了武当派自开派以来,除创派师祖张三丰之外无人练成的九生九死剑。
其后数年内,方英奇于落华园独自击杀倾雪山派全力也不能对付的飞花大盗,于漠河生擒杀人成性的“食人熊”兄弟,于天池击败西域第一高手扎罗西,今日的方英奇声名之盛,已远远超过任何一个武林门派的掌门。
对于这样一个声名显赫的敌人,她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所以才设下“鬼见愁”的计策来躲避这位可怕的敌人。
然而功亏一溃,想不到方英奇不仅剑术一流,连脑子也是如此聪明,不给梅若雪任何可乘之机。
难道今日武当太玄殿将成为她生命中最后一个终点么?
武当众弟子亲眼目睹大师兄施展传说中只有创派师祖才练成的九生九死剑,看着大师兄宛如剑神再世般的绝世风采、剑人如一神奇的剑术境界,一个个全都心驰神往、目瞪口呆。
方英奇自己却是惊异,刚才他所袭出的那一剑,足以解决武林中任何一流高手,而面具人竟然可以抵挡住他的剑招,并且丝毫不为他的气劲所伤,此人的功力高得超乎他的想象。
难怪青城、昆仑、三清教的掌门皆死在他手下,他确实是一个不可小看的敌人。
也是方英奇出道以来所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敌人。
“断魂钉!”罗健雄从地下捡起那枚暗器,脸上的神色陡然骤变,“他是唐门的人?”
“有断魂钉的也不见得一定是唐门弟子。”七师弟郭行文在旁低声说道,“我看他发暗器的手劲与唐门弟子完全不一样,假如是唐门弟子又怎么会用剑器,这可是唐门的大忌!”
罗健雄刚想嘲笑郭行文几句,却见大师兄方英奇微微晗首,“七师弟,那你说说看,他到底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呢?”罗健雄含笑问他。
郭行文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二师兄,我也很想知道。”
“说了半天,你也跟我们没什么两样,也是什么也不知道而已。”罗健雄冷冷嘲讽道。
“他虽然用了唐门的断魂钉,可是手劲全然不对唐门的路子,又会使剑术,他刚刚那几招更是什么都有,他挡大师兄用的是青城七星追影剑,反攻的乃是昆仑苍穹射日剑,所以我实在看不出他的门派来。不过诸位师兄大可不必担心,他招术繁乱,可内力远逊大师兄,再过不了几招,此人必输于大师兄剑下。”
郭行文朗声道来,听得武当弟子们皆是一愣。
他这一番话未必被在场的众位师兄所认可,梅若雪手掌里却是渗出了冷汗,这个武当弟子说得一点也不错,方英奇刚才因对她有所顾忌,因此剑下的力道有所保留,此后出手必然越来越重,她的手腕尚疼得要命,再过几招,确实必定要败。
享誉武林数百年的武当派果然是不可小看,一个方英奇已经够让她头疼,再加上这名眼力过人的弟子,她今天是否有机会活着回去,都是未知之数。
推出一招昆仑剑法,剑光闪烁,暂时逼退了方英奇的猛烈攻击,梅若雪不自禁大步退后三步,侯厚德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内——身为掌门人的他,只是躲避在一旁,任由方英奇主持局面,这未免太过不合常理。
脑中灵光闪现,梅若雪立刻想到了应付眼前危机的办法。
脚步轻移,旋即来到侯厚德的身边,他目光明澈,分明清楚看到她的举动,却依然垂手而立,任由纤细的软剑毫无声息地架上他的颈项,受她胁迫了,侯厚德的神色亦是从容如故。
梅若雪心头微觉诧异,但此刻绝非犹豫的时候,她压低嗓子,道:“假如不想看到贵掌门血溅当场,就快把路让出来。”
“掌门!”诸位武当弟子自然是大惊失色,梅若雪暗自欣喜,她的办法终究奏效。
“大师兄!”诸位师弟自然而然把目光聚集在方英奇身上,方英奇眼中似有一潭深水,幽远而深邃无底,他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颤,“当!”的一声,长剑从他手中滑落。
“大师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罗健雄吃惊地问道,“你竟然要放这个恶徒离开?你难道忘记了他可是武林中人必要杀之而后快的恶魔么?”
方英奇神色冷然地凝视着面具人,然后迎上掌门人那双平静的眼,随即别过头,朗声道:“此人手上染满鲜血,就算今日不死在武当,他日必为人所除。诸位师弟请让开,须以本派掌门的安危为重。”
这一番话缓缓说来,字字有理,武当诸弟子亦是低头惭愧,他们刚才一心想要解决这杀人恶魔,全然没有想到该先顾及掌门人的安危。
方英奇当先让出路来,独自转身走出了太玄殿,其余武当弟子紧跟在后,也是一一出了太玄殿,本来被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大殿终于空出了可以离开的位置。
梅若雪不敢放下手中软剑,对侯厚德道:“就请掌门送我一程。”
侯厚德自始至终也未发一言,坦然听从她的话,一步步与她一起走出了太玄殿,殿外武当弟子列成两排,一个个神色紧张地盯着她看,手中虽然有剑,却是不敢向她身上招呼过来。
梅若雪暗觉好笑,假如他们真的一涌而上的话,今日她哪里有机会生离武当?
现下有了这懦弱无能的掌门作为屏障,她从危险重重的境地里从容迈步,心中亦是觉得窃喜,待到了安全之处,再一剑把侯厚德解决,这一次的任务虽然不如所想,但依旧可以顺利完成。
即将走出武当山门的时候,她看到了在山门处的方英奇,他目光如刀,冷冷地瞪着她:“终有一日,阁下将死在我的剑下。”
想必这次挫败委实让从来不曾输过的他十分不甘心,所以才下决心非要杀死她不可。
梅若雪当然不会在意,她所杀之人皆为该死,他们的死不过是偿还从前的债,谁也没有资格来为他们报仇。至于那些放下狠话的人,她见得多了,可是谁又能找到她本人。
他们眼中的凶手不过是一个戴着面具、穿着黑衣的男子罢了,与她梅若雪没有丝毫关系。
梅若雪哑着嗓子说:“你们全都不许跟来,等我安全之后,会放你们掌门归来。听到没有?谁敢再跟来一步,我就是拼着同归于尽,也要他的命。”
听着面具人沙哑的声音,方英奇忽然感觉到这声音与刚才所听到的又有不同,此人穿着古怪,所以全武林即使倾尽全力也无法找到他,假如现在放他离开,想必今后要找到他的踪迹更是难上加难。
若是由他亲手除掉这名武林公害,他方英奇的声名恐怕又将大盛,他怎么舍得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良机?
但是,若是为了杀死他,而害死了侯厚德,他岂非将一生背负害死掌门的恶名?不,不。他绝不能冲动,必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来。
罗健雄从不远处走过来,脸上神色也是惶急无措,只是对着方英奇不停地问:“大师兄,该怎么办?怎么办好?”
一群没有用的家伙!梅若雪心中对他们轻视到了极点,手上软剑在侯厚德颈上轻轻划出了一道血痕,“住手!”方英奇愤怒地大喊。
梅若雪冷冷一笑,道:“怎么?是要他死,还是活?”
方英奇仰天长叹,终于道:“你可以走,但你必须保证本派掌门绝对安全。不然,就算要追到天涯海角,方英奇与所有武当弟子也必取你性命。”
此言一出,罗健雄立刻失声惊呼:“大师兄,你这是放虎归山!”他刚要跨出一步,方英奇双手一拦,大声道:“谁也不准过去!让他走!”
“多谢。”梅若雪轻轻一笑,抓住侯厚德的身躯,足下一点,施展“缥缈千里”的绝顶轻功,转眼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再也找寻不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