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入非非》正经老实令人叹服

70、无谓爱恨

　　顾晓舟站在园区门口，眼里泛着泪光，拽着宋衡的手，好像只要一直不松开宋衡就不会走。另外一个跟宋衡玩得不错的小姑娘倒是笑着说，“离职证明办好了你跟王梦涵说一声，我去给你拿，完了再给你，这样咱们还能再见一面。”
　　“没有离职证明你就不见我了？”宋衡眉毛一挑，笑开了，回握了一下顾晓舟的手，看着她俩正色道：“回头看情况不行就赶紧撤，在哪儿还找不着个工作么。”
　　“是，宋老师！”
　　顾晓舟终是放开了宋衡，看着她钻进一辆出租车里，一个转弯就不见了。不知怎么的，这天的晚霞格外的漂亮，顾晓舟心里空空的，只觉得在这片灿烂辉煌里，自己格外的孤独。

　　出租车停在了地铁站边的商场门口，宋衡走了下来，抱着东西巡视了半晌，朝一个视野开阔的咖啡厅走去，靠窗坐了下来。
　　暮色西沉，宋衡突然直了直身子，看向窗外的眼神亮了亮，随即收拾东西走了出去。

　　骆子扬站在新开的书店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立在画本书架前，伸手从第二排中抽出了一本，低头慢慢翻阅。书店顶部柔和的灯光照在骆子扬的头发上，显得有些凌乱。骆子扬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落在泛黄的纸张上，愈发显得白皙。许是近来烦心事多，骆子扬瘦了不少，身形有些纤长，形销中却不乏挺拔。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和周围融在了一起，仿佛亘古绵长的一幅画。宋衡推开书店的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当下便呆在了原地，动也不动。
　　似是过了很久，又似是只过了几秒钟，宋衡慢慢挪到骆子扬身侧，轻轻喊了一声，“骆子扬。”
　　骆子扬回头，显然吃了一惊，待看清是宋衡，却是暖暖一笑。像是化开了冰霜一般，宋衡的紧张和忐忑随即消弭了大半。
　　“你怎么在这里？”竟是骆子扬先开了口。
　　“听说这里新开了一家书店，我来逛一逛，你……看什么呢？”放松下来，宋衡的语气自然而然的俏皮了起来。
　　骆子扬倒也不拘束，落落大方的把封皮拿给宋衡看。是一本插画书，不是什么名家的作品，却是很实用的教程。
　　“你有什么想买的吗？”骆子扬问宋衡。
　　“我就随便看看。”宋衡笑笑，便故作随意的走了开去。
　　说是书店，却是还卖很多别的东西，装饰性的碗碟啊，摆件啊，甚至还有香薰。
　　宋衡琢磨着，再溜达两分钟，就回头去找骆子扬。刚拿起一个蜡烛香薰闻了闻，骆子扬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这个牌子的我买过，味道一般，不用闻了。”
　　宋衡讪讪的放下香薰，“那什么牌子的香薰好闻？”
　　面前的骆子扬怀里抱着好几本插画书，只见他拿起旁边的一个碟子，一边端详一边似是随意的回道，“我也不知道，我很久没有逛过了，旁边就是野兽派，去看看吗？”
　　宋衡自是点头，骆子扬率先走了出去，宋衡跟在他身后，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恍惚间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似乎两人从来都是这样，并没有吵过架，也没有互不理睬过。
　　去到店外，骆子扬回头看了看宋衡，自然的接过了她手中的那一大包东西，便往旁边店面走了过去。宋衡小步追了上去，两人一起进了野兽派，还真就认认真真逛了起来。宋衡选定了一款付了钱，自言自语道：“收到这样的礼物应该会蛮开心的吧？”
　　“你是要送人？”骆子扬问。
　　“是啊，乔苏要过生日了，下个月。”宋衡转头看向骆子扬，“你知道乔苏是谁吧？”
　　“就那个来了几天就走了的女生？天天跟你在一块的那个？”
　　宋衡小鸡啄米般点头，“就是她，很漂亮的那个。”
　　骆子扬没接话，却是问道：“你……辞职了，找好下家了吗？”
　　宋衡摇了摇头，“我不找下家了，我要进组。”
　　骆子扬皱起了眉毛，表示不明白，宋衡指了指楼上，“我们去喝点儿东西吧，边喝边聊。”
　　骆子扬点头。
　　宋衡靠右站上电动扶梯，骆子扬紧跟着站在了她身后，宋衡目视前方，后脖颈却不自觉有些僵硬。总感觉骆子扬的呼吸就贴在耳后，却又不敢回头。宋衡往上移了一个台阶，骆子扬也跟着移了一个台阶。宋衡不敢动了。到达二楼，这可怕的“酷刑”才宣告结束，宋衡松了口气。

　　两人点了一模一样的奶茶，相对而坐。
　　“我答应了乔苏跟她去剧组做跟组编剧，可能下个月就走，去横店。”宋衡看着骆子扬的眼睛认真说完。
　　“跟组编剧是做什么的？”
　　“剧本出来了需要根据制片和导演的意见做修改，开机之后也要根据现场的情况随时改，出出飞页什么的，我大概就是干这个。”
　　骆子扬沉默的点点头，半晌说道：“听着还挺有意思的。”
　　“那你呢？你是怎么打算的？我听胜男说你也要走？”
　　“重新评级我是最低的那一个，”骆子扬自嘲的笑了一下，“我下个月离职……还没想好去哪，干什么。”
　　宋衡看了看他放在桌边的基础插画书，骆子扬会意，说道：“之前学过一段时间，觉得还算有天分。”
　　骆子扬没再说下去，宋衡却懂了。宋衡拿过最上面一本，随手翻了翻，指着一幅说：“这个画风很清新，我蛮喜欢的。”
　　骆子扬看了看，点头：“好。”
　　骆子扬语调温和，这一个“好”字普普通通，却硬生生被宋衡听出了宠溺的味道。宋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随即换了个话题，“我去横店之前，叫上嘉明一起聚一聚吧，就算给我送行？”
　　骆子扬点头。
　　两人又说起了别的，宋嘉明和刘姥姥的对峙，方老师变本加厉的掌控欲，宣传组日渐形同虚设，编剧组则一个个离职。这几个月未曾沟通的空白就像不存在，彼此都仍在对方的生命里，似乎从未离开。只有在宋衡说到徐然的时候，骆子扬的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宋衡说了一句徐然现在待遇不错，有房有车有户口，似乎很有女人缘。骆子扬嘴角一扯，拿起手机刷了一下，“你那个同桌啊，北京人？”
　　徐然算是北京人吧，反正也无所谓，宋衡点点头，赶紧换了个话题，“呀，你换新手机啦？”
　　骆子扬顿了顿，“怎么，我没房没车没户口，还不能换手机啊？”
　　熟悉的骆子扬总算是回来了，宋衡忍不住笑了出来，见状骆子扬也笑了。到这里，宋衡觉得，心里的包袱终于可以放下了。

　　出了商场，骆子扬手一指，“车我停在了那边。”
　　宋衡从善如流的跟了上去，还不忘调侃，“这不是有车么，也算有一样。”
　　骆子扬一副什么都是你说了算的表情，帮宋衡把东西放进了车后座。车平稳的开出，宋衡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一路再熟悉不过的风景，竟是最后一次见了。
　　“在这公司过的，有时候觉得一天天的好漫长，想想又觉得忽的一下就过去了，好快。”宋衡兀自感慨。
　　“可能是老了吧，”骆子扬说的很是平静无波，宋衡猛地看向他，那张线条优美的侧脸上忽然绽放了一个顽皮的笑容，看向宋衡：“我说我。”
　　宋衡轻轻拍了他一下，掩饰住差点看呆了的自己。

　　骆子扬把宋衡送到了家门口，帮她把东西搬下来，宋衡连连道谢。骆子扬看着宋衡把东西整理好，抬头看着自己有些欲言又止。骆子扬静静的等着，不说话。
　　“骆子扬……”宋衡终于开口了，“我……过去，我有些话有些事都过分了些，我这个人脾气和性格都不太好，你多担待了……我……”
　　骆子扬截住了她后面要说的对不起，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用再想着了。”
　　宋衡似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明朗了很多。骆子扬也笑着看着她，却只听她又说道：“那我上去了，多谢你载我回来！”
　　骆子扬站在那里，看着宋衡抱着东西有些笨拙的消失在楼道口。
　　路灯忽的灭了，唯一的光亮消失，骆子扬的身影终于动了动。
　　夜色深重，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那些话终于说出口了！宋衡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和过去再见了，骆子扬，我们大家都会越来越好的吧。宋衡想着，也期待着，终有一天，她会在醒来的时候，对骆子扬这个人再也没有爱也没有念，只有淡淡的一个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忙到让宋衡想不起来别的任何事，从早到晚开会，剧本改了一遍又一遍。在这样连轴转的过程中，宋衡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充实。乔苏并不一定天天在，毛晨就更是见不着人影。但宋衡很快便和编剧策划们都混熟了，大家都是单纯可爱的人，目标也只有一个，就是把剧本做好，保证按时开机。
　　去横店的日子定下来了，宋衡和骆子扬、宋嘉明见了面，三个人热热闹闹的汇报了各自的情况。宋衡停不下来，过几分钟就要回复一个微信，整顿饭吃下来也没仔细看骆子扬几眼。吃完饭还要开会，也没能再坐骆子扬的车。只记得宋嘉明嘱咐自己到了横店记得报平安，而骆子扬则定定立在一边，笑得很温和。

　　被横店支配的日子就像一场梦。
　　熬夜改剧本改到魔障，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时候，看着窗外总是阴沉沉的夜色，宋衡也会想，骆子扬现在在做什么呢，睡了没有，开不开心累不累呢？
　　还好，身边总是有其他人在，或是制片人，或是导演，甚至是演员，冷不丁一个问题就能把宋衡从无尽的虚空中拉扯回来，让她能及时掐灭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软弱念头。
　　“改到哪儿了？”乔苏问。
　　“还差两场戏，快了。”宋衡收回视线，继续搜肠刮肚，把仅剩的那一点墨水化作文字落在键盘上。
　　“待会跟我一起去片场吧，今天超时了，估计要大夜，咱们去慰问慰问。”
　　“B组吗？”
　　“嗯，A组马上就收工了。刚毛跟我发信息说累得要死，要求改善伙食，提高待遇。”乔苏哈哈大笑几声，补上一句，“想得美！”，然后起身去给现场导演打电话，宋衡抓紧时间改出了最后几句台词。

　　凌晨两点的横店并不比白天凉快多少，现场仍是一片火热，各个部门都在紧张的忙碌。眼神迅速掠过一圈，宋衡瞥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苏姐，衡姐，你们来啦。”演员副导演也在，看到乔苏和宋衡立刻上来打招呼。
　　“我给大家买了些水，你帮忙发一下吧，大家辛苦了。”领了旨意，演员副导演招呼几个兄弟去搬水。

　　“苏姐。”见乔苏和宋衡走近，两个待场的年轻男演员起身和乔苏打招呼。乔苏简单回应，转身和化妆部分的人沟通起了头套的问题。
　　看到宋衡，其中一个小伙笑了笑：“你也来了。”
　　宋衡笑着点点头，看向另一个，略微皱眉：“你怎么还穿着中原的衣服？”
　　“这已经是罗甸的衣服了，还是他的旧衣服呢。”
　　先前那个挑了挑眉：“穿我的旧衣服怎么了？”小伙子说罢，转而看向宋衡，“我给他找的，也让他体验一下底层生活。”
　　宋衡笑开了，“你呢？你穿的哪套？”
　　小伙子嚯的把外套一扒，露出里面略带朋克风格的异域服饰，左右臂只简单裹了几缕皮质细带，隐约可见结实的肱二头肌，带着些许野性，在宋衡眼前晃了晃。
　　宋衡有些懵，顿了顿说：“蛮好的。”
　　乔苏和化妆部门沟通完，回过身来：“咱们去里面坐吧，聊聊角色。”

　　几个人在休息间探讨了半天角色，宋衡偷摸输出想要他们表现封建主义兄弟情的主旨。两个小伙子相视一笑，又同时看向宋衡，坏笑了一下。
　　现场准备就绪，两个小伙去走戏，宋衡跟着乔苏去了导演的监视器后面。
　　“哟，视察工作来啦？”B组导演喜欢跟大家开玩笑，乔苏和宋衡习以为常。
　　乔苏坐到导演身侧，一边看现场效果，一边和导演小声讨论。
　　宋衡看完一条，觉得有些闷，便走了出去。

　　浓浓的夜色不见任何星光，更不用提月亮。阴沉沉的天看着像要下雨，竟然比屋子里还要闷。宋衡有些怀念起北京的天朗气清来，纵然也是炎热，但好歹能喘口气。
　　“你怎么在这里？”
　　由远及近的声音干净清脆，是属于少年人的嗓音，踏着墨色而来，在自己右侧站定。
　　宋衡偏头看了看他，这才发现他皮质细带下的左臂上还纹有上古凶猛的异兽，很贴合他的角色。尽管已经同剧中人设融合的天衣无缝，但卸下防备，还是能看出他本身干净洒脱的气质。
　　宋衡看了看他身后荒芜的乡野小路，“你，去哪儿了？”
　　“厕所。”小伙子笑了笑。
　　“要拍到几点？”
　　“快的话早上六七点应该能收工。”
　　“辛苦了……”宋衡觉得这话说出来干巴巴的，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谁不辛苦呢，你们不也是熬夜改剧本，完了还来看我们。”
　　宋衡笑了笑，“那场戏拍完了？”
　　小伙子点点头，“你看了没，觉得怎么样？”
　　充满期待的晶亮眼睛盯着自己，虽然不大，却很有神。宋衡笑：“我挺喜欢的，很有少年气，动作很潇洒。”
　　“真的？”
　　宋衡点头，少年的眼神更加明亮，“那你觉得那句台词怎么样？”
　　“哪句？”
　　少年的眸子带了些微炽热，“一想到她，我就觉得很开心，可又一想到她不辞而别，我就又很生气，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就这句。”
　　想起监视器里那张懵懂的脸上可爱的表情，再看着眼前这张坐等夸赞的脸庞，宋衡笑出了声，“这句台词不是我写的，但你演得很好，好可爱哦。”
　　少年鼓起腮，似乎有些不满，“什么可爱，分明是帅气好么。”
　　宋衡赶紧拍拍他，“是帅气，太帅了。”
　　静默半晌，只听他说道：“我是真情实感来的。”
　　宋衡看向他，微微拧眉。
　　少年看回来，“我把自己整个带入角色，只要一想到她，就觉得好爱她啊，掏心掏肺的那种，觉得怎么爱都不够。”
　　宋衡心里猛地一紧，看向他的眼神带了些担忧。他却看向远方，默了一会，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特别喜欢的那种。”
　　两人视野的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树林，静默沉寂。
　　良久，少年等不到回应，看了过来。
　　这些日子的劳累让宋衡的侧脸线条不再圆润，甚至有些消瘦。
　　她缓缓看过来，轻轻说道：“有。”
　　远处片场的灯光闪过少年的脸，他眸色幽深，问：“有多喜欢？”
　　宋衡默了默，看着他的眼睛，说：“见不得他受一点点伤害，看不得他委屈，不想他有任何的为难。如果可以，想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只要他开心。”
　　少年的目光锁住宋衡，“然后呢？”
　　“然后……我离开了。”
　　宋衡湿润的眼眶刺痛了少年，他追问：“后悔吗？”
　　只听她声音颤抖，却十分坚定：“不。”
　　少年定住。
　　一声闷雷，横店终于迎来了夏日的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