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行-浮沉录》巴山春晓

4、第 四 章

　　灵鹤由仙术凝成，本体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仙门中人有时在人间游历，遇见合眼缘的人便极有可能留下这么一颗小小的种子以作传信之用，种子留在人手里，人以愿祈灵，心诚则至。

　　灵鹤都是一次性的，也是认主的，但这东西毕竟灵识有限，也就是说在谁手里它就传谁的信，但有一点却是永远不变的，它要找的人永远只会是留下它的人或者那个人的门派。

　　而说到眼前这只灵鹤，就不得不提一个人——玉华台上任尊主墨清枫。

　　据玉华台的《人物志》中记载，这墨清枫在掌管玉华台之前，尤其喜爱俗世的凡尘烟火，这一来二去，倒结识了不少志趣相投的朋友，墨清枫对这些友人倒也颇为慷慨，离别之时总是大手一挥——送人家一颗灵鹤种子。

　　这种子毕竟是有仙缘的，不到万一谁舍得白白浪费了，很多更是被当作传家宝一样流传了下来，这一辈传一辈，眼瞅着就过了百年。墨清枫早就在当年的望月大战中身死魂消，这履行承诺的的事儿当然只有留给自家那些小辈了。

　　如今这小辈，自然就是沐垣和他的师弟师妹们。自家师祖留在人间的灵鹤飞来了，没道理撒手不管不是？

　　何况近些年来妖魔频频侵扰人间，弄的人心惶惶的同时各大仙门也格外谨慎，说不定这灵鹤出现的地方便是有妖魔作祟。

　　这种情况倒也真有过那么几次，但也有让人哭笑不得的情况。

　　比如沐垣的三师弟云轩就曾跟他唠嗑，说有一次玉华台上同时飞来两只灵鹤，且来自同一个地方。外门弟子们一看不得了，说不得便是十万火急的大事，然而等他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才发现竟然只是一对新婚夫妇闹了个别扭，巧的是这两人还偏偏一人唤醒了一只灵鹤。

　　可怜情窦未开的云轩，硬着头皮给人做了一回和事佬。

　　又比如小师弟仝宁也曾找他闲聊，有一回御剑飞行了好长一段时间，到了灵鹤指引的地方才发现是一个员外家丢了孩子，仝宁找了整整七天七夜，才看到员外家快马加鞭的家书，原来那孩子偷偷跟着祖母回乡祭祖去了。

　　也不知在哪个说书先生那里听了书，自己带了干粮藏在了马车下面，等到了地方老祖母才发现马车底下多了自个儿宝贝孙子。

　　沐垣犹记得小师弟一回到玉华台就跑来他的院子，委屈巴巴地说了一句“孩子没丢”便倒头大睡，昏睡了整整三日才缓过神来。

　　诸如此类的状况层出不穷，且远的不说，眼下似乎就有这么一桩。

　　沐垣使劲儿回想了一路走过的大街小巷，想了又想，想了再想，却发现整个信陵城万里无云，城主府更是乾坤朗朗，哪里有半分妖气！

　　*

　　上好的明前碧螺春银澄碧绿，香气袭人，茶叶如春螺入水，在杯子里翩跹浮动，看一眼便觉得心旷神怡。

　　茶倒是好茶。

　　洛桑自然而然的坐在首位，眼神清冷，神色不明，微微抬起的下巴仿佛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与不耐烦。

　　沐垣自认为十分识趣的找了个离主位稍远的位置，一抬眼，便对上了洛桑不悦的目光。沐垣面不改色的移开视线，暗道这人八成又是抽了风。

　　面带急色的周景元坐在了洛桑的下首，他斟酌再三，还是有些颤巍巍的开了口。

　　“仙君，刚才多有冒犯实在是在下有眼无珠……可小儿无端端死于非命，必定事有蹊跷，还请仙君为小儿主持公道……”

　　洛桑却是不紧不慢的呡了一口茶，他手指修长，骨骼有些过分的分明，手里捏着小小的茶杯，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身，简简单单的动作竟让人看出了几分胆颤心惊——仿佛他微微一个用力，这杯子就会应声而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抬眸道：“周老爷方才说什么来着？”

　　众人面面相觑，周景元这边兀自憋红了脸。

　　这人虽是仙门中人，但到底还算是一个小辈，况且周景元在信陵首富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些年，何时受过这种冷眼，当下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然而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小声道：“刚才我是被怒火蒙了心，小儿自然不会是仙君失手……可……可涵儿虽然糊涂了些，到底……”

　　“不对。”

　　洛桑却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打断得毫不留情。

　　“我记得分明，方才可有人说我师兄男生女相，倒像个活该被人轻薄的狐狸精？”

　　他不疾不徐的说着话，明明是很平常的语气，却让人不自觉地生了寒。在仙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家财万贯又如何，左右不过是众生蝼蚁罢了。

　　“让一个狐狸精和他的同伙来主持公道，怕是不合适吧。周老爷觉得我这话可在理？嗯？”

　　那个“嗯”字语调上扬的力度有些过猛，加上他那斜睨着的上挑眉眼，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不苟言笑的仙君大人，是等着秋后算账呢！

　　周景元这会儿才真是吓破了胆，刚才一怒一惊，完全忘了这档子事，如今后知后觉竟被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仙门中人虽然庇护这人间万物，可万一动了怒，莫说他一介商贾，就是十个信陵首富，也招架不得。

　　他这才看清楚眼前形式，暗道真正的狠角儿还在后面呢！整个人却是片刻不敢耽搁的准备起身。

　　哪知他起身的动作还未做完，沐垣却是十分大方的摆了摆手：“这些小事大家就不必在意了，只是这糖葫芦有些化了，拿在手里甚是黏腻……”

　　立刻就有人恭恭敬敬地将糖葫芦和茯苓糕接了去，沐垣空出双手终于不觉得太过格格不入，这才对着洛桑道：“师弟，要不，咱们还是先解决这府上的问题？”

　　这边周景元如蒙大赦，那边洛桑却是沉着脸起了身，他比沐垣整整高出了半个头，这会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嗤一声，哂笑道：“师兄果真大度，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了。”

　　沐垣忍不住抚额叹息，他苦思冥想过很多次，也实在是搞不明白，那个小时候最是软萌可爱的小跟班，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清冷霸道又阴晴不定的青年？

　　沐垣不敢接话了，怂得十分彻底。

　　若放在以往，这当然不会，可这一次他半哄半骗连带威逼利诱的下了山，这周玉涵的事又因他而起，如今洛桑破天荒的为他出一口气，还被他拂了面子……

　　果真处处不占理！

　　更要命的是，万一人家一个怒火攻心，直接将他打包回了玉华台，他真是哭都没地儿哭！

　　左右思量一番，沐垣觉得十分有必要安慰下他这个难得好心的师弟，这万一让人家伤透了心，以后还说不定怎么怼天怼地怼自个儿。

　　可洛桑显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因为他先一步开口了。

　　“既然师兄觉得正事要紧，那不妨说说，今天这事，到底是是人为，还是妖邪作祟？”

　　话题跳得太快，那一声“师兄”又咬得极重，“正事”说得太过刻意，直听得沐垣头皮发麻。

　　洛桑生气了。

　　沐垣虽然不被洛桑待见，但两人毕竟是穿着同一条裤子一块儿在玉华台长大的，洛桑的那点小心思，沐垣怎么着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作为宁可让外人亏死，也绝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的洛桑本桑，这个不露痕迹的下马威算得上一个小小的挑衅。

　　好在不是死局。

　　沐垣这人虽然废物了些，但这些年来被云中君毫不吝啬的用灵丹仙药养着，竟也养出来一身护体的仙气，不仅如此，他还能十分准确的感知妖物的气息。

　　就像是一个人吃惯了玉盘珍馐，对那些个残羹冷炙就格外敏感了。

　　凭着这点为数不多的本事，沐垣斟酌再三，有些不确定是开了口。

　　“就眼下看来，并没有发现妖族的气息。”

　　花瑶在一旁不住的点点头，显然十分赞同。沐垣却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继续道：“毕竟这一路走来，最是正常不过。”

　　沐垣对自己不自信是有原因的，一来他能依靠的唯有仙丹养出来的那点可怜的嗅觉，二来是云中君曾怼他说过一句话。

　　许琅说：“这世间之大，妖族大多狡猾，人一不留神，就会被它们骗了去。”

　　洛桑的问题答案太过明显，偏偏是这种表面的正常让沐垣多了几分不确定。

　　果不其然，沐垣这边话刚脱口，洛桑那边已经嘲弄似的让鸿鸣剑出了鞘，那剑竟像极了自己的主人，十分傲慢的四处转了一圈，然后才像是受到指引般出了门蜿蜒而去。

　　“鸿鸣”这名字，还是当初沐垣给起的。那一年洛桑不过十岁光景，就已经练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沐垣灵光一闪，便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当时他怎么想来着？那时候兴奋得忘乎所以，如今想来，恐怕早就忘了。

　　虽然后来洛桑与他生分了，这叫惯了的名字却到底没有改过来。

　　如今他才发现，这灵剑鸿鸣，果真和洛桑甚是相配。

　　——杀伐果断见血封喉，却总带着点不可名状的嚣张。

　　*

　　鸿鸣出鞘，自然不同凡响。

　　众人跟着灵剑一路走走停停，不多时便来到了周玉涵生前居住的院子。

　　院子很大，亭台楼阁交错分布，小桥流水潺潺而去，院子里有不少名花异草，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力和地位。

　　午时的院子格外安静，鸿鸣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儿，突然化作一道捆妖索朝着其中一间厢房呼啸而去，瞬间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洛桑默念口诀，不多时鸿鸣便破门而出，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绑得结结实实的颇为狼狈的女子。

　　那女子低垂着头，四肢被鸿鸣牢牢锁住动弹不得，却不死心的不停挣扎，鸿鸣像是犟着气，一点一点慢慢收紧。

　　沐垣实在看不下去，好心提醒了一句：“你别再动了，这个东西吧，你越动它就越紧……”

　　闻言那女子却突然抬头，准确无误的找到了说话的沐垣，短短的看了一眼，却是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只是发恨的看着周围的人。

　　她这一抬头让却沐垣看呆了，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多么倾国倾城，玉华台上多的是俊男美女，况且看惯了许琅和铜镜里自己那张脸，沐垣毫不害臊的觉得，这世间理应没有什么绝色能让自己看得失神了去。

　　但此刻让沐垣愣神的却也实实在在是那张清秀中带着妩媚的脸。能让鸿鸣化作捆妖索的，除了妖邪鬼物自然不会有其他，所以眼前这个女子，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妖族。

　　但这个妖却是太奇怪了，鸿鸣剑灵气充沛，不仅能捆妖斩妖，还能让妖族现出原形，可这个女子，却是太正常了。

　　根本是无可挑剔的女子样貌，还是个容貌上佳的女子，除了身形过于削瘦，眼睛发红，神色狼狈，其他地方再正常不过。

　　正常得很是离谱。

　　妖族大多能化为人形，且修为越高，化形后和人的相似度就越高，但生而与人类无异的妖却是少之又少。

　　若除了这种微乎其微的情况，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妖修为太高，区区一把鸿鸣剑还奈何不了它！

　　想到这一种可能性，沐垣突然觉得后背一凉，并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万一激怒了它，莫说一个小小的周府大院，就是整个云阳城，怕也免不了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