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陌下雪》普粟

24、我们的母校

　　大一暑假，我回老家，旭健却要去成都实习。他特意绕道老家的火车站，休息两个小时见我，然后再转站去成都。十点火车到，我说好去接他。

　　旭健有些腼腆地笑着说：“你不要去得太早，不然还得在那儿站着，会晒黑的。”

　　“我知道了。”初恋的羞涩很快就晕染了我的脸颊。

　　接旭健那天，我特意穿上蓝色的裙子，头发已经很长了，随意地散在肩上，此时的我，经过在陌大的一年洗礼，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而土气的女孩子了，我也跟大学的其他女孩一样，散开头发，穿起了漂亮的衣服。烈日当头，我站在太阳下，紧张的心跟着阳光一起变得焦灼。

　　火车到站，人流开始涌动，我紧紧盯着出站口，生怕错过旭健。等了许久，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远远的，穿着一身运动服、背着双肩包，帅帅的旭健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这个男孩，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天底下最帅气的那一个。

　　旭健瘦了，黑了，头发短了。

　　我以为我们能够像曾经那样熟悉的样子，他像只欢快的兔子一样，跑跳着来到我的面前，或者，我像只欢乐的小鸟，张开双臂，扑到他的怀里。然而，许久未见，曾有的熟悉还是疏远了不少。我只是低头悄悄看他一眼，假装淡定地盯着地面，他也不好意思地看我一眼，扭头看向远处的某处大楼。我俩相视一笑，终究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着。

　　两个人就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上，旭健一脸欣喜地告诉我，这条街上哪里有什么网吧，哪里有什么游戏场，对于复读时所在城市，他比我熟悉很多。

　　偷偷看他一眼，他的眉间还是锁着忧郁。过了这么久，旭健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成熟，几分憔悴，甚至几分沧桑。不知道他眉间的那抹忧郁，是因为坐火车太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笑问：“怎么还皱着眉头？”

　　旭健低头笑了：“坐了十七个小时的火车，特别累。”

　　可我还是觉得他心里有事。那抹忧郁里，藏着琦琦的影子。我看见了，虽然他没有说。

　　他给我讲大学的见闻，我静静地听着，跟着他一起笑。烈日当空，我们两个人就像被包在火炉里的烤鸭，汗水把衣衫都浸湿了。

　　“干嘛老是笑个不停，跟个傻妞一样。”旭健突然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没什么，就觉得好笑啊。”我憋了满满一嘴巴的气，对着刘海吹了一下，刘海瞬间就飘了一下，“帅吗？这个动作是我新学的。”

　　“更像个傻妞了，哈哈。”旭健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幸福地快要融化了，此时此刻，我可算是旭健的半个女朋友了吧，虽然四年之约还没到来。等到两个人都傻呵呵地笑完了，两个人对视的一瞬间，一丝尴尬又很快袭来。按照电影剧本的发展，四目相对的两个人应该很快安静下来，轻轻地闭上眼睛，开始Kiss吧。

　　但事实是，我很快抽离了自己的眼神，紧紧地用双臂环抱了一下手里的背包，旭健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用手挠了挠额头的碎发，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你饿吗？”

　　声调是难得一致的统一，旭健哈哈大笑着说：“看来，咱俩都饿了。我们去学校对面找点吃的吧。”

　　转过街角，一条熟悉的大街呈现在眼前，母校就在这条长街的尽头。

　　母校这个称呼，对旭健来说应该更确切一些，他毕竟在这儿生活了四年。对我而言，终究只是停留我最深记忆的地方。

　　其实，我们高考完毕的第二年，母校就整体搬迁走了，现在这里改成了初中部，由于暑假，只有几个复读生在里面学习。曾经那么繁闹的校园，一下子静寂下来，多少显得有些落寞。

　　多少年来，它孕育过无数精英，现在却空落下来了。

　　我们来到教学楼前，从前看守大楼的叔叔阿姨早已搬走了，记得我们走的时候，阿姨伤心地跟我们大家说：“一茬接一茬，你们又该走了，阿姨舍不得。”现在我们回来了，他们却不知去了哪里。

　　楼道口都是防盗门把守，我望不见长长的走廊背后我的教室，而我们昔日的“尖子班”教室，同样在长长的走廊背后，目光也到不了的地方。

　　还是这个角落，

　　微风习习，

　　落叶飘进窗口，

　　载来往昔的记忆，

　　感伤亦随之而入。

　　还是这个角落，

　　细雨又朦胧，

　　愁绪纷纷洒落，

　　偶尔进来窥视，

　　不过是堵孤独的墙。

　　还是这个角落，

　　定格了一世的悲欢，

　　化为一团永不消散的云雾，

　　萦绕着、沉思着、哀嚎着。

　　还是这个角落，

　　人来来又去去，

　　走廊的那端，

　　是永恒的不变。

　　飞得越远，

　　心绷得越紧、越痛。

　　感慨万千，复读那年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高考前的每一天，我们都会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教室，开始啃一本本的书，做一页页的题，在辛苦得快要崩溃的时候，是心中的梦想支撑着我们一天天走了过来。这儿曾经弥漫过浓浓的奋战气息，却也燃烧过我们共同腾飞的梦想。其中有些人中途就退出了，有些人飞向了蓝天，而有些人却跌进了河里。

　　我指着宿舍窗口，冲旭健笑着说道：“我们以前，每天就是在那儿休息聊天，而你呢，就是每天站在下面扩音喇叭似的狂叫我们出去玩。”

　　旭健笑着说：“记得有次女生骂我像只狼在下面狂吠。”

　　“我们更惨，别人都直接找上门来了，让我们好好管管你。”

　　“还记得，我俩在那间教室傻不拉几地改编《十年》，跟人家陈奕迅学。”旭健想起这件事，嘴角扬起一抹不经意地笑意。

　　“什么叫跟陈奕迅学，咱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不好，自信点。”我扬了扬头颅，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对了，你还记得我俩改的《十年》吗？”

　　“记得，改了两版，说好十年后再唱。”旭健笑着说道，“十年后，陈奕迅的歌迷会不会过来找我们拼命？”

　　其实，在大学里的每天都会怀旧。

　　“旭健，当时听这边的女生们说，你们那边的宿舍条件可是好得没法说？”

　　“什么啊，这可真是讽刺。我们水房的水不能用，用水还得从外面提；宿舍里面老鼠跑来跑去。有一次我病了没去上课，躺在床上，两只圆乎乎的老鼠在墙角瞪着我，一点也不怕人，这是谁造的谣，我找他拼命去。”

　　“哦——，原来就是这么‘好’的啊。没想到男生宿舍竟然能养老鼠，可见你们男生——，嗨，我就不说了。”我故意捏了捏鼻子。

　　“哪有那么夸张哦，猪头。”旭健斜着眼睛，假装不满的样子。

　　正说着，前面走来一个老师，旭健迎上去打招呼，估计是他以前的老师吧。我悄悄走开，躲到教学楼前我们背书的花园里。

　　花园里，石凳、石桌依旧。我在花园里那棵梧桐树前伫立，仰头，好高好高，快到我们教室窗口了。

　　不知何时，感觉身后有些异样，但却没有脚步声。回头，身后站着旭健，他不知何时已悄悄站在我背后，眼睛正对着我披在肩上的长发，眼里有我读不懂的淡淡忧郁。

　　我的长发和旭健的眼神之间，隔着琦琦的短发，我猜测。

　　“干吗躲开？”旭健的嘴巴笑成好看的弧形。

　　“差学生看见老师的本能反应吧。”我耸一耸肩膀。

　　“谦虚过了，就成骄傲了啊，谁不知道你是文科班的大才女？非要让我点出来，居心叵测。”对于我的高考失利，旭健也是心疼的吧。

　　“那我就不谦虚了，我可是文科班的才女哎，那你有没有仰慕过我呀？”我斜着眼睛看了看旭健，眼神里带着丁点的调皮。

　　“我……嗨……”旭健不知道如何表达，笑着地下了头。

　　“看来还是不够优秀……”我笑着化解尴尬。

　　走的时候，旭健从包里取出两个信封，打开是两叠一模一样的相片，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一叠给你，一叠给我妈，留个纪念吧，就是晒得有点黑。”

　　心下一热，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打开一看，照片全部都是旭健在北京拍的，有军训时穿着军装的，有到香山游玩的，还有在操场上打篮球的。过了这么久，不知不觉之中，旭健身上已留存下来北京带给他的特有气息，他穿着好看的休闲衣裤，头发也剪得颇有精神，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蹬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式自行车，跟我吭哧前行的青涩男孩了。

　　临别时，旭健看了我一眼，说：“你先走吧，我在这里看着你走。”我却依然站在原地不动，看了看脚尖，轻轻笑着说：“还是你先走吧，我是回家，你是离开。”然后两个人都笑起来，我突然想起旭健每次都坚持让我先挂断的电话。

　　最后大家说好喊“一二三”同时转身，谁也不回头。

　　走了很久，我倚在路旁一棵大树上，回头，熙熙攘攘的大街那头，旭健的身影早已经模糊。身体无力地倚靠在路边的杨柳树上，软绵绵地想往下沉。酷夏的骄阳晒得我快要窒息。

　　回到家，几天都像霜打的茄子，头连同身体感觉特别沉重，没有胃口吃饭，妈妈说我估计是中暑了。

　　旭健打来电话，说：“我到成都了，晚上躺在床上很久却睡不着觉。”旭健总爱失眠，复读那会，他就跟我说过。

　　晚上躺在床上看旭健的相片，对着相片傻呵呵地笑，白天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一个人偷偷地抿着嘴角笑，这大概便是初恋的感觉吧。

　　旭健对我说，“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天，天就是什么样子的。不信你试试。”

　　“现在，我的心一定在流泪，哈哈……”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我盯着小雨吧嗒吧嗒地滴落，内心平和而幸福。

　　白天，老哥说要带我去滑旱冰，结果一进滑冰场就遇到几个好久不见的朋友，丝毫没有犹豫地就把技术还不精湛的我一人晾那儿，自己先跑了。不会拐弯、只有靠撞到墙上才能停下来的我，被人群碰倒后摔在地上，白色的裙子沾了一身土。

　　又一次摔倒在场地中央之后，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几个男孩拉着手在我身边炫耀似的快速滑动，旱冰场里的音乐，夹着哄笑，让我脸上滚烫，旱冰场昏暗的灯光并不能掩饰我心中的尴尬。

　　就在我打算坐着不动的时候，滑过来一个男孩，伸过来一只手，酷酷地对我说：“我带你滑吧。”

　　我犹豫着不肯伸出手。

　　他吹了一声口哨，很快，滑过来的几个年轻女孩男孩，和他一起簇拥着我滑到了场地中央。快节奏的音乐响起，我这么差劲的技术在他们的扶持下竟然可以像模像样地滑动，极大挽回了今晚丢掉的面子。

　　第一次被陌生男孩握着的手，有些不自在。他尽力不让我摔倒，每次危险的时候都能够牢牢地抓住我。

　　他说自己正在读大学。

　　我看着他略显稚嫩的脸庞，摇着头说道：“看起来不像。”他脸上浮现出被我猜中了的尴尬。

　　哥哥回来找我回家，我生了满肚子的气，愤愤地指责他：“你是谁啊，凭什么叫我回家！”

　　“我是你老哥啊，带你去吃刨冰好吗？”

　　“得了吧，我可不想再被你抛弃，天下最不负责的哥，竟然让我碰上了。”

　　“你哥我就是太负责任了，才把你带出来学滑冰。”老哥恬不知耻地说道，“不然现在的你，还窝在家里，一个人无聊呢！”

　　“我要回家找爸妈告状，就说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不闻不问！”说完，我一扭一扭地往出口滑去。小时候，他带我出去玩，差点把我弄丢，我爸妈发动了几十个亲戚，才从街角把我找回来。从那时候开始，我妈对他的要求就是，一定要寸步不离地保护我。

　　回家时，那个男孩在背后看我，我没有给他想要的联系方式。世界上有很多过客，注定是匆匆走过。而我就是他的过客。

　　暑假那些闷热的日子里，每天盯着手机屏幕，等待旭健的短信，便是我最期盼的事情。旭健欣喜地跟我说：“成都的秋水广场，有个亚洲最大的音乐喷泉，下次有机会，你也过来看看。”“王勃的《滕王阁序》，就是在成都写的，你们文学系的学生，来了成都，一定会喜欢的。”

　　旱冰场里的那个男孩，就这么不经意地被我淡忘了。直到有一天，哥哥又要带我去滑旱冰。

　　我盯着哥哥的眼睛，说道：“算了吧，你教了我两年，我连走路都不会，在里面会被人嘲笑。”

　　“这次不会那样了，我一定把你教会，不然传出去有损我的英名。”老哥信誓旦旦的样子。

　　“哎，那就再相信你一次吧，爸妈怎么把体育细胞都遗传给了你。”毕竟从小到大，我只有他这么一个稳定的玩伴，不管如何不靠谱，每次总能平安地用自行车把我驮回家。

　　“哦，你语文那么好，再把体育细胞也遗传给你？还让我在这个家里怎么活！也不动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老天爷是公平的，懂不懂？”

　　“以后别跟别人说你是我亲哥，瞧你那黄头发，染得跟小混混一样。”

　　“多此一举，就算说了，也压根没人相信我是你亲哥哪！”

　　“哈哈哈……这倒是事实……”我在他旁边发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声。

　　夜晚的旱冰场，依然有着神秘的魅力。在这儿，我可以忘掉旭健看我长发时的眼神，任它自由飘扬。

　　哥哥果然很认真地教我，可我依然只能靠撞到墙上才能停下来，依然被别人撞得趔趄不已。我拉着他的手可以很尽情地在场里飞舞，甚至可以跟兔子一样翘起脚一跳一跳地走路，但是他一松手，我便会惨叫着直接摔倒。

　　我扭头一看，哥哥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他说如果我一直都得靠着他去滑行，那么一辈子也学不会走路。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又遇到了几个高中同学，于是很没良心地把我一个人扔那儿跑了。

　　“哥，那你也带我走吧，我绝不吵你。”我一脸期待。

　　“不行！都是男孩，你去算什么？你好好练习！”他指了指旱冰场，很无情地飞速滑走了。

　　“嗨！”抬头，那个熟悉的脸庞跃入眼帘，没想到在这儿又见到了他。

　　聊了一会，知道他喜欢赛车，多种赛车的优缺点，他都能如数家珍。他说自己最大的希望就是以后能够拥有一辆赛车，然后去赛场上驰骋。说这些话时，他的眼里满是陶醉，仿佛此刻自己正在赛场上风驰电掣。

　　“你最喜欢的地方是哪儿？”他突然问我。

　　“最想去的地方是北京，最想待的地方是家里，最想玩的地方是非洲沙漠。”

　　这个答案让他笑了很久，“你是我遇到的最与众不同的人。”

　　“感觉你不像个大学生，还是个小屁孩吧。”我打趣道。

　　“我在北京一所学校，学画画。上次为了拉近距离才骗你的。”原来，他整整比我小整整三岁，可以做我弟弟了。

　　我开着他的玩笑，他却不说话了。我想也许自己伤了他的自尊心，男孩总希望自己能够大点，成熟点的。

　　他过去买来两瓶饮料，我摆了摆手不喝。

　　他犹豫了一下，“你男朋友在哪儿？”他竟然这么可爱，而且问得很有水平，不像常人很直接的问法：“你有男朋友了吗？”

　　“在北京呢！”说这句话，我都想笑自己。

　　“我打听过了，那是你哥。”他看着我。

　　“刚才那是我哥不假，可我有男友也不假。”我很认真地对他说。

　　他一听北京，就问了一个很一针见血的问题：“你们一年能见几次面？”

　　“路太远，见两次吧。”我想了一下，说道。

　　“那你们绝对不可能在一起。北京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灯红酒绿，亚历山大，人在那里会改变许多。”

　　“你又不认识他。”我下意识地为旭健辩解。

　　“你等到最后，可能会发现他已经不是你等的那个人了，又或许他早已忘记你还在等着他。时间久了，你自然会明白。”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一样。”说这话的时候心抖了一下，但却装作很平静的样子。

　　他笑了，却没有说话。

　　“那我等你四年行吗，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沙漠。”男孩低头浅笑，笑起来的时候，一脸稚嫩，“就像三毛和荷西那样。”

　　“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而已，这可不是打击你的自尊。”我小心翼翼地滑动了一步，笑着说道。

　　“这是一见钟情，看你第一眼就有这种感觉。”他很认真地追了上来。

　　“你那么小，知道一见钟情是什么样子吗？连我都不知道。”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没骗你。”男孩一脸落寞和失望，“但你却总在嘲笑我。”

　　“你看吧，这就是咱俩的差距，同样一句话，我觉得是玩笑，你就觉得是嘲笑。”我接着说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教我滑冰，比我哥有耐心。”

　　我没有答应给他任何联系方式，人总要习惯适应擦肩而过的错觉。很多人都只是过客而已，不承认这个事实会走错很多路。

　　但也许他说得对，距离能改变很多东西，只是自己太天真，总觉得可以创造出奇迹罢了。

　　“旭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晚上躺在床上久久无眠，我便发了短信问旭健。

　　“美好的事情，我都相信。”旭健回复。

　　“我也相信。”复读的校园，旭健从我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就认定了他是上天安排我遇见，然后和我并肩行走的人。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我对旭健的喜欢，也是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