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肥正传》蛤梨

2、阿肥正传

　　学校的食堂终于完工了，阿肥的小粉饭盒光荣淘汰。因为新食堂的饭菜实在太好吃，我有时候一整个中午都泡在食堂，也不想着去打篮球了。
　　阿肥也跟着我，我跟一堆哥们坐大桌，她就坐在我隔壁的小桌自己一个人默默吃饭。我本来习惯坐中间，后来每次都坐在最边上，和她就隔着一条走道的位置。
　　阿肥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感谢我的大无私，每周三中午都给我买盒巧克力牛奶，美曰其名可以长高个子。
　　她一整年都在时不时暗示我要再长高一点。我那时候已经181了，整个年级里都算高的，所以也没太把她的话当回事，毕竟还有好几年可以长呢。
　　其实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我多去打篮球。
　　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去看爆炸头了。
　　那时的我却没有会意，也怪她太隐晦了。她让我多喝牛奶，多跑步，多跳绳，连每天向上蹦100下和挂在单杠上5分钟这种奇怪的方法都说了，就是不说打篮球。
　　倔，且怂。

　　时间飞快，初三大家都开始抓紧学习了，因为上一届毕业了，我也终于又能和爆炸头一起打篮球了。只不过因为学习紧张，一整年只打了不到十次。爆炸头倒是天天中午都在楼底下练投篮，一个接一个，完美的三分入篮。
　　阿肥初三之后总是看着闷闷不乐的，中午就跑到窗边看风景，一副伤春悲秋的样子。

　　一个阳光充沛的午后，温度把整个教室的慵懒烘培的正好，阿肥单手撑着下巴，突然侧过头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宽泛的问题。
　　我思考了一会，明白她是想问我中考后要去哪里。
　　”考上哪里就上哪里呗。能考上八十中最好。“
　　她眼眸低垂，沉寂了一会，又问：
　　“你有考虑过私立学校吗？”
　　”啊？“，我从来没想过阿肥会对私立学校感兴趣。
　　”没。怎么了？“
　　”应该挺贵的吧？“
　　”是啊。一年十几万肯定得有。“
　　”哦。“
　　阿肥自言自语似的趴下，侧过头看着窗外的蓝天。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很蓝，一朵云也没有，仿佛一眼能瞥见地球外的宇宙。

　　后来阿肥连续一个星期都没有再去窗边看风景，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样天天跟被钉在座位上了似的一动不动。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跟我说她打算去万历。
　　万历是我们市最好的私立高中，一年学费不少。我认识的一个哥们把那里评价为”富二代集聚地“。

　　阿肥手舞足蹈地给我介绍道万历有个有奖学金项目，一年有两个免费的名额。
　　“你去那里干嘛？”，我不想泼冷水，但她实在是和万历格格不入。
　　她怔了一下，说她以后想去英国读书。
　　我说那挺好的，以后的人生都规划好了。
　　她点了点头。说我们都要努力考上自己想去的地方，她会努力上万历，我也要认真学习考上八十中。
　　我没说什么。我一直以为她也要考八十中的。
　　人生本就是一场分道扬镳的旅程，既然决定上路了，就不要矫情的恋恋不舍。

　　寒假里阿肥给我邮寄了一整套哈利波特的碟片。我窝在家里两天，通宵看完了全集。
　　英国好像是挺好的。
　　我跟我爸说我想上私立高中的时候，他把我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在他的观念里，那种私立高中里全是富二代混子。
　　我满屋子窜躲着他的拖鞋，就是不肯松口。
　　第二天早上我爸跟万历的校长打了通电话，学费一年二十万。
　　我一脸无辜地靠墙站着，对天发誓一定不会辜负我爸的期望以及那大把的钞票。

　　阿肥自从决定要上万历后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5小时，她早上听bbc新闻，课间抄单词，读英文原著。后来索性水杯都不带了了，因为忙起来连厕所都没时间去。
　　都这么忙了，她每天中午却还是照例要到窗户边上透气，看风景。
　　风景大概是真的很好吧。
　　阿肥永远带着厚厚的一摞书，桌斗里塞不下，自己的桌面要写作业，索性全都堆在了我的桌子上。我已经决定要上万历，学习自然是松懈了不少，上课时不时走神就开始翻阿肥的书看。
　　然后我发现有一本书的书角用铅笔轻轻地写着一个字母。
　　“H”
　　我没问阿肥那是什么。其实也许那时我已经意识到她有心事了，要不然也不会注意到那么一个小小的字母。
　　阿肥很洁癖，看过的书都是崭新崭新的，连个折角儿都没有。
　　由此可见，那个字母对她有多重要。
　　挑灯夜战到崩溃时，看一看那个字母，又蓄满了能量。
　　除了那个字母，阿肥的脖子上还多了一个十字架。我问她干嘛非得带着那个项链，因为胖子戴项链着实没什么美感。
　　她狠狠踩了我一脚后严肃地表示是为了赎罪。

　　我当时不明白她所谓的“罪”源自哪里。是因为不参加中考对不起老师，还是因为去万历违背了她父母的意愿。
　　其实都不是。
　　阿肥压根不想去英国，她上万历只是因为爆炸头也要去。
　　这就是她负罪感的来源。
　　阿肥这么懂事，竟然也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孤注一掷。
　　我只知道那段时间她和她父母天天吵架。我偶尔听到过一次阿肥和她妈妈打电话。她抱着手机，沉默不语很久，最后对着电话那头说说道：
　　“我可以一直考奖学金。考不到就不上大学。”
　　上万历同时决定之后的人生都会被改变，出国留学也是钱，要考虑的东西很长远。上万历大概是阿肥唯一一次失控的决定。

　　奖学金考试在中考前一周，我也陪阿肥参加了。整个考场里就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大概是想出国留学的人都不怎么缺那点钱吧。几个女生一看就是被逼着来的，一进考场就哭丧着个脸，没写两笔等到能离场抓起书包就跑出去了。
　　阿肥很认真的一笔一画在写，我侧着头看她，突然觉得她一点也不像第一天见面时那个穿着土黄色卫衣、畏畏缩缩的女生了。她依然很胖，长相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里透露出的那一点光芒很不一样。
　　成绩第三天就出了。
　　阿肥神神秘秘地在早上7点给我打电话：
　　“出成绩了，你猜怎么着？”
　　我无精打采地缩在被窝里，用脖子夹着电话，思考好久才回答：
　　“不想猜。”
　　“好吧……”
　　“行了，是不是没考上？“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那就是考上了呗？“
　　”没点祝贺的话吗？我可激动了一早上。“
　　”这才7点，您是怎么激动一早上的？“
　　“算了，不跟你废话了，我还没告诉我妈呢！“
　　然后连一句像样的结尾都没有，阿肥就匆匆的挂了电话。
　　我把电话从被窝里扔出去，闭上眼睛，久违地睡到了1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