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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逢恶狼良妪殒命 救孤女慈叟伤身(乙) 逢恶狼良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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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叟顶着北风,将脸侧到左边,一路躲着水坑。行至十字路口,早见一团红黄相间的东西横在路上,上前细看时,吓得忙向后退了一步,跌倒在地。原来竟是两具被撕烂的尸身,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肚腹皆被咬破,五内七零八落散在地上,下面是一大滩黑血。老叟吸了几大口气,喘了几下,定了定神,复爬起身。因看不见脸,便大着胆子凑近尸身,将二人头发掀去,定睛细看,正是老妇、姜烨二人。老叟颤抖双手去摸老妇脉息,已然没了动静,又翻了翻眼皮,那瞳孔已经散了。慌手乱脚救了一阵,尸身早已僵冷,哪里救得下?不禁大恸,瘫在地上,捶胸顿足,放声大哭,口里只念“老婆子”,一时哭得头晕目眩,气也短了一半。忽想起昨夜姜烨之言,说田氏家中待产,老叟暗思:“老婆子已是不中用了,我有多少眼泪且等回来再流。那姜烨内人这早晚也不知是死是活,一人二命,我且先去瞧瞧。”老叟下定主意,翻身起来,一面捡起短棒,一面奔姜烨家走去。
老叟至姜家院门,喊道:“侄媳在家不在?”无人应答,遂入内院,又在屋门外喊了几遍,依旧如此,心内已猜得五六分。推门入室,再向内室一看,只见田氏赤着身子,如骷髅一般,晕死在榻上,满榻是血,下身婴儿缩作一团,瑟瑟发抖。老叟大惊,不及多想,上前抱住婴儿,咬断脐带,将婴儿放在田氏身边,将被子盖在母女身上,反身入厨房,净了锅,放了水,填了柴,引了火,复回至内室。老叟摸那婴儿,只觉体如寒冰,遂用双手为她暖身,一面又叫喊田氏,竟毫无动静。老叟掐田氏人中,几次三番,田氏略有气息。老叟连忙大声呼喊,田氏微睁双目,依旧昏昏沉沉,矇眬中见面前人不似姜烨,遂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问:“你是何人?”老叟道:“我是你李伯父。”田氏听到“李伯父”三字,忽然想起昨晚之事,看看女儿,又看看身下,羞得满脸通红。语中带嗔道:“你老人家这是做什么?”想挣扎着起来,怎奈腹饥体寒,头晕耳鸣,胃肠绞痛,面颊灼疼,更兼气息奄奄,神智不清,竟连一寸也动不得,再想问姜烨所在时,已是筋疲力尽,口不能言。老叟闻其言,心内大不受用,正色道:“侄媳,你且休恼。你有所不知,昨夜你夫君来借剪刀,我因家中没有,并不曾借于他。我内人怕你生产不顺,不辞辛苦,披星戴月随你夫君回家。我昨夜睁了一夜的眼,只盼我内人能平安归家,不想怕什么遇什么。适才去找我内人,在十字路口,见她和你夫君早已血肉模糊,身首异处,连心肝都被野兽吃了去。我连内人的尸身都不曾动一下,顶风冒冷的来看你,因怕你也遭遇野兽,我连短棒都带了来。我一个弱不禁风的老货,能打得什么野兽?一只野猫我尚且打不动,拿短棒不过是壮自己的胆,野兽果真来了,我还不是个死?我来时,你的女儿冻得冰块似的,连哭声都没有,若不是我暖她,她现在还能好好的躺在那里?若不是我来,你能在这里开口问我?如今你醒了,倒来问我来做什么?你我两家原不曾有血亲,不过一个村住着,彼此大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十几年也走动不了几回,我何苦来?为你一个不相干的人倒送了性命!”田氏闻此言,泪落不止,一面痛姜烨之死,一面悲老妇之亡,一面感老叟之恩,一面悔自己之过,连忙竭尽全力吐了几个字:“伯父,侄媳糊涂,勿怪。”老叟转嗔为喜,道:“侄媳好生躺着。你就当我是你亲爹,亲爹伺候亲女儿,没有什么羞耻不羞耻的话。”说话间,田氏早已不省人事。
老叟寻了一块干净破布,去厨房盛了半盆开水,以冷水兑温,先将婴儿周身擦洗三遍,将血迹擦干,又换了新水,将田氏身体擦净,又将田氏身下脏布洗净,复又擦净榻板。许久,婴儿渐渐醒转过来,大哭不止。田氏闻得哭声,微睁双眼,只是动不得。老叟见田氏略清醒,问:“侄媳家中可有米没有,我去煮了来?孩子冻饿了一夜,该吃些奶,你也要吃饭。”田氏不能言,只微微摇了摇头。老叟见状,说道:“侄媳你且躺着,我去去便来。”说罢,转身掩门而去。
老叟归至家中,见灶台上只余一碗生米,忙拿来一个小碟,抓一小把米放入其中,回身便走。行至院门,想了一会儿,转身复入室,又抓一大把米入小碟,将碟盛满,小心翼翼拿起碟子奔北而去。行至十字路口,见老妇尸身,心痛不已,叹了一回气,在老妇尸身边转了几转,皱眉咬牙又想了一回,反身又往回走。至家里,见灶台上还剩大半碗生米,索性放下小碟,拿起大半碗米便走,径直走到姜家。老叟入厨房,刷锅毕,放了水,填了火,将大半碗米悉数倒入锅内。
此时田氏又昏睡过去,婴儿也止了哭。老叟待饭熟,用小盆盛出来,又拿来干净筷子,送到田氏枕边,轻声道:“侄媳,好歹吃些。”田氏闻得香气,将嘴凑近饭盆,只一口便吞掉一大块饭,之后又连咬几口,不多时便吃得一粒不剩。老叟恐她噎着,连连劝她慢些,才劝了几句,饭已被吃尽。老叟收了盆筷,涮洗毕,一面向外走一面对田氏道:“侄媳且好生养息,我改日再来看你。你家屋后有张草席,我去拿来收我贤侄的尸身,等葬好了,我来告诉你。”田氏轻轻说了句“多谢老伯”,便睡了过去。
老叟手提草席来至十字路口,驻足想道;“我一人运这尸身毕竟难些,若有推车倒便宜些。”因忽然想到村东路口有一个小木车,不知是哪家扔下的,遂奔东疾走。到了路口处,却不见那木车,自己笑自己:“你这老糊涂,竟记错了地方。前些日你因觉得这车好,推到自家门口的大水坑里,怎么如今竟忘记了?这几年不似先前,竟越发糊涂了。”
老叟走到自家院墙外,忽听得里面有人声。一个道:“这破村子,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县令还叫我们收税。收他娘的!老子跟谁收?那老杀才,兄弟们收不到税,回去又要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另一个道:“骂还好些。前几日,一个兄弟只因交差交得迟了些,被他打了一顿好嘴巴。过后还问,该打不该打,那兄弟不吱声,被他揪起耳朵乱打一气,竟打聋了。”一个道:“那起狗贼,仗着上面有靠山,把我们小吏不当人!对我们像主子对奴才似的,遇到大官来监察,他自己倒他娘的成了奴才!”老叟不敢进去,想退身逃走,因昨夜积了冷在五内,今早又为田氏忙得满身是汗,冷热交攻,如今风一吹,身子打了寒颤,不停咳嗽起来。
院内几个官吏闻得声响,跑出门一看,竟是一个老叟。一个问道:“你可是这村里的?”老叟答:“是。”另一个道:“今年的织布税、纺纱税、养蚕税、土地防寒税、老人防冻税、产妇安胎税、幼童防伤税、夫妻生子税、遗孀再嫁税、鳏夫娶妻税、野兽致残税、耕牛繁殖税、耕具修葺税、田地增产税、人口逃窜税、户籍变更税、天灾预防税、盗贼清缴税……”未及那官吏说完,早被一支流矢射中咽喉,立时栽倒下去,“咚”地一声巨响,将头重重地砸在地上。那官吏躺着喷出几口鲜血来,伸了伸手,张了张口,双眼向上一翻,登时气绝身亡。众人定睛向屋后看时,只见一个八尺大汉,头系白布,手执大刀,身背箭壶,领七八人,骑马飞驰而至。那大汉声如巨雷,向官吏死尸上狠狠啐了一口,大喝道:“税你娘的!”其余几个官吏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早被大汉手起刀落,迎头劈死二人,余者皆被大汉部下所杀。老叟以为大汉是毫侠,忙上前跪拜谢恩。大汉冷笑道:“你家有粮没有?给老子拿出来!”老叟道;“自前几日交了官税,连耕具也被缴了,哪里有粮米?”大汉道:“放你娘的屁!没粮米,如何活到今日?你吃屎不成?”老叟道:“求英雄开恩,放小人一命,小人衔环结草也要报你大恩。”大汉闻言,转身对众人道:“兄弟们听见没有,这老货说什么他娘的‘结环’?跟老子诌文词儿!你们谁能解?”一个汉子抚掌大声说道:“结环,应该就是给驴戴嚼子!”另一个汉子说道:“结环,就是系硫黄圈!”又一个汉子说道:“什么系硫黄圈?是系悬玉环!想必那老货爱上大哥了!”引得众汉子大笑不止。大汉笑骂道:“扯你娘的臊!”言讫,跳下马来,如捏稻草一般将老叟悬空提起。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