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肥正传》蛤梨

7、阿肥正传（完）

　　外面天已经黑了，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大街上，阿肥竟也很有默契地没有问目的地。
　　“问你一个问题。”
　　”嗯？“，她扭过头。
　　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我顿了顿，问道：
　　“你为什么回国。”
　　“就是不想在英国呆着了呗。”
　　“不习惯？”
　　“也可以这么说。”
　　我侧过头，发现阿肥正走神似的看着窗外的灯火。

　　“我没想到你也会来。“
　　她疑惑地看了看我，我补充道“同学会。”她才明白，长长叹了口气。
　　”前两天忙死了，实在不想闷家里了。“
　　我点点头，把车靠在路边。
　　“这边有个私人影院，看个电影吧，也没什么事可干。”
　　私人影院这两年才火起来，我和小选一有空就喜欢来看电影。我们两个人都喜欢看恐怖电影，连着看一个通宵都是常事。

　　坐在狭小的房间里，投影仪的光照着上下翻飞的灰尘。
　　阿肥聚精会神的握着遥控器，一页一页的翻着。
　　”《阿飞正传》吧。”
　　她看了看我，我也心领神会地笑了。
　　这回不会再因为旷课被骂了。

　　电影又演到了张国荣表白张曼玉的场景。
　　“十六号，四月十六号。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我明天会再来。”，电影中的人物如是说道。

　　我有些担忧的看了看阿肥，她这次神情很淡定。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侧过头，带着笑：
　　“怎么了？”
　　“你还记得….”
　　没等我说完她就佯装生气地打断道：
　　”行行行，别提了，我知道。“
　　然后停顿了一下：
　　”当时好傻。“
　　我也笑了，想起了她满脸泪水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
　　”当时为什么哭？“
　　她想了想，似乎真的在认真回忆。
　　”就是……难受。凭什么人家长得那么好看，郎才女貌，上个班都有人搭讪。“
　　她说出来的时候带着戏谑的语气，但我知道那是真话。
　　”现在不难受了？“
　　”都是电影嘛。“
　　是啊。电影演的是稀罕事，现实才是在时时刻刻发生的。

　　屏幕渐渐黑了下去。
　　电影结束了。

　　“有些人真的是一辈子也等不到啊。“
　　我怔怔的看着阿肥发出感慨。
　　十七岁的阿肥会因为阿飞的“一分钟”痛哭流涕，二十七岁的阿肥可以面无表情的看完一整部电影，然后说：“有些人一辈子也等不到。”

　　她看到我的注视，笑笑解释道：
　　“就像我们这些凡人，在地上等一只没有腿的鸟，它一辈子都不会落地。“
　　”那种鸟不存在。“，我的回答带着一些愤愤不平。
　　”打个比喻而已。“
　　我低垂下头，不忍再看她。

　　我送阿肥回家，把车停在了她小区外面。走在寒冬的大街上，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
　　寒风灌了我满怀，我头脑出奇的清醒。
　　阿肥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看电影。“
　　我没回话，静静听着。
　　“我喜欢当观众的那种感觉，置身于事外一身轻松，自己的情绪都属于自己。我不知道你懂不懂那种感觉。“
　　“电影总会结束的。”

　　她似乎是听出了我话里的隐喻，沉默了一阵，说道：
　　“你问我为什么来，我说谎了。“
　　”其实我是为了见一个人，但是他今天没有来。“
　　”其实就算他来了我也什么都干不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陷入这个怪圈。”
　　‘可能一开始形成的习惯就再也改不掉了。“
　　”我特别怕自己真的放下的那一个瞬间。“
　　”但更怕自己一辈子都放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似乎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没勇气说出来了。
　　”而且我回国也是因为他在去年回国了。“
　　“为了他连大好前途都放弃了….“
　　”我是不是很幼稚。“
　　”还有刚刚看电影，其实我还是想哭的，但我忍住了。“
　　”我…..”
　　阿肥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突然哑了。

　　我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不参杂任何情绪。

　　“你记不记得咱们上一次告别的时候，我说你不胖，而且很可爱，你说你知道。“
　　我顿了顿。
　　“其实你根本不明白。”

　　阿肥怔住了，与此同时，我的鼻尖突然一凉。
　　抬头看，头顶的路灯照的我有点睁不开眼睛，我眯着眼睛，这才看清。
　　漫天的雪花慢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下雪了。

　　空无一人的大街，我和阿肥面对面站在路灯下，像是舞台上孤零零的角色被聚光灯照着。雪花缓缓而下，好像梦一样，却又那么真实。阿肥呆呆的仰着头，看着雪花，却又似乎不止在看着那些雪花。她目光的焦点好远好远，黑色的眼眸似乎要收下整个黑夜，又似乎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像不像在演电影？”，我说。
　　她回过神，笑了，点点头，然后迈出一只脚退出了路灯的光圈，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了下一个路灯，她说：
　　”你放心。我这次明白了。“
　　”是吗？“
　　她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学着电影里夸张的动作，对着只有3米外的我大叫：
　　”我告诉你！这才是真的演电影！”
　　说完用力对我挥了挥手，我还来不及反应，她转过身，突然开始奔跑。
　　跑的很用力，很使劲。路过一个一个路灯的灯光下，她的动作仿佛一帧帧动画。

　　这才是演电影。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深吸一口气，对看不见的她挥了挥手。

　　小选怀孕了，为了清净，把我轰去了客房睡。我闲的无聊，想起了阿肥在电影院聊天时提起了她很喜欢写博客。

　　“苏丽珍小姐“
　　迷迷糊糊找了了半个晚上，我看到一个博客的名字，知道肯定是她。
　　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照片上有一朵云。点开博客，第一条置顶发布于很早很早之前：

　　2004年8月2日
　　云飘过天空，其他人都不会记得。但如果那时我为了躲避和你的对视，正好抬起头看天，我就会记住那朵云。

　　我怔了怔，选择按时间顺序查看，直接翻到08年她刚出国那阵。一条一条的往下翻：

　　2008年8月8日
　　“等着看开幕式。有点饿。”
　　……..
　　2009年1月20日
　　“奥巴马都当总统了，我什么时候能把口语练好…..”
　　……..
　　2009年7月31日
　　“今天大雾，过马路时你突然从雾里走出来，像在做梦一样。”
　　……..
　　2010年3月25日
　　“google怎么用不了了？？我的论文啊！
　　太倒霉了。”
　　……..
　　2010年4月1日
　　“我就不应该回国的…..愚人节也不能这么玩我吧….”
　　……
　　2011年3月11日
　　“为日本福岛祈福…..希望大家都平安。”
　　…..
　　2011年9月3日
　　“面包房旁边是个篮球场，突然像穿越了一样。狠狠啃了一口我的法棍，今晚也要加油学习！”
　　…..
　　2012年7月29日
　　“去伦敦体验了一下奥运会的气氛，人果然好多….”

　　……..
　　2012年12月16日
　　“拿工资给妈妈买了个爱疯5，祝妈妈50岁也要永远年轻，天天开心，身体健康～”
　　……..
　　2013年1月1日
　　末日没来。
　　……
　　2013年2月2日
　　“买面包出来看见篮球场上有个好熟悉的人。
　　只有背影，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哈哈。
　　站在细雨里看了两秒，多希望今天没有雾。”
　　……
　　2013年4月1日
　　“又是愚人节～每周一上完课来买面包是最快乐的事。：
　　……
　　2013年6月3日
　　”明天要去医院实习，有点紧张。“
　　……
　　2013年10月5日
　　”第一次见证一个生命的消逝。
　　最后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
　　2014年3月1日
　　”为昆明火车站祈福。“
　　……
　　2014年3月8日
　　”马航失踪，怎么最近这么多不好的事情，哎，希望大家都平安。“
　　….“

　　2015年10月8日
　　”小朱的男朋友是他....“
　　…….
　　2015年10月9日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小朱的邀请。可能我还是想当个好人吧，也可能是心虚。
　　只要远远看一下就够了。
　　至少现在我问心无愧。“
　　……
　　2016年1月1日
　　”新的一年了。我抽到他准备的新年礼物了，是一个篮球，哈哈。“
　　……..
　　2016年11月9日
　　‘□□都当总统了，我什么时候能考上主治医生…”
　　…….
　　2017年8月21日
　　“他不在篮球场。”
　　……
　　2017年8月28日
　　“瞥了一眼篮球场，是空的。”
　　……
　　2017年10月6日
　　“每一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就是不存在的。”
　　……..
　　2018年3月5日
　　“订了7月份回国的机票，最后4个月，要多珍惜这些阴天。”
　　…….
　　2018年7月9日
　　“好熟悉又好陌生。”
　　…….
　　2018年8月2日
　　“一切顺利。”
　　……..
　　2018年9月13日
　　“又被催婚了，我的天啊！！”
　　………..
　　十年，几千条。我错过的，关于阿肥的人生就这样徐徐展开，明明每一条都平淡的不能再平淡，我却看的手指发抖。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我翻了好久，终于翻到了最上面。
　　她已经好久没更新了。
　　最后一次更新是同学聚会那天的两周后。
　　我想起她在夜色遮掩下的马路上对我招手，让我放心。
　　然后猛的开始奔跑，不顾其他人的眼光。
　　我那一瞬间其实也很想跟她一起奔跑，直到消失在黑夜里。
　　我定了定神，抱着一种近乎神圣般的心情点开她最后一条博客。

　　2019年1月27日
　　“我现在才发现我爱的不是那片云。
　　我爱的是被踩瘪的汽水罐、是雨过天晴后小水塘里的倒影、是阳光倒在地上的橙色，是这个世界上奇奇怪怪的所有。
　　想要拥抱每一粒灰尘，每一片不完整的落叶，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原来世界美好不是因为某个人，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很美好。

　　以前总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活着这么累，为什么不能放下执念，为什么不愿意暂停痛苦。
　　活着累是因为吃完了要消化，放不下执念是因为执念本就不在我手里，暂停不了痛苦是因为食指按在播放键上。
　　把自己困住不是一往情深，总有一天要出来的。
　　要医者仁心，要救人，也要救自己
　　我郑重宣布，从2004年的冬天到现在，我很满足。
　　我头顶的那朵云终于走了。
　　宇宙原来这么远。”
　　………
　　低下的配图是一张机票，目的地是伦敦。

　　宇宙原来这么远。
　　手机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我知道阿肥以后再也不会用这个博客了。一切都很圆满。
　　我关上手机，黑暗中，有水掉在我的手背上。

　　后记：
　　其实到最后我也没讲明白阿肥的故事，甚至也没讲明白我自己的故事。
　　最关键的一件事：阿肥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爆炸头，一点都没有提到。因为我其实也不知道答案。
　　这是一个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故事。

　　其实我想说的很简单。
　　世界上最精彩的故事，就是未曾发生的故事。最惊人的秘密，就是那些从不曾存在过的。
　　其实很多事都是毫无逻辑的，也不需要什么逻辑。这么多年，不求结果。
　　一个人的烟火大会结束了，要郑重的对自己鞠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