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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六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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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慢慢散开一个口子,从有限的视线范围望去,这应该是在一座草木丰盛的山上,此刻太阳即将西沉,郁郁葱葱的树木张扬地应在落日的余晖下,倒是有几分影影绰绰的韵味。
沐垣抬头望了望了天色。
天快黑了,太阳一旦落下,那些个躲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东西,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人被分散到不同地方,沐垣向四周唤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他不敢轻举妄动,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灵符,这才一边默默观察眼前的形势,一边寻找散开的众人。
山路很是崎岖,随处可见四处散落的奇形怪状的石头,眼前只有一条路,歪歪斜斜的向着山顶的方向蜿蜒而去,路的另一端却看不通透,像是没有尽头般,处处透露着莫名的诡异。
沐垣没有选择,只能顺着这条路慢悠悠地往前走着,没走多久他就看见了一个不太真切的人影,那影子似真似幻,却是沐垣唯一能看清的东西,他不由得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但那个人影却像是有感知般,竟然也加快了速度,沐垣生怕将人跟丢了,全神贯注地盯着,才堪堪跟上那道影子。
暮色随着人的动作一点点袭上来,当最后一点日光被浓郁的黑色吞噬,沐垣才后知后觉的缓过神来——不知何时,原先脚下的那条路早就不知是通向何方了,反而是那人影走过的地方,会凭空生出一条一人宽的小路。
与其说是沐垣跟着人影,倒不如说是那人影故意引着他,想要将他带去某个地方。
沐垣生无可恋地伸出五根指头。
天已经全黑了。
那道影子依旧模模糊糊地飘在前方,像是在等着他。
他从腰间摸出一张御火符,默默催动口诀,很快掌间便升起一簇跳动着的巴掌大的火苗。
沐垣正准备就着微弱的火光看看四周的情况,前方那人影却像是受了惊,突然转过身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阵阴风袭来,掌心那点原本就弱不经风的小火苗瞬间弱了下去。
火苗刚熄灭,浓雾就见缝插针地涌了上来,整个人又陷入了黑沉沉的深渊,脚底像是发了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冒了出来,顺着小腿慢慢往上爬,附骨之蛆般让人忍不住想骂娘。
作为一个毫无实战经验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菜鸡,沐垣此刻正苦哈哈地亲身体验着眼前这恶心又诡异的一幕,在心底唾了无数遍这他妈都什么破烂玩意儿,身体却无比诚实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仅剩的那点无神论的思想早就土崩瓦解得连渣都不剩,心底全是欲哭无泪的无力感,却又徒然生出一股壮士喋血般的悲壮。
他想: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破事儿啊?
那玩意儿已经快爬到脖子上了!
软体动物般一寸寸爬过他的身体,在脖子上圈了一圈。
又柔软,又黏腻。
随着脖子上力道的慢慢收紧,沐垣索性闭上了眼睛,心道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旋即又有些可惜地想,早知道还不如豁出这条命去赌上一赌,说不得还能抱得美人归呢。
毕竟这美人膝下死,做鬼也风流,总好过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交代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
*
洛桑这边也并不好过。
在变故横生的一瞬间,他本能的一把捞住了身旁稍近的人——花瑶和秦氏,等逐渐适应了眼前的环境后,他才发现除了身旁的两人,其余的人全都被分散开了。
眼前只有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神秘影子,但他不准备打草惊蛇,若是顺藤摸瓜,说不定还能探出个究竟。
这影子一路上倒也老实,一点也没耽搁,用它特有的忽快忽慢的速度不紧不慢的将三人带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处颇为平整的空地,人眼能看清的范围依旧不怎么宽阔,四周还是那浓得几乎可以将人吞噬的黑雾。
洛桑打过交道的妖族不少,自然深知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他老老实实的在原地盘腿坐了下来,倒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悠闲自在。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分散的人便陆陆续续出现在了空地中。
这些人之中除了几个护卫和家丁,就是周家的人了,周景元这个在云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辈子安逸顺遂,何时受过这般惊吓,早已经冷汗涔涔,此刻见了洛桑几人,像是终于有了主心骨,顿时安心了不少。
周云庭是后来才到的,他脸上带着失魂落魄,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洛桑皱着眉看着逐渐增多的人,越看心里越烦躁不已,就连秦氏身边的两个小丫鬟都呼哧呼哧地爬了上来,却依旧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花瑶心不在焉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犹豫道:“师兄,大师兄他……他怎么还不上来?”
小姑娘的声线有着少女特有的空灵,此刻又带上了一丝哭腔,撞进洛桑的耳膜里,便全都化做了没由来的心烦气躁。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黑色更浓了,除了这一小片空地,全都是密不透风的黑雾。他用鸿鸣在空地上画了一个法印,又交代了花瑶让众人好生呆在法印之中,便只身朝着浓雾深处走去。
*
脖子上东西越缠越紧,沐垣觉得脖子马上就要承受不住,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断掉时候,突然被人从身后狠狠拍了一掌。这一掌手劲不小,身上缠绕的东西立刻便褪了下去。
沐垣正感激涕零地捂着脖子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便听得洛桑气急败坏的嗓音在耳边炸裂开来:“这种鬼地方你也敢点火?不要命了?”
沐垣当然要命,不仅要命,而且很怂。他刚刚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全身紧绷的时候没感觉,放松下来才发现洛桑那一掌确实是用了力,短暂的麻木过后着实不太好受。
沐垣“嘶”了一声,抬眼就发现洛桑正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人十有八九是在蓄意报复,于是便毫不做作的嚎了出来:“噢!好痛!”
洛桑的回应在下一秒脱口而来: “受伤了?”
语气里的急切让沐垣稍稍好受了些,但身上余痛未消,还有些微麻,就连神经末梢也跟着迟钝了起来,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语重心长道: “你拍我的那一掌,故意的吧?我说师弟,你这样可不行,这是不对的,知道吗?”
洛桑听他掰扯完,答非所问:“脸呢?”
“嗯?”沐垣懵了圈,迟疑道:“没拍着脸,当然不疼。”
洛桑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冷声道:“我说,要脸吗?”
沐垣:“……”
算了,救命之恩大于天,我暂且忍忍。
忍了半天实在憋屈,又想了想因为自个儿灵力低微而半路夭折的御火符,只觉得更加丢脸了,心思里百转千万,却在不知不觉间喃喃出了声:“真是见鬼!书上不是说,火最能驱阴祛邪的吗……”
洛桑不知道是哪本书写了火还能直接这样用,但他知道,一个没用的废物,用什么祛邪都是白搭。他并不想搭理沐垣,只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速度并不快,刚刚在沐垣可以跟上的范围内。
洛桑用法术生生劈开了雾障,成一条小道,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只听得见匆匆的脚步声和不均匀的喘息声。沐垣兀自嘀咕了一会儿,实在无趣,他受不住这般沉闷,于是开口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洛桑正在自动屏蔽沐垣的碎碎念,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声,脚下的动作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但到底没有无视他,回答道:“有御火符的气息。”
沐垣乐了,笑道:“你刚刚不是说我不要命吗?我要是不点火,你怎么找着人?”
洛桑闻言,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盯着沐垣,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点了火,根本就用不着来找你。”
说完,并不等人辩解,又自顾自地走了。
只留下沐垣谄谄地摸了摸鼻子,一时间无言以对。
因为有花瑶在,法阵中的人到底没有乱了阵脚,但花瑶毕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除妖还行,论安慰人心,就没什么道行了。
沐垣和洛桑回到空地的时候,那群坐立难安的人才像终于找着了依靠,都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
洛桑见状冷声喝道:“站住!”
众人立刻便被唬住了,乖乖立在原地不明就里,却不敢再动弹,眼巴巴地望着洛桑,哪里还有半分意气风发的样子。
洛桑这才环顾一下四周,对着虚空中冷声道:“人都到齐了,还藏头缩尾的躲起来,要脸吗?”
沐垣:“……”
众人:“……”
敌暗我明,不带这么挑衅的啊!
不知是真因为人到齐的缘故,还是黑暗里的东西要脸,没过一会儿,迷雾深处果真传来了低低的笑声,这笑声似男似女,忽近忽远,有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沉。
直到将人笑得头皮发了麻,那笑声的主人才从浓浓的黑雾中露出真容。
是余澜心。
又不是余澜心。
还是那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女人,但此刻她的脖子上和脸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妖纹,双眼变成了骇人的猩红,周身笼罩着黑沉沉的妖气,她咧嘴笑开的时候,原本的几分凄惨变成了毛骨悚然。
沐垣几人皆是心一沉——果真是献身祭。
妖族在世人心中多位邪魔的化身,献身祭,又被仙门中人称为“以身伺魔”。
顾名思义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或者有价值的东西作为交换,以换取妖族附身,获得邪魔妖道的力量。这是一种古老又阴狠的祭术,也是被各大仙门明令禁止的祭术之一。
这种祭术,就沐垣看来,跟单方面自杀没有任何区别,不管是用什么来交换,结果都只有一个,妖邪上身,力量只是暂时的,但毁灭却是必然的,因为弱势的一方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种强烈又霸道的力量。
就算交易达成,妖气祛除后,人的神识和身体也会受到很大的损伤。
沐垣蹙眉,看来,藏在暗处的,并不是余澜心,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恐怕是在那个妖族的界里。
所谓“界”,是稍强大的妖族用自己的妖力幻化出的一个独立空间,这个空间里所看见的东西,都是由妖力所化,若想走出这个界,唯有两种途径:一是对方主动收回,第二种,便是打败妖族,或者,杀了它。
对方有备而来,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论实力,也已经超出他们的预期,毕竟一般的妖族,根本困不住洛桑,此刻看来,就连他能轻轻松松找到沐垣,都很有可能是对方故意放了水。
单配置来讲,妥妥的死局。
沐垣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将目光挪向了洛桑,桃花眼扑闪扑闪,毫不遮掩地告诉对方——这个局,交给你了。
对于这种临阵甩锅的行为,洛桑并不意外,毫不客气地横了沐垣一眼,并不说话。
两人你来我往,十分热闹。
倒是有人看不下去了,余澜心阴沉沉地开了口,不伦不类的模样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她冷笑着,露出了森森白牙:“我千辛万苦的请诸位前来,可不是为了看二位眉目传情的。”
说完,又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硬生生的将一群人笑出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还不愿停嘴。
沐垣此刻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想法:眉目传情什么的,真是哔了狗!
而洛桑显然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他恍若未闻这瘆人的笑声,开门见山道:“本来是个好好的人,那东西看上的,是你手上的东西。对吧?”
看似询问,实则肯定,沐垣心下明朗,洛桑这是心理战术。献魔祭有个特点,在宿主的愿望或者要求没有达成之前,力量都由宿主主导,若此刻宿主出了意外,另一方必然受到反噬,而他们唯一的机会,只有稳住余澜心,然后出其不意,方有一线生机。
洛桑说话向来一针见血,果不其然,那余澜心立刻捂紧了手腕,满脸戒备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呵!”洛桑朝着余澜心逼近了几步,挑眉轻嘲:“当然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
余澜心被洛桑出其不意的话和动作吓了一跳,趁着她愣神的一瞬间,洛桑突然欺身上前,鸿鸣剑应声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余澜心的心口呼啸而去。
花瑶也在同一时间结出法印,不偏不倚地砸向余澜心。
余澜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虽然侧身躲过了鸿鸣剑的致命一击,却被法印打中,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几步,嘴里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殷红的鲜血夹杂了丝丝黑气,刚刚接触到地面便没入地底,像是被不知名的东西吸了去。余澜心擦了擦嘴角,再抬眼时,又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脸颊上的妖纹更多了,眼里盛满了戾气,她咧嘴笑着,阴沉沉的笑容里是掩藏不住的杀气。
洛桑再一次先发制人,提剑而上,余澜心被动的抵抗着,她毕竟不是天生的妖族,强大的妖力发挥不出原本的实力,生生被削弱了不少,但即使只是毫无章法的打法,依旧有着不容小觑的威力。
沐垣和洛桑在一旁十分着急,还得分神照看着身后的一群人。
洛桑虽然在辈分上屈居第二,论修为却无疑是玉华台新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但此刻面对只会使用蛮力的余澜心,他竟感到了几分力不从心。
这藏在背后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洛桑的攻击渐渐慢了下来,甚至换了一套最为简单的剑法,这让沐垣大为疑惑,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其中门道。
洛桑这是在以退为进。
果不其然,余澜心找到机会,加快了攻速,并且转守为攻,慢慢占据了主导,却在不自觉间将所有的破绽暴露无遗,洛桑寻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将灵力灌注在鸿鸣剑上,给了余澜心重重一击。
这一下让余澜心受了不小的伤,她倒在地上半天也起不来。鸿鸣剑又化作了一道缚妖索,结结实实地在她身上圈了几圈。
洛桑并没有放松警惕,他等了好一会儿,四周却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给了花瑶一个眼神,花瑶会意,用灵力在余澜心额间画了一道净心咒。
花瑶生性纯良,主修术法,而其中净化之术尤为擅长。净化术对于祛除妖气有奇效,一道净心咒,便能祛魔除怨,让人回复本心。
但净心咒在余澜心身上却并没用,她依旧恨恨地盯着眼前的一群人,脸上的妖纹疯狂的增长,牙齿也因过分用力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在试图挣脱鸿鸣的束缚。
洛桑对此早有准备,他摇摇头,叹道:“果然没用,毕竟和其它情况不同,况且,对方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上。”
“那怎么办?”花瑶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我们困在了界里,所以无法从外面突破,况且敌暗我明,就算我和你加在一起,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洛桑直言不讳地说着,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背后的一群人更加安静了,每个人都陷入了更加不安的惶恐里。
“但是……”
洛桑停顿了一会儿,双目环视着四周,紧绷的眉头并没有松开,显然并没有多大把握,但他还是说出了所有人都想听到的那句话。
“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