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音琴》洛水真儿

12、十一、凄凉话别离

　　封闭上宝库石门的瞬间，高成在这电光火石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他素来不信神佛，没把这片刻的警觉放在心上。
　　这里是大哥与他才知道的秘密宝库，收藏着北定侯征战多年得来的各地财宝，为了将来若有一日兵败退走，尚可以凭着这些财宝让妻女过上幸福的生活，虽然说来有些自私，一心只考虑二人自己的妻女，不管那些一同打下山河的兄弟，但是若是宝库的秘密被人知晓，恐怕再也难以为继。
　　时值北定侯威振四海、雄图霸业起步的初期，若能得这一批财宝，岂非是更胜利在望？
　　薛龙宇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在盛年时决定建立这一宝库，即便连年胜利，然而每当他漫步硝烟过后的战场时，看到遍地的战士尸体与敌军首领自尽而亡的惨烈，他心中就在担忧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步上他们的后尘，成为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尸体？
　　薛龙宇自己并不怕死，但想到美丽的妻子霜华还有女儿灵微与灵双，他死之后，她们将会有什么悲惨下场？想到这里，他每每都会不寒而栗。就当是作为一个丈夫与父亲的自私吧，他也要把宝库的秘密坚守到底。
　　“大哥……”高成轻唤了一声，薛龙宇从怔然中醒觉，望着眼前的义弟，忍不住上前拥抱住他，沉声道：“成弟，你能不能答应大哥一件事？你要想清楚，这件事你一旦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绝不可以反悔！”
　　高成陡然见到大哥神情激动，又过来拥抱自己，心中自是一片茫然，但对于大哥的问话，想也不想地就回答道：“大哥，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到，永远不会反悔。”
　　薛龙宇轻轻放脱高成，叹气摇头，凝视着高成，眼中带着忧色，缓缓地道：“成弟，你想过没有，假如有一天我会战死在沙场……”
　　“大哥，绝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高成不等薛龙宇说完，立刻紧张地插口道。
　　薛龙宇含着苦笑拍拍高成宽阔的肩膀，道：“怎么不可能？你还记得西延侯身边号称不败的将军吕杰么？”
　　高成很快答道：“他死在我们手中，那是因为我们的谋略高过他，大哥如此聪明，根本不会有这种结果。”
　　“这一次虽然我们胜了，但是未知将来会不会有比我们更聪明的才人出世。人生在世，追求永远的胜利当然不可得，我薛龙宇驰骋北方十六年，我们兄弟二人从一文不名到如今的地位，那是上苍的厚待了。”薛龙宇虽不过四十出头，心却早已不复青年时的激烈，如今逐渐转为稳重。
　　高成听着大哥的话，这一次终于默然无语，只是猜不透大哥为何要说这些丧气话？毕竟如今放眼天下，唯北定侯才是有实力取得天下所有土地的霸主。
　　“成弟，胜与败如今不可知。或许终有一天我能登上九龙大殿，也是大有可能。”薛龙宇说到这里，眼中才有了一些光彩，然而很快就暗淡了，他继续道：“成弟，假如有一天我不幸死去，你一定不能随我而去，你要答应我照顾好霜华与灵微、灵双，还有云远那孩子，你要记得先救他们，不要管我的死活，也千万不能随我一起死。”
　　高成愣了愣，“大哥，你为什么……”
　　薛龙宇疲倦地摇摇头，“成弟，这些年来我看惯了生死，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是你要记得，若是我们全都死了，那么谁会救我们的家人？霜华……她们全都是无辜的，可是只是因为她们是我们的家人，敌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们？所以，我要你答应，一定要保护她们的安全，不要随我而死。你不可以死！”薛龙宇目注高成，眼中满是恳求之色。
　　“大哥你……你为什么要说死？”高成垂下头，“在我心中，大哥是永远也不会死的英雄豪杰。大哥你若不在了，我将来该怎么办？大哥要我一个人独活，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你一定要做到！”薛龙宇握住高成的双手，“算是大哥求你！”
　　“大哥！”高成心中震撼，先前那种不祥的感觉又涌上心来，难道大哥也有同样的感觉才会这样说么？
　　“你答应我吧，成弟！”薛龙宇不得到高成的一声答应，终是放心不下。
　　高成不忍见大哥如此忧伤，想到七弦誓死也要实现自己的诺言，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答应大哥？让大哥放心呢？再说了，或许未来并非如此糟糕，或许将来谁也不会死。想到这里，高成心中一安，点点头，道：“大哥，我答应你。若是大哥先死，我高成必不会追随，我高成将用我所有的力量来保护大嫂和灵微与灵双，若违此誓，让我高成遭天打雷霹。”
　　“还有云远，你也要好好照顾。”薛龙宇摇摇头，“不要忘记你自己的孩子。”
　　高成微笑了，道：“大哥，我誓都发完了，你还不放心么？要不要我多说一次？我说大哥啊，我们都出来那么多日了，大嫂她们怕是着急坏了！”
　　“嗯，总算说了句好话。”薛龙宇也笑了，二人转身走出阴暗的宝库，踏上地面，第二次经过长青林时，遇到了一个奇怪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一身蓝衣，怀中抱着个白色的小狐，外表带着三分飘逸，为人散发出七分灵气，看来不似普通人，似乎大有来头。他就那么悠闲地拦到二人的坐骑前面，两匹乌颜竟就此停住脚步，不敢再上前移动半分。
　　蓝衣男子一边抚摸着小白狐，一边幽幽地道：“我劝二位就此回头，改路往南走，不要北归。”
　　高成赶着回去看云远，被他那么一拦，登时火气上冲，大声嚷道：“请你快让开！我们有急事要赶路！”
　　“急着去送死？”蓝衣男子抬起头，那双眼里似有深不见底的潭水，含着嘲笑之意。
　　“你——”高成气呼呼地跳下马，走到他身前，“如果你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薛龙宇看出来人非比寻常，对高成喝止道：“成弟，不可无礼。”然后，对蓝衣男子恭敬地道：“请先生赐教，为何我们不可北归，只能南去？”
　　蓝衣男子这才露出诡异的笑容，点点头，道：“这才是北定侯该有的风度。有句话叫作天机不可泄露，难道北定侯没有听说过？既然我劝你们不要回去，自然是为了你们好。”
　　薛龙宇心神一动，脱口而出道：“那么我家妻女会不会有危险？”
　　蓝衣男子低头叹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道：“这么说吧，假如北归你必定不能生还，但你的妻女尚有一线生机，假如南去你必定没有性命之忧，但你的妻女恐怕就……”
　　他的话尚未说完，薛龙宇一言不发，狠狠地挥鞭赶马前行，金毛乌颜吃痛，立刻追风逐月般飞快奔驰而去。高成瞪了蓝衣男子一眼，大叫道：“大哥，等我！”也催马快行，二骑再一次从长青林中绝尘而去。
　　怀抱小白狐的蓝衣男子遥望他们远去，自言自语道：“即使是知道未来命运，也终究无法改变最后的结果么？这般痴人啊！”话音刚落，蓝色身影在树阴下一步步去远了。
　　连夜赶回北定侯府的薛龙宇与高成第一个动作就是冲进冰霜华的房间去，见到房间的光景，两个人却呆住了——冰霜华在灯下缝补灵双的衣服，灵双睡在她床上，灵微看到二人进来，欣喜地拉了拉冰霜华的衣服，低声说：“娘，爹和高叔叔回来了！”
　　冰霜华乍然惊喜，忽然“啊——”的一声痛呼，原来是不小心被针扎到了手指。
　　“霜华，你怎么样？”薛龙宇见爱妻脸庞上的痛楚之色，立刻过去将她揽在怀里，“你和孩子们都安全，我就放心了。”
　　冰霜华脸一红，低声道：“龙宇，别忘了成弟和孩子们还在这里呢？你……”
　　薛龙宇欣慰地笑了，放开爱妻，高成神色尴尬，连忙道：“大哥大嫂你们一切安好就好，我……我该回去看云远了。”
　　旁边传来灵微轻柔的话声：“高叔叔，云远他从两日前就住在我们家啦，叔叔你要去看他么？让我带你去。”
　　高成望了一眼灵微，很感激小姑娘的体贴，点点头，灵微对爹与娘挥了挥手，就拉住高成的手一道走出去了，才走出房门，就抬起头，对高成微笑道：“高叔叔，我把你拉出来，把地方留给爹娘，你不生气吧？”
　　没想到小姑娘心眼还真多，一点不亚于她那顽皮的妹妹灵双，高成大笑，一把将灵微抱起，道：“高叔叔很生气啊！那怎么办？”
　　灵微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能怎么办？大不了我就给叔叔赔不是喽！高叔叔才不是小气的人呢！爹爹一直说高叔叔是最大方的人！”
　　高成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大乐，抱着她去找自己的儿子云远了。毕竟是大嫂想得周到，那日他们打猎未归，大嫂就派人将云远接到北定侯府来照顾，大哥一家对他实在是好的没话说。
　　这一刻，他把在宝库前有过的那片刻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什么死不死的？将来必定是属于大哥与他的，他有这个信心。
　　去到云远的房间里，小家伙却还没睡觉，他和灵微推门进去时，小家伙一脸古怪，忙着藏好什么东西。高成一把拎起他的耳朵，“云远，你在干什么呢？怎么不乖乖睡觉？”
　　云远不敢抬头看爹，偷偷看了一眼灵微，灵微“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抬头对高成道：“高叔叔，那么多天没看到云远了，您难道不想他啊？还这样说他？他很可怜哦！”
　　“小鬼头！”高成一边笑，一边瞪了一眼云远，“又让灵微帮你说话！”
　　云远猛地抬起头，大声对高成道：“爹，你不要说灵微！是我不好，我没按时睡觉，就应该受罚。”
　　高成没想到这孩子挺护着灵微的，大哥说过不久之后就要为他们定亲，他看看两个孩子，心中喜悦无限，见云远要往床上睡去，一把拉住他，笑道：“难道你还想赖在这里？爹都回来了，还不跟爹一起回家去？不舍得灵微么？”
　　云远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慢慢从床边下来，低着头说：“我才没有。爹，那我们回家去。”他走过灵微身边的时候，顺手塞给她一样东西，自然瞒不了老爹高成的火眼金睛，很没道德地一把抢过来，竟然是一个用木头雕成的小兔子，雕得活灵活现，可爱得不得了。
　　“这是什么？”高成把玩着木头兔子，云远着急地大呼：“爹，爹！这是我答应给灵微的，不是给你的！以后爹喜欢的话，我再做一个给爹！”
　　高成眼珠都快瞪出来了，吃惊地问道：“是你自己做的？云远，你何时学到那么厉害的本事？爹怎么都不知道？”
　　“爹！”云远伸出手，“爹先把东西还我。我回去跟爹慢慢说。”
　　看云远急成那样，高成也不好意思继续为难自己可爱又可怜的儿子，把木头兔子放到他手上，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云远因为紧张竟然没有拿好，木头兔子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远刚要俯下身去捡起来时，高成却听到屋子外面传来另外一声沉闷的声响，听来像是有人从高处落下。北定侯府守卫森严，深夜之中，又是谁会从上面落下来？高成对两个小孩低声道：“不要作声，我出去看看。”
　　两个小孩聪明地点点头，一起坐下，安心等着。高云远轻轻推开门，数条黑影从他眼前掠过去，他本想跟着追去，但想到屋子里的两个孩子，万一他刚走开就被人进去，后果可不能想象。
　　于是，高成转身来，对两个孩子道：“你们跟在我身边，我们去大哥那边。”两个小孩点点头，云远先是过去捡起了木头兔子，然后马上过来跟在高成身后，三人一起赶去薛龙宇处，此地距离那处距离不近，大约要一柱半香的功夫才能抵达。
　　高成才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一道门，就见前方陡然升起通红的火光，他心一紧，疾呼道：“不好，大哥大嫂恐怕有危险！”他左右看看，却发现本来应当守在府内的士兵们一个也不在，不由恼怒道：“怎么搞的？今天这里的人呢？”
　　灵微在一旁插口道：“高叔叔，你忘啦！今天是中秋节，爹爹吩咐过的，今天是要让大家回去团圆的。”
　　“啊！今天是中秋节。”高成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那蓝衣男子的身影，他亲口告诉他们，今日归来将有极大的危险啊！他怎么忘记了呢？那是因为他与大哥一回来见到大家没事，就以为蓝衣男子不过是危言耸听，想不到……想不到啊！
　　“大哥，是我害了你！”高成深悔自己没有及时提醒大哥，连忙带着两个孩子匆匆赶去大哥住处，那里果然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只听里面刀剑碰撞声不断，还有灵双的哭喊声：“娘，娘！娘你快醒来！”
　　“霜华！”高成只觉得脑中一片可怕的空白，霜华她……她怎么了？想也不想冲入了火海之中，云远拉着灵微躲在一旁，聪明地没有跟进去。
　　火海中，大哥举刀狠狠地朝一名黑衣人身上砸落，高成匆忙拔出腰间的软剑，一步挡在大哥的身前，大声道：“大哥，你带着大嫂和灵双快走！这里我来挡着！”
　　没想到薛龙宇却抢到他前面去，低吼道：“我不会放过他们。云远，你带着灵双快走，我要留下来陪霜华。”
　　高成一怔，“大哥，你说什么？不，大哥你先走！”他用力挥剑挡开敌人的攻击，转头望了大哥一眼，只见向来冷硬刚强的大哥竟然满脸泪痕，心中不祥之念更深，胆战心惊地问道：“大哥，大嫂她怎么了？”
　　薛龙宇发疯似地挥刀劈向眼前那帮黑衣人，悲痛欲绝地大吼道：“霜华被他们射中心口，再也不会醒来！我要你们的命！”声如天雷，手中长刀闪着惨烈的冷光，狠狠地劈向那帮黑衣人。
　　又是黑衣人！高成醒悟道：“他们就是长青林中夺取琴的人。”
　　“不错。他们也正是一直留在北定侯府中的中原剑客们。是不是，上官先生？”薛龙宇悲极反笑，仰天长笑道：“想不到我薛龙宇竟然是毁在自己手中。是我自己引狼入室！霜华……霜华！想不到害你的真正凶手，是我……”
　　黑衣人被他叫破身份，干脆取下蒙着面孔的黑布，露出一张颇为英俊的面孔来，冷笑道：“北定侯，你妄图攻占我中原土地，我们身为中原人，又怎么能容你活在世上？”
　　高成大声道：“什么攻占中原？你们几个不就是为了那把琴么？”
　　上官尚武眼中寒光一闪，得意地笑道：“既然你们已经明白，那就把圣音琴的下落说出来吧。今日府中守卫尽去，谁也不会来救你们。”
　　“你们这些恶人根本不配拥有圣音琴！”高成怒道，却听薛龙宇道：“那好，请容我与义弟说几句话，我再把琴的下落告诉你们。”
　　高成一惊，望向薛龙宇，“大哥，你——”
　　薛龙宇对他使了个眼色，高成才走过去，薛龙宇在他耳边轻声说：“成弟，你带着灵双她们马上离开这里。不要管我！记得你对我许下的承诺！”说完，立刻推开高成，对黑衣人朗声道：“琴收藏在我府中某处，现在由我义弟去取给你们，我留在这里等他回来，你们觉得如何？”
　　上官尚武与众黑衣人望了一眼，全都点头同意，他们想高成与薛龙宇情同手足，绝不会舍弃薛龙宇独自逃走，因此放心让他先离开。
　　“那好，你速去速回。”上官尚武命令道。
　　高成脸色苍白地凝视着大哥，看了大哥很久，终于默不作声地过去抱起还在哭泣的灵双，他凝视着地上仿如沉浸在睡梦中的大嫂冰霜华，那一刻心在滴血，他却不得不必须坚强。
　　“娘……我不要离开娘！”灵双在他怀中哭闹不休，高成柔声哄她道：“灵双乖，我们马上就回来找娘！我们走开了，娘才会醒来！”
　　“真的么？高叔叔不要骗人！”灵双两只又圆又大的眼睛望着高成，高成心如刀割，却不得不含笑点头，道：“高叔叔从来不骗人。灵双相信高叔叔么？”
　　“嗯，嗯！”小灵双连连点头，高成欣慰地抱着她正要离去，旁边却伸出一把剑来，“你能离开，但孩子必须留下。”是上官尚武的声音。
　　高成一急，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薛龙宇在一旁冷笑道：“假如你不想要那把琴的话，就尽管把我女儿留下。”
　　“什么意思？”上官尚武疑惑地望着薛龙宇，长剑依然挡在高成身前。
　　“我北定侯府的宝库岂能轻易打开，须有我女儿在旁，才能启动宝库。还不让他们走？”薛龙宇神色从容，虽处危险之中，依然仍是一代霸主的威风凛凛。
　　上官尚武才缓缓放下剑来，反正有薛龙宇在此，他自负不怕高成逃走。
　　长剑缓缓放下，高成一直凝视着火光中的大哥，就此一别，难道就将成永诀么？他忽然想到自己一出去或许可以叫人来帮忙，但是今日是中秋节啊！士兵们全都在与家人团圆，他的三军如同被瞬间架空，难怪黑衣人会选在今日动手。他们是早有所备。
　　难道上苍真的没有公平可言？大哥的好心反而最终害了自己，若是今日不曾放士兵回家，又哪里会有如此危机？世事难言！
　　高成心中悲痛，忍住没有流下眼泪来，最后望了大哥一眼，抱紧灵双快步走出了黑衣人的重重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