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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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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银鱼没见到。
琪树下,倒是有个白衣少年坐在那儿泡尾巴。
是他,他还活着——
行百里者半于九十,只是差了一点点而已……可这一点点,却是进得艰难万分。
在一步之外情怯?
顾相知悄无声息地往后挪动,脚步像是在梦游,嘴唇翕张,微微颔首,墨色发丝上的梅花枝拖遝地戳着空气。
她终是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盯着他。
他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正在小憩。
她的露水情缘,一如当年好看。
他的鳞尾,盛着星华粼粼,鳍脊如远山起伏,鳍尾薄如蝉翼,随着水波缓缓浮沉。
忽而传来一声惊呼,打破了一地寂静。
顾相知使目望去,见暗林那边,有一身着蓝衣的清秀小童,大概人类十四五岁的模样。这个小童顾相知见过,就在霜降那天花界花神祭上,他为先花神念了悼词。
观他修为、品级、地位,似乎并不足以有主导花神祭的资格,可还是站在了花界众芳主之首,这其中颇是蹊跷。
片刻后,那小童也看到了尾巴,悄悄地过虹桥去看,不料被小兽撞掉了头上的簪子,头发散乱下来。
从前,对于电视剧里女生把头发束起来就可以女扮男装,头发一散就被人认出来是女生的这种弱智剧情,顾相知是一概不信的,现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却是由不得她不信。
那小童方才确实是一副男孩模样,可那簪子一掉,头发披下来,真真是好清艳好漂亮的一位仙子!顾相知同为女人,都被其的容貌所惊撼。
而顾相知的露水情缘,睁开眼睛循着声望过去了。
顾相知心里一阵郁卒——如此美好的初遇……她果然不是女主角。
那个女扮男装的,才是。
她可能只是个恶毒女配。
“小仙表字润玉,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原来他叫润玉。
那仙子一拱手,颇豪爽地说:“在下锦觅,也不算什么仙子,不过呢,也是一个正经修仙的精灵,若要算仙,顶多是个半仙吧!”
润玉倒是很少碰到这种有趣儿的人,坦然而又天真,笑起来就像暖阳一般。
锦觅随即开始夸他的真身。
“对了,我刚刚看到你的尾巴了,你的尾巴真是无与伦比呀!”
……
——“你居然是龙啊!太威风!太好看啦!!”
——“我居然见到了一条龙哎!太厉害啦啊啊啊……”
——“这位仙上,你的真身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
多年前,也曾有一位仙子如此真诚地夸赞他的真身……甚至,怜惜他身上丑陋的伤疤……身上的皮肤,每一寸,都被吻过……
那场无言的温存,叫他怀念了很多年。
尽管只有短短的时间,可谁也想不到,当年人界混沌晦暗,雷雨霏霏之时,那刚化形的青衣仙子,对战凶兽的倩影,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头。
一见倾心。
不外如是。
润玉浅笑起来。
他一生茕茕,生母不祥、嫡母厌恶……在这天宫上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也就只有忙碌的父帝、旭凤,和四余阁的那尊牌位了。
即使如此,寒夜漫漫,孤寂至此,他仍守着心中那仅存的片刻温暖,孝、悌、忠、信……
突然眼前出现一只白嫩的手掌,还兀自晃了晃。是锦觅在叫他:“仙上?仙上?放鹿仙倌?小鱼仙倌?”
润玉回过神,拱手赔罪,言道:“小仙一时走神,锦觅仙子勿怪。”
锦觅摆手,挠头笑笑,又天马行空地说起润玉的魇兽,还夸他仙途不可限量。
终于,在看到锦觅从红线筐子里取出红线来送给润玉,那边厢的顾相知终于忍不住了。
顾相知自忖,这么多年,对露水情缘的感情虽说不怎么深,也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但到底也是第一个情缘,给他立过牌位的,逢年过节还会中断了融合身体去祭拜。如今眼看就要被别人截胡了!这怎么能忍?
这么好看的一个情缘!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清清嗓子,顾相知退得离琪树远些,拿出青玉流,切了相知心法,面向离恨海坐着,从脑子里翻出来她最喜欢的曲子『雪见——仙凡之旅』,这乃是当年在作曲界颇负盛名的麦振鸿老师所作,仙侠剧中经典又脍炙人口的曲子,毫不夸张地说,装点了一代人的梦。
原曲主旋律是由筝、笛、琵琶所奏,最后的副歌部分全是提琴等等交响而成,如今只有琴,配上吟唱的话倒也凑合能听,只是及不上原曲恢宏之万一。
为了撩龙,顾相知拼了。
所幸她的嗓音空灵,琴技经过这么多年的练习,也能称上个高超。
顾相知很投机取巧地以泛音起手,声音较小不易察觉,还容易带入音境,她算准了神仙大多耳聪目明,如果听见了这曲子,定会被吸引。那么她今晚的撩龙计划,就成功了一半了!
泛音起,低沉空灵,欲语还休;勾、抹、挑、剔,气势宏然;等到了后面人声吟唱和着琴音时,就只能用“震撼”去形容了。
锦觅的修为不高,自然听不到琴音,所以她送完红线便捡起簪子走了。
润玉捏着那根红线,心中苦涩。
锦觅说,希望有人陪着自己,那个人……却是早已作古,不复存在了。
忽而有琴声响起,在这寂静的暗林周围,还有人有如此闲情雅致吗?还是说,又是母神使的什么手段?
如此想着,润玉循着声去,索性没什么事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看谁在搞鬼。
空灵的人声响起来了。
那搞鬼的人,润玉自然也见到了。
他的双足仿佛钉在了原地,再不能挪动半分。
此时的心情,如果让顾相知来形容的话,就是——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她还活着?!!我的媳妇儿还活着!!我的妈呀太令人震惊了!!!!
不过润玉不是这么粗俗的人,他顶多红个眼眶、攥个拳头、眉毛抖几下而已。
嗯。
——才怪。
顾相知闭着眼,看似十分忘我地弹着琴,吟唱着,可她知道,在不远处站着的广袖临风的润玉,气息不稳到了极点。
在看清奏曲之人的那瞬间,润玉想了很多,却又似什么都没想,他的脑子里乱乱的,只盯着她看。
这曲子,真真不愧是一代人的回忆。润玉从未耳闻,但其中蕴含的感情,他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能听出来。
留恋与不舍,找寻与轮回……
只是不知,她留恋不舍的,是谁?令她找寻的,又是谁?
……
终于,曲子奏完了,顾相知以一个泛音结尾,作为轮回。
转头却见,润玉的全身的灵息,在她停下奏曲的那一刻,不再运转了。
玉山将倾。
顾相知大惊失色,掀开青玉流,飞身上前,接住了那缓缓倒落的白衣身影。
一滴泪停在他的眼角,将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