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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残昔忆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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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晋轩忽地转身对大家道:“晋轩先走一步,十日后与众位再相会于杭州烟雨楼。”他转身要走,被简玉丹一把拉住,吃惊地问道:“杨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一个人要去哪里?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
仇伯过来拉开了简玉丹,微笑道:“让晋轩去吧。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对若雪确实是真心的。但是要记住,无论如何也要活着见若雪,明白么?若雪一直对你很有情意,你要是死了,她必定会伤心一辈子。想必你也不会忍心。”
简玉丹在一旁听着怔住了,手悬在半空,也不知道放下。长久以来的心事,如今却终究是镜花水月梦一场,人家成双成对,可她呢?
“玉丹,让杨师弟去吧。假如是你被擒,我也一样会不顾一切地去找你。”裴子枫来到简玉丹的身边,温暖的气息涌来,简玉丹心一震,那片心中的空白被裴子枫的真情所填满,她又何必再遗憾什么?
难得有情郎,她实在是很幸福的人啊!
“嗯。”她点点头,对杨晋轩最后望了一眼,“杨师弟,一切须小心。我们十日后在烟雨楼等你。”
“嗯,我一定会和若雪一起来。”杨晋轩坚定地点头,然后飞快地施展轻功,朝着那帮人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
高云远与陆薇缓缓走到仇伯身边,高云远目光甚是歉疚,低声道:“我们没能帮上忙……”
仇伯摇摇头,忽然抓住高云远的右手臂,道:“把衣袖拉上去,让我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一道烧伤的疤痕?”
高云远陡然脸色大变,惊诧之极,“您怎么会知道?”
“问什么?把衣袖拉上去,让我看看!”仇伯厉声道,似乎十分焦急。
高云远小心将右手衣袖拉上,在手臂内侧果然是有一道烧伤的疤痕,这是他自己才知道的事情,这位初次谋面的老人又怎么会知道?
“果然……果然如此!”仇伯握着高云远的那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他激动地抬起头,缓缓地道:“十年了……都十年了!十年前,你随我去铸剑房,不慎将右手触碰到剑炉,才有了这道永远抹不去的疤痕……”仇伯抬头凝视着高云远,激动地道:“我的云远已经长大成人,都那么大了!”
仇伯所说的每一句话如同击打在高云远的心坎上,这道疤痕是只有他与爹才知道,眼前的老人远非当年爹那英俊潇洒的模样,但他的眼神是如此慈爱、如此激动,或许天生的血脉相连,仇伯的面孔在高云远变得越来越熟悉、亲切,他忍不住脱口而出:“爹!你是爹!”
仇伯猛地放脱高云远的手,上前紧紧拥抱住他,哽咽道:“云远,你还能记得爹……云远,我的孩子啊!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死了……”
“爹,你当年带走了灵微和灵双,她们现在人在哪里?”高云远回首往事,最不能忘记的却是那时最后对爹的嘱托——
“爹,云远不能跟你走。爹你一个人根本无法保护好三人,云远自己会保护自己。爹,求你带着灵微和灵双先走……三日后,云远会去天泉山找爹。”年方一十五岁的小云远甩开爹的大手,郑重地嘱咐爹,然后头也不回地独自一人跑远了。
灵微哭喊着要找云远回来,他只能牢牢抓住灵微的手,望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在熊熊大火中越走越远,他知道,这一别恐怕将是永诀。
想不到十年之后,竟然会在这里重新见到云远,当他听若雪提起路途中所遇之人叫作云远时,他就一直在期待,期待着那人会不会就是自己失落多年的儿子。
如今父子相逢,他骤然听到儿子的殷切询问,只能叹道:“唉,若雪就是灵双,但是灵微人在哪里,我却不知道。”
“什么?”高云远震惊又失望地变了脸色,“爹你不是带着灵微一起离开的么?”
“是的,你走后,我本来是带着她们两人一起离开的。”仇伯再一次重重地叹息,“我没想到灵微那孩子对你的感情会有那么深,我带着她们没走多远,那孩子乘着我不注意,也悄悄甩开了我抓住她的手,她只对我说了那么一句话,说一定会和云远一起去天泉山等我和妹妹,然后学你一样转身跑远了。我忙着应付敌人,一时无法空出手去寻她,好不容易击退了敌人,灵微却已不见踪影。整座北定侯府也在我眼前变成了一片火海,我只能带着灵双离开。”
“那么三日后,灵微她没去天泉山么?”高云远心急如焚,那么多年来他也在一直寻访灵微的下落,但是往昔的北定侯府早已不存在,人海茫茫,要寻一个失踪多年的人谈何容易?自然是一无所获。今日与爹相逢,本来以为定可以找到灵微,然而世事难料,灵微竟然还是下落不明。
仇伯长叹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道:“三日后,我带着灵双去天泉山找你们,但是足足等了十天,你们一个都没有出现。”
“一个都没有出现……”高云远默默回想爹当日的绝望心情,也是默然。
他抬头凝望天空,“灵微,难道我们此生再也不能相见了么?”
有一双温柔的手握住他的手,只听陆薇柔声道:“云远,别难过。既然没有找到她的尸体,想必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只要你不放弃,终有一天,你一定会见到她。”
高云远此时才想到身边还有陆薇在,自己吐露对一名少女的深情,未免太对不起陆薇,但是陆薇如此深明大义,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还来安慰他。他心中感激,点点头,眼望陆薇道:“薇妹,谢谢你。”
陆薇淡然道:“如今第一大事,是如何寻到圣音琴去救雪妹妹。”
裴子枫与简玉丹也在此时走了过来,本来对仇伯与高云远的对答茫然不解,但陆薇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明白的。
简玉丹忍不住问道:“仇伯,你到底是什么人?”顿了顿,又想起刚才发生的诸多事端,又问道:“若雪真的是北侯后人么?北侯又是什么人?还有那圣音琴,我们真的可以拿到吗?”
仇伯苍老的双目凝视着高云远,缓缓地道:“云远,灵微不顾一切地追随你而去,此生此世你绝不能负她。”话音落,仇伯的目光一一扫过简玉丹与裴子枫,朗声道:“你们自然对我一直心有怀疑,我现在告诉你们,我并非是姓仇名伯,我义兄薛龙宇乃是夏国之前五侯乱世时代称霸北方的北定侯,我是他的义弟高成,当年北定侯驰骋中原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北定侯薛龙宇本是当年五侯中实力最强大、最有希望夺得中原的霸主,但是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北定侯府化为了一片灰烬,听说薛龙宇与其夫人双双被人杀死,而其两个女儿却不知所踪,其义弟高成也在同时消失,所以有人说高成将两位郡主悄悄带走,以躲避仇人的追杀。”裴子枫想起曾经在野史上读到过的北定侯传说,此时插口进来,仇伯顿时神色大为惊异。
仇伯过来抓住裴子枫的肩膀,掌中暗含内力,哑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干什么?”简玉丹看出厉害,过去想拉开仇伯的手,仇伯恶狠狠地瞪着她,“不许过来。小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当年那帮人一起的?你怎么会知道?”
“爹!”高云远见仇伯突然如变颠狂,心中担忧,出口轻喝。
“云远,不要担心,仇老人家只是有话想要问清楚。”一直沉默不语的陆薇拉住高云远的手,柔声安慰道。
裴子枫反倒坦然自若,道:“仇伯,这些往事是我从书上看来的,当年五侯乱世虽然相隔不过数年,在百姓中已经流传了很多的传说故事,被一个名叫蓝松原的人记录下来,成书‘五侯纪年’,这本书在我们雪山派也有一本,我无意中看到,所以才知道这个传说。您那么紧张,难道传说是真的么?”
仇伯的手缓缓松开,眼神迷离,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光景里,那时他身为义兄的雄武将军,与义兄一起扫荡四方,本来这一年做好了攻打中原的准备,说不定义兄就此夺取了中原,可建立一代新王朝,却因为那一次大火烧尽了所有。
十一年前,天下五分。东文侯赵阔以出色的战略头脑占据东方七省,南钦侯严雄以奇兵谋胜占据南方四大省,西延侯司徒琅以强大的骑兵力量取得西方九省,北定侯薛龙宇少年英雄、智慧过人,凭一双手打下天下四分之一的土地,占据了北方一十三省的广大土地,是为四大候之最,而中原侯钱明秀是当年旧朝的执兵御史,自己推翻了旧朝占据了中原,却无力对抗四大侯,因此随时有被四大侯吞没的危机。
这一年是德元四十四年,虽是乱世,依然延用旧朝的年历。
此刻是在北方的长青林,两名华服贵族打扮的男子骑着通体黑色的千里马乌颜,手中握着象牙做成的弓,背着一大袋金翎箭,正追赶着一头驯鹿。
长青林里的驯鹿是出名的脚健,这头刚成年不久的鹿听得后面的追赶声,更是没命地撒开四蹄狂奔,它两旁的树林如风驰电闪般后退,它虽然速度快得惊人,但是两名男子的坐骑乃是闻名北方的骏马乌颜,双骑不过是稍稍迈开了脚步,立刻赶在了驯鹿后面。
两匹乌颜唯一的区别,在于一匹的鬃毛在阳光下呈现出金色来,另一匹则是黑得发亮,金鬃毛上的男子身穿金色猎甲,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火烈鸟羽的皮帽,握着象牙弓的手指上戴着蓝影石与绿精玉戒指,光是其中一枚蓝影石戒指就价值连城,据说当年的少星将就是用此戒指换取了炎朝皇帝整整一座繁华的天河城。
蓝影石传说来自天上神仙化作的影子,可以保佑佩戴者不受妖邪侵犯,且可以守住佩戴者的精神力,世间流传的仅此一枚,由此可见这名男子若非身份尊贵,就是家财万贯。
黑毛乌颜上的男子一身简单的随意猎手装束,眼见驯鹿逐渐靠近,从容地自背后箭袋出取出金翎箭来,架在弓上,猛地拉开弓弦,“嗖——”箭破空而去,对准驯鹿的身躯,驯鹿似乎是背后也生了眼睛,一闪跃往右边,这一箭擦着它的身躯落入草地里。
“唉,可惜!大哥,今天的猎物好像特别难打!”男子失望地垂低弓,□□坐骑如飞似地奔跑,他却依然身躯挺直,如同坐在平稳的椅子上一般,骑术精湛自不在话下。
金毛乌颜上的男子淡笑一声,随手取过三支金翎箭,缓缓拉开弓,三支箭平放在弓上,只听“嗖、嗖、嗖——”连着三声,第一箭射向驯鹿的右边身躯,驯鹿依然是躲过了,第二箭射向驯鹿的左边身躯,这头驯鹿倒也是机敏非常,居然在关键时刻向上跃起,“呜——”耳中听到的却是驯鹿的哀鸣。
躲避过两箭的驯鹿此刻躺倒在地上,身躯中间露出金翎箭羽,黑毛乌颜上的男子顿时流露出又惊又佩的神情来,跃下马来,走到驯鹿身边,一把将一头数百斤重的驯鹿扛上了马背,转头对那男子道:“大哥,你的连珠箭果然厉害!为什么我就是学不来呢?”
那男子放低手中长弓,微笑道:“成弟,只要你肯下三年的功夫,还怕什么本事学不会?”
他口中的成弟、黑毛乌颜上的男子,正是当今称霸天下北方北定侯的义弟兼其统管三军的雄武大将军高成,十几年来跟随北定侯南征北战,不仅为北定侯立下赫赫战功,亦是北定侯最信任的兄弟。
至于金毛乌颜上的尊贵男子,自然就是北定侯薛龙宇本人了,这日天色晴好,薛龙宇与高成二人刚取下一座诚池,派了重兵把守之后,二人一同来长青林打猎放松。
高成苦笑着摇摇头,“大哥,你要我闷在屋子里学武,倒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你知道,我向来只喜欢看打仗的那些事。”
薛龙宇自然深知义弟的脾气,笑了笑,道:“是啊,我怎么能难为我的大将军去跟一班江湖人学本事?义弟你只要为大哥我打下天下即可。”
说到这件事,高成忽然想起数月前自己就想跟大哥说的话,只因为前阵子忙着攻克荔城而忘记了。“大哥,有句话小弟不知道该不该讲?”他郑重地抬头望着薛龙宇。
“哦,你是我最亲的兄弟,有什么话是不可以讲的?讲!”薛龙宇神色温和地望着义弟。
高成咬了咬牙,终于大声道:“大哥,我和大嫂都觉得那帮江湖人不该留在北定侯府内。大哥你整天跟他们学什么中原武功,可是他们几个却不见得那么单纯只是来传你本事而已。”
“你跟大嫂?”薛龙宇陡然神色不悦,“成弟,你身为我义弟,反倒和我的夫人更为亲近,你觉得妥当么?”
高成顿时语塞,他是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向来心直口快,所以能够赢得大哥与众兵将的信任,然而此刻他直言提到自己的大嫂,却不知道犯了薛龙宇最大的忌讳。
薛龙宇的夫人冰霜华是北方世家冰家的长女,十六岁那年被父亲带出来见人,当即被北方众大家族封为北方第一美人,她不仅外表美丽出尘,性格亦是豪爽不拘,十八岁就独自骑着马驰骋北方,只因她以男子穿戴行走北方,因此得以结识了不少雄伟男子,其中一人便是薛龙宇。
此后经过一段时日的接触,薛龙宇获知了她的真正身份,当即与冰家约定,自己将以一座城池的代价来迎娶冰霜华。这个豪气冲天的誓言很快实现,薛龙宇当时已占据了北方的大半土地,令众家族纷纷不安,为得自保,众家族甘愿将土地奉送给薛龙宇,作为庆贺他与冰家大小姐婚事的贺礼。
婚后生活虽然美满,然而冰霜华即便是嫁为人妻,依然是常与各类朋友来往频繁,有一次甚至数日不归,在外面的小酒馆里与一名陌生男子对饮,此事传入薛龙宇耳中,也传入众家族耳中,身为北定侯的薛龙宇如何能忍,当即命令家将把夫人带回家中软禁起来。
此后若不是高成极力劝说,薛龙宇恐怕至今都不肯还妻子自由,但至此之后,冰霜华反倒对丈夫无比佩服起来,从原来的反抗竟尔转为仰慕,夫妻二人琴涩和谐,婚后第三年生下长女灵微,第六年生下次女灵双,如今十年过去,一双女儿都已长得俏美可人,丝毫不亚于她们名闻天下的娘亲。
只是薛龙宇对妻子爱恋极深,此后严令任何人不得谈及夫人,这一次高成无意中提起,勾起薛龙宇对当年之事的愤怒,神色自然不会好看。
高成这直性子只愣了一下,反倒继续说道:“大哥,你不要误会。我和大嫂都是好意,那帮江湖人莫名其妙地到北定侯府来,他们本是中原人,为什么要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来北方?大哥,你想过没有,这说不定是什么阴谋?我们此刻大举在即,一切应当小心才是啊!”
薛龙宇拂然大怒,咆哮道:“现在轮到你教训本王了么?”怒色才起,想起兄弟之间的深厚感情,薛龙宇才和颜悦色地道:“成弟,上官先生与侯先生他们是仰慕我们北方风采而来,大哥我难道不知道小心?我早在他们身边安排下密探,他们若有异动,岂能瞒过我的耳目?”
高成本来被大哥的怒色所惊,后来听大哥如此说来,立刻大为放心,连连点头,道:“大哥,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胡说八道了。”
“不。你是我的好义弟,将来心中有什么想不通的尽管说出来。明白么?我又怎么会怪你?你为我担心,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薛龙宇脑海中浮现出高成数次在战场上舍命救自己的景象来,不管怎么说,是他欠义弟的多。
他转头柔声道:“对了,这一次也该回去看看云远和弟妹了吧!云远今年几岁了,快十五了吧,他和灵微的感情那么好,我看不如找个时间为他们定亲。”
高成大喜过望,“大哥,你肯把灵微下嫁我高家?”
“什么叫下嫁?云远那孩子聪慧英俊,将来必是了不起的人物,灵微若有他照顾,我这当爹的也放心!”薛龙宇大笑,那一点小小的心结就在这一笑中化为无形。
“是,云远一定会照顾好灵微!”高成大为兴奋,点头道。
薛龙宇也是在微笑,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此刻已经过午,日有偏西,大声道:“你看你,今日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不打回去几只大家伙,可要被灵双和霜华笑。”
薛龙宇的一双女儿都性格十足,大女儿灵微像父亲般沉稳,小女儿灵双活泼好动,像极了母亲的性格,天天缠着爹要去学骑马,每次看到爹和高叔叔打猎回来,小小年纪竟也知道对他们打来的东西评头论足,若不是打回去一堆大家伙,小灵双就要说爹和高叔叔没本事喽。
高成“嗯!”了一声,轻轻拍了一下马臀,这匹好马他是舍不得用鞭子的,黑毛乌颜立刻跃出老远,旁边那匹金毛乌颜不用主人催促,也迈开脚步,与黑毛兄弟一起并肩快跑。
二人逐渐进入长青林深处,外面阳光灿烂,长青林内却是愈来愈是阴暗,他们追赶着一头大豹子,一点点靠近到长青林的最深处。
树枝交杂出光影斑驳,高成稍稍拉紧了缰绳,放慢了坐骑的脚步,让黑毛乌颜落在金毛乌颜后面大约两三步的距离处。此刻虽身处长青林,他的脑子早就飞到了家中的那幅地图上,思考着未来如何进攻防御、将三路大军如何安排才能得到最好的战果等。
如此慢慢行进了数里远,坐骑忽然自己停住了脚步,然后竟然后退了数步,高成一怔,陡然发现周围的风景似曾见过,抬头向前一看,也差点吓住——有五只吊额金睛虎围在一起,抢着地上一段血淋淋的东西。
“大哥,那是——”高成拉住坐骑,抬头望向薛龙宇。
薛龙宇使了个让他收声的眼色,缓缓取过背后的金翎箭,架在弓上,这一次面对五只老虎却只用了一枝箭,高成不禁心惊肉跳,本想开口,但大哥神态从容,自己若是说害怕,反倒要给大哥瞧不起,于是干脆一声不坑地等待着。
“嗖——”金翎箭破空飞射,一声虎吼之后竟然跟着传来第二声、第三声,那一箭威力直抵三虎,三虎不见流血,软软倒下来,另外两虎回头望了一眼薛龙宇宛如神人的风采与那两道威狠霸道的目光之后,如是懂得了身在危险之中,立刻逃命似地狂奔去远。
高成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大哥如此轻而易举解决掉了五只大老虎,若是只有他一人在此,只怕空有一脑袋智谋,也没胆量对付这些长毛的野兽。
“大哥,你的箭法实在是……实在是强!”高成搓着双手,按捺不住心中痒痒,又道:“不如我也跟他们学学去。”
薛龙宇缓缓点头,当先下了坐骑,取了腰间的短剑拨开死虎,高成也立刻跟过去,生怕大哥一个人有什么闪失。走到死虎旁边,他才看清五虎争抢的原来是一段血淋淋的手臂,手臂上套着一枚碧玉戒指,血仍在沽沽流出,必是刚断不久。
高成立刻看得血脉齐张,怒道:“想不到这些长毛畜生在这里伤人,我去把另外两只也杀掉。”
薛龙宇伸手拦住了义弟的去路,力道不大,但高成却不会夺路而去,停住脚步,吃惊地看着大哥,问道:“大哥,你要放过那两只没人性的畜生吗?”
“是畜生怎么会有人性?”薛龙宇笑了,然后肃颜道:“既然只有手臂在此,伤人的并非是长青林中的虎兽。成弟,你看这手臂断处平整,若是被野兽啃咬而断,绝不会是这样。”
高成立刻顿悟道:“这手臂是被人用利器砍下来留在这里的,那五只老虎贪吃人肉,所以才一起出来抢。大哥,我们快去前面看看!”
薛龙宇微笑点头,道:“成弟果然不亏是本王最得意的大将军,我们走!”转身返回坐骑,高成亦是行动迅捷,两匹乌颜撒开四蹄,在重重阴影间奔跑如飞。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前方树林深处果然传来喧嚣的人声。
薛龙宇低声对高成道:“我们下马,走过去看看。”高成点头答应,二人一同下了马,牵着马缓缓走近那人声传来处,人声由模糊变得清晰。
“此人不过是个待死之人,我们任谁去取他的性命都没有关系,既然大家谁也不想先动手,不如就在这里等他死去也罢。”声音清朗明亮,似是一个领头人在发号施令。
高成一怔,他们北方人大多豪爽过人,为人热情善良,从来不曾发生过见死不救,如今他在这里亲耳听到一帮人竟然围着一个伤者等着他死,自然觉得很不可理解。
薛龙宇低“哼!”了一声,带着无限的怒气,高成知道大哥已经动了杀意,大哥素来疾恶如仇,今日遇到这帮没有人性的家伙,大哥必不会心软。
那干人全都身穿黑衣,果然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奸恶之辈,一个个冷冷地站着,又一个人道:“本来说是谁先杀了他就得琴,那如今若他自己死,琴又该归谁所有?”此人声音尖厉,听来非常刺耳。
“为寻此人,我们五派都出过力气,这琴自然须是五分。”另一人声音清冷,却是甚轻。
有人不禁冷笑道:“说的倒是容易,一张琴若是分成五份,那还有什么用处?圣音琴乃是天下至宝,谁不想抢在身边?五分,怎么可能?”
高成拨开眼前的树枝,极目望去,林外树影渐稀,有一面如镜子般光滑的湖,那干人站在湖边,地上有血迹通到湖边,伤者是在那干人里边,不知道此刻情形如何,能不能被救起?高成望了一眼大哥,低声说:“大哥,我们再不过去,那人恐怕就要死掉啊!”
薛龙宇眼中露出了然的笑意,神色一整,道:“那么一切依照以前的规矩办。”
那是十几年前,当时薛龙宇与高成不过是街头上的小混混,两人一起打架向来有个默契而成的规矩,由高成带头先上,让敌人以为只有他一人时,薛龙宇在暗中偷袭,以前因为他们人少经常被大孩子们欺负,自从用了这个办法之后,两人树立起来胜利者的威望,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他们,而他们也经常用这个办法来救助弱小。
如今以二对众,自然也是要用上这个默契的。高成会心一笑,抽出腰间软剑,那是大哥非要他带在身边的秘密武器,说是将来若是受困时,软剑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想不到今日先用在救人上面了。
高成的脚步不轻,才走几步,立刻被那干人发觉,他们齐齐地转过身来,果然全都是以黑布遮面,高成冷笑道:“你们这帮见不得人的鬼家伙,受死吧!”挥动手中软剑,虽然力道很大,但姿势粗陋,明眼人一眼可以看出来高成没丝毫武功。
那干人在高成出现时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似乎认得高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挺身而出,道:“哪里来的?不要命了吗?没看见大爷们在抢劫,还不闪开些!”话虽然凶狠,语气竟然带着三分客气。
高成不明就理,此刻心中被一股怒火填满,他自然不会去考虑太多,软剑直指说话的这人,这人冷笑一声,道:“当真是不知好歹的莽汉子!不让你知道大爷们的手段,还要在这里纠缠?”他长剑也是一挥,顿时剑芒四溅,寒光凛凛。
一股冷气直逼高成的面门,他毕竟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为人干练灵活,绝不拘泥于形式,知道此刻大哥正在等待时机,于是装作胆怯地匆匆退后了好几步,耳边传来“嗖——”箭器破空声。
“啊——”挥剑潇洒的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金翎箭羽,“你……你居然……”
那干人顿时混乱起来,第二声箭破空之音又至,那干人倒也应变迅速,纷纷挥剑打落袭来的金翎箭,高成则赶忙过去查看湖边伤者的情况。
湖面上泛着一层红色,伤者的鲜血不停地流淌出来,高成匆忙撕下自己的衣襟,为那伤者包裹起手臂断处,那伤者神色憔悴不堪,剩下的那只右手还紧紧抱着一把陈旧的琴,琴上也染满了他的鲜血。
高成为他裹伤,他却摇摇头,道:“不用了,我已经是待死之人,何必还要去管这伤口?”
“你,你不要再说话。我们马上带你去城里,找最好的大夫帮你治伤!”高成忧急无比,那干人武功很高,他又担心大哥一人有危险,抬头看时,却见那干人丝毫没有反击的意思,一边打落金翎箭,一边慢慢退远。
待他们逃得人影全无时,大哥才放下弓箭,快步走到高成身边,薛龙宇看清楚了伤者的容貌之后,神色大变,惊道:“七弦先生,怎么会是您?”
“大哥,你认得他?”高成很是愕然。
薛龙宇重重地点头,缓缓道:“怎么会不认得?七弦先生乃是当今闻名天下的‘琴神’,我四十寿辰那日,先生曾来北定侯府奏琴一曲,那宛如天籁般的妙音我至今都难以忘记。”
高成摸了摸脑袋,诧异之极,道:“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和众位兄弟喝得大醉,哪有心思赏琴?”薛龙宇含笑望了高成一眼,目光转到七弦身上,又复为无比的悲哀,他知道七弦已是伤重难救,闻听琴音不过就在眼前,此刻弹琴的人却再也无法重新拨动琴弦了。
七弦神色反倒温和,轻轻地道:“七弦不过是琴痴一人,幸有侯爷与将军来此,七弦死不足惧,就只怕这琴落入歹人手中造孽。七弦将此琴托于侯爷保管,待到将来有一日那人来取,再请侯爷转交……”话音渐轻,他松开满是血迹的手,将那把陈旧的琴推到薛龙宇面前。
“这琴值得你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护?”高成心中悲伤,忍不住问道。他不明白,不过是一把旧琴而已,这七弦先生舍弃了就是,何必不顾自己的性命来保护?
七弦摇摇头,又点点头,暗淡的眼陡然有了光彩,声音忽然响亮起来,道:“人生在世,只要能守了那么一次信,即使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我……我七弦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要学学先贤的信而不移。”那眼中的光芒泛着无比圣洁的光芒,短暂的片刻之后,七弦闭上双眼,就此逝去,脸上依然含着满足的微笑。
这一刻,高成被他的精神所震,竟然说不出话来,望着逝者脸庞上的笑容,他心有所感,不自禁地敬佩七弦起来,他又想,若是将来有那么一次可能,他也会不惜牺牲性命来完成自己的诺言。
“这琴……究竟有什么神奇?”薛龙宇接过那把旧琴,无意中拨动了一根琴弦,只听“叮——”的一声,这一声琴音宛如陡然来自天外,洁净地不似凡品,琴音不过响动了片刻,却拨动了薛龙宇心似地,那一瞬间的滋味美妙难言,如被清水柔洗,如被暖风拂过,又完全不同于以上的种种感受,是言语也难以表述出来的奇妙境界。
高成也心有所感,望了一眼薛龙宇,“大哥,这究竟是什么?”
薛龙宇小心地将琴抱住,眼中神光流动,“此琴必为仙器,我等凡尘中人不可擅用,待将七弦先生葬好之后,我们即日启程去将此琴藏于密处。”
高成“嗯!”了一声,二人此刻绝不会想到,不过是因为一把琴,却会引来日后的灭门之祸,世间事也许真的没有公平可言。薛龙宇与高成为了救人挺身而出,然而上苍太薄,即便是好人也未必会有好命。
或许,二人即便是知道会有将来的结果,也绝不会后悔今日的挺身而出,英雄自是有英雄的十足气概,不管天崩地裂,依然故我,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弱者面前。
长青林内,湖边堆起一座新坟;长青林外,两骑绝尘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