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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逢恶狼良妪殒命 救孤女慈叟伤身(甲) 逢恶狼良妪 ...

  •   诗曰:
      万里闲田万里人,
      大河上下尽孤魂。
      妪叟孀童车前骨,
      蝼蚓螟蜮马后尘。
      茅庐走鼠横尸冷,
      笙歌罗帱暖朱门。
      忍把荒唐说真语,
      霜消雪灭满目春。

      话说奉怀十九年,隗帝驾崩,勉帝继位,改年号为“隆庄”。勉帝原系隗帝第十二子,粗陋鄙俗,骄奢淫逸,自执政以来,终日沉迷声色犬马,荒废朝政。朝堂之内滥用酷刑,残害忠良,奸佞当道,无贤可用;田亩之外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十室九空,饿殍遍野。八方诸侯趁机暗招兵马,自立为主,时常不服朝廷调遣。勉帝遂命亲信诸将四处镇压。多年动兵,又天灾不断,致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兼各级官吏欺凌百姓,滥立税目,屡征徭役,逼良为娼,逼善为盗,以致死伤愈众,天下愈乱。

      且说隆庄七年秋初,邺城方圆百里蝗灾泛滥,颗粒无收,百姓掘草剥树,易子而食。有些年轻男子为求苟全,暂离父母妻子,落草为寇,终免不了四处强抢银粮,彼此相伤;其中恶者纵火焚房、杀人害命,屡见不鲜。官府虽然时而出兵征剿,怎奈此起彼伏,终留残匪。官匪相争,非止一日。

      却说邺城西北三里外有一座村落,名“姜家庄”,原本百余户人家,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下两户。村北有一处孤院,院墙以朽腐木枝堆围而成,内有两间破烂茅屋。这户农家户主名姜烨,今年不过三十岁,娶邻村田氏为妻,二人父母早已亡故,虽有几位兄弟姐妹,却各自逃生在外,杳无音信。姜烨为人忠厚寡言,任劳任怨,田氏温静平和,安贫乐道,夫妻二人数年以来夫唱妇随,相敬如宾。然而,这一日晌午吃饭时,夫妻二人却争执不休。桌上摆着一小盆米汤,一小碟嫩草根,夫妻二人各盛了半碗米汤,在里面放了些盐,又嚼了几口草根。姜烨道:“娘子,如今家中米粮已尽,我若不去做匪,你我性命危在旦夕。况且你腹中胎儿已足月,近日就要生产,你何必苦苦阻我?”田氏正色道:“我横竖不能依你。你我虽不是圣贤,也终究是个人,岂能做那丧尽天良的事?即便是全家饿死,也不许你做匪!”姜烨道:“罢了,不过是个死,既有娘子陪我,我也死而无憾了。”田氏道:“就是这样才好。你我夫妻一场,临终还能死在一处,这也是神灵的恩赐。”言语间,夫妻二人声音渐小,只觉有气无力。

      当夜田氏只觉腹痛难忍,辗转难眠。姜烨听得响动,披衣起身,扶田氏半卧在榻上。田氏道:“夫君,我恐怕要生了,村里也没别人,你只去村南李伯父家借一把剪刀来。我两家虽不大走动,到底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谅他也能帮这个忙。”姜烨道:“娘子,我若去了,留你一人在家如何使得?”田氏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不过是生孩子,又不是登房爬梯的。”又手指东厢粮仓,道:“你且去粮仓里抓一把稻草,放在我枕边,再过去。”姜烨恐妻着凉,将一件外衣披在田氏背上,去粮仓拿来稻草,转身要走。田氏连忙拉住,将外衣拿下,递过去道:“你只这一件外衣,给了我,你穿什么?秋天的夜比不得前几日,昨日又下了一夜的雨,阴冷得紧,你若受了风,不是玩的。况且我见外面飞沙走石的,不多穿些,不教大北风吹跑了你?且穿上了再去。”姜烨一笑,接过外衣,复又穿上,转身便跑。田氏大喊道:“慢些,仔细树枝子绊了脚!”姜烨答应了一声,径自去了。

      此夜薄云遮月,姜烨一路疾走,生怕田氏生产无人在旁,急切间,早已大汗淋漓。行至十字路口,借着微光,姜烨分明见到两具尸体横在路上,驻足上前细看时,是两个男童,遂叹气道:“不知是哪里逃难来的。”话音刚落,一个黑影自身后蹿过去,吓了一跳。回身细看,是一只黑狐。姜烨恐被伤到,误了田氏生产,忙加紧走了几步,奔南而去。

      不久,已至一户人家院前,姜烨见院门敞开,便进入院内,在房门前喊道:“李伯父在家不在?”屋内老妇闻得声音,推醒老叟,轻声道:“老头子,有人叫门,快醒醒。”老叟遂披衣起来,出门相迎,道:“贤侄这么晚来,可有什么事吗?”姜烨对老叟施了一礼,道:“李伯父,小侄内人夜里腹痛,怕是要生了,想借用你老人家剪刀一用。”老叟道:“这物件我也不晓得在不在。”回身向屋内大声道:“老婆子,家里剪刀还在不在?”老妇隔窗道:“哪里还在?上个月收税的官吏说,收不到银米他们交不了差,将剪刀、锄头、木犁都缴了去了。你因气不过,上前与他们理论,倒遭一顿好打。这才过几日,你怎么忘了?”老叟闻言,拍一下额头,对姜烨道;“贤侄,确有此事。那起天杀的恶吏,多早晚死绝才好!”姜烨担忧田氏,遂道了句“叨扰”,转身欲去。老妇穿好衣裳,出门对姜烨道:“既是侄儿娘子生产,你一个男人家也不懂这里面的事,我去帮衬她,到底教人安心些。”老叟对老妇道:“我陪你去,也好多个人手。”老妇笑道:“你是老糊涂了。女人生孩子,你一个老顽固帮得上什么?你且安心在家待着,忙完了教侄儿送我回来便是。”姜烨也道:“伯母说的是,伯父且先安睡,待内人完了事,侄儿送伯母回来便是。”老叟遂送了他二人几步,回屋躺下,心内想着老妇,不曾真睡,只合眼假寐罢了。

      老妇自知脚步慢,恐耽搁田氏生产,遂对姜烨道:“侄儿,你且先行几步,看看你娘子怎么样了。若好呢,你便回来接我;若不好,你只管忙你的。别介意我,我这老腿老胳膊的,不知几时能到呢。”姜烨道:“伯母说哪里话。侄儿三更半夜惊动你老人家,已是不敬,若再留你一人在这黑风路上,倘或被什么野猫野狗吓到,越发不是个人了。”老妇道:“侄儿是个有孝心的,我素来知道,只是如今你娘子事情紧急,也迟不得。”姜烨想了一想,道:“伯母若不嫌颠簸,侄儿情愿背你老人家。一来夜里风大,我倒可以遮挡些,你老人家也暖和些;二来我腿脚快,咱娘两个也可早些到家帮我娘子的忙。”老妇笑道:“倒是你有主意,这样就很好。”

      姜烨背着老妇,二人行至十字路口,未见适才那二童尸体,姜烨暗自狐疑,心想:“或许被什么野兽叼了去,也未可知。”四处望了望,见先前那黑狐也不在,略安下心,遂快步向前行。刚又走一箭之地,老妇朦胧见前面水坑边趴着两只狐狗一样的东西,遂拍了一下姜烨,道:“侄儿,你看前面水坑边是什么东西?”姜烨定睛细看了一回,也没看清,加之心内想着田氏,焦虑间也不曾留心,遂道:“想是山里的野猫野鼠,下山找食吃。”话音落时,却见那两只野兽已走过来。烨再一细看,几乎吓得动弹不得,竟是两只健硕雄壮的野狼。白狼在前,灰狼在右,将烨围住。老妇此时早吓得丢了魂魄一般,颤巍巍低声说了几句,姜烨也听不清是什么话。姜烨一面慢慢后退,一面留意地下。二狼一面龇着牙,直视姜烨,一面慢慢进逼。姜烨退了三五步,踩到一根大树枝,慢慢弯腰,想拾起来。刚刚蹲下一半,只见白狼风驰电掣一般扑上来,姜烨向左一躲,那白狼早已扑倒老妇,一口咬断脖颈。可怜老妇人还不及喊一声,便亡故了。姜烨见势,连忙拾起树枝,还未站起身,灰狼早已飞身猛扑上来,一爪拨开树枝,复又一口,将姜烨颈骨咬断。姜烨身亡。

      且说彼时田氏半卧在榻上,本欲静等姜烨归来,不想姜烨刚刚出院,她便只觉腹痛愈烈,竭力喊了几声,想教姜烨回来,怎奈户外狂风大作,姜烨哪里听得见?田氏无可奈何,见要生产,便将被子揭开,褪去上下小衣,将那把稻草咬在口里。窗子虽用茅草掩了,依旧有寒风透进来,田氏只觉侵肌裂骨,冻得打颤。连日来忍饥受冻,田氏胃肠绞痛难忍,此时被风一吹,胃肠越发疼痛起来。田氏一面强忍巨痛,一面捂着肚皮,静静等待。须臾,田氏只觉下身涌动,遂咬紧牙关,竭力生产。几次阵痛下来,稻草已被咬得支离破碎,田氏也早已精疲力竭。听得一声啼哭,田氏略安了心,晕死过去。

      却又说老叟在榻上辗转反侧,等了两个时辰不见老妇归来,天色已微明,心内纳罕:“论理老婆子这时候也该回来了,怎么迟迟不见动静?莫非有什么事绊住了?”又胡思乱想一番,只觉事情蹊跷,心内煎熬,遂起身披上外衣,拿了一根短棒,向北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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