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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既见君子,为龙为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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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为龙为光
作者:清酌狂几人
(一)
彦佑踏进璇玑宫的时候,午时的第一波云鹄将将划过璇玑宫的飞檐,碧空如洗,万年不变的阔大无垠,和风习习,一如既往地温熏暖熙,他走在白玉廊上,天光越过宫墙映在摇曳的昙花上,一片纯白的欢欣。
明明是再好不过的光与风与花与景,与那在秋千上发怔的青衣仙子一对,就格外显得凄清。
彦佑有些疑惑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几日前还光鲜亮丽的上元天妃,生生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无喜无悲的模样,一身素淡的青衣,一点装饰也无的单髻,裙脚还露着半只玲珑玉足,全不是平时端丽庄重的上元妃。
彦佑低头移回视线,默念了三遍“非礼勿视”后,才敢重新抬头,只是这次眼睛死也不往下方转了。
静默地站了片刻,眼前人终于回了神,觉知到了外人的存在,她起身,施施然捏决给自己换了身装束,终于变回了他熟悉的神仙妃子模样的邝露。
“本宫不查,怠慢了洞庭君,见谅。”邝露微微颔首致歉,才领着彦佑往古树旁的揽云亭去。
“想不到才几日不见,你我就生疏至此了吗?果然这万年的娘娘当下来,轻易就忘了当年在洞庭湖底陪你面壁的小彦佑了。”
“这都几万年了,那些陈年旧事我都快忘了,就彦佑君记性好,时不时地来我这里讨酒讨嫌!”邝露听他提起洞庭湖,眉头总算放松了些许,也不再绷着脸对着了,还主动化出两壶甘露酒,等着他说事。
“哎呀呀,是谁小时候陪着她的殿下认亲,一个人独自向隅,默默哭泣,被英俊潇洒,俊逸不凡的我哄慰好的啊?”彦佑边说边打开酒塞,嗅了几嗅,又开口道:“真香啊这酒!话说回来,你和润玉怎么回事?几万年的日子过来了,婚也结了,娃也生了,怎么好好的开始冷战了?”
“我还记得某人说过要一辈子护着她的小白龙,予他欢喜,予他陪伴呢。就你刚刚那幅生无可恋的样子,别说护他了,别吓到他就算好了。”
“我一颗清露,能给一条龙什么护持?不过年轻时的妄语罢,彦佑君还是忘了吧,可别再笑我了。”邝露手撑着头,眼神清淡,笑也清淡,“至于我和陛下,从来都是相敬如宾的,哪里红过脸,你们不用担心。”
彦佑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垂眸心想,这都到“相敬如宾”的地步了,这是出了大事了,手里却施法拿出了一个小陶罐,伸手递给邝露,开口说:“鲤儿的媳妇快要生了,他人走不开,惦念着你把卫儿和阿壹都派去照看他妻儿,倒累得你无人照顾。这是他去买点心时特意给你挑的甜梅子。你且尝一尝,甜甜嘴,也甜甜心。”
“多谢鲤儿牵挂,也谢谢你的宽慰,彦佑君。”邝露捏起一颗梅子,眯眼笑了一下,弯眸如月,青痣如星,无邪且稚。
“邝露,如果受了委屈,一定要记得说出来,我们是朋友,更是亲人。”彦佑说得怜惜且恳切,她是他们的长嫂,鲤儿基本是她教养大的,他和润玉的关系也多亏她从中缓和调解,对此,他铭记在心。只是今日,他看着她的笑靥,突然就记起,她也是除鲤儿外年岁最小的人儿。
“我并未受什么委屈,我只是了却了一桩多年夙愿,又斩却了隐匿了几万年的心诡,痛快却又空洞,想一个人品一品,静一静而已。”邝露见他认真,也真诚回答。
“方便说吗?”
“你也知道,有些前尘只适合在旧梦里翻涌,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我既已放下,说不说的也就没什么所谓了,彦佑君说是不是?”邝露说完,拨开酒壶的塞子,打算尝尝今年新酿的甘露酒。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如何能再追问,彦佑只得开口转转话题:“苦主都说了放下,我又何必执着?今日会亲友,亲友了心事,当浮一大白!来来来,我们喝酒。”
“喝酒就喝酒,不过你得说说,你怎知我就是苦主了?”邝露拿起巴掌大的白玉瓶与彦佑碰了碰,见他没再问,也乐得和斗嘴。
“故事里的夙愿不都牵扯着一段缱绻的绯事吗?月下仙人的话本里都这么写。啧啧啧,里面的人啊,那都是爱得山崩地裂爱到肝肠寸断才罢休的主。”
“看不出来,你还好这口?叔父的话本都那么夸张吗?”
“那哪能啊,这不是老人家寂寞吗,我给他捧捧场,让他乐呵乐呵。不过啊,都一个套路,看几本就够夸所有的了,你只要别把人名弄混,你随口夸他也不知道你看没看那故事。”
“故事是他写的,叔父怎么会听不出来,估计是看你糊弄他,他也糊弄你呢。”
“我这么机灵可爱,会被月下老儿糊弄?不能吧?”
“谁知道呢?”
(二)
等到彦佑要告辞的时候,
已近黄昏,暮色渐浓了。两人干掉了十数瓶红曲甘露,都有了些许醉意。
“天晚了,我该走了。嫂子啊,你要好好的,昭宸,鲤儿,月下,还有那文武百官,都念着你呢,都想让你和我那冷面哥哥快点和好,不然的话,他们说,九霄云殿都要冻塌了。”彦佑临到要走,想起群臣托付给他的任务是劝帝妃和好,忍不住多叨叨了几句,“我那老哥哥,最是面冷心热,他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多让让他,哄哄他,也就好了。不过你也别太惯着,该治还得治,不然他该看不到你了。”
邝露看着眼前不打磕巴地撺掇着要治治当今天帝陛下的扑哧君,抽了抽眼角,这蛇不是真醉了就是皮痒了,她心里默念着他是醉鬼,嘴上却应付着:“和好和好,让他哄他,我记住了。你等着,我安排人送你去姻缘府。”
“我没醉。露珠你听哥说,润玉他绝对是在意你的,无论如何,这点底气你得有啊。哥这就走了,不用送!”彦佑拍了拍邝露的肩膀,一脸自信地转身离开,还潇洒地甩了甩发,只不过刚用一字步走了没两下,就歪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邝露看得好笑,捏决唤来两个守门的天兵,让他们把人抬着架着往姻缘府送。
邝露等他们领了命,转了身,她就斜倚着亭柱出神。许是夕阳刺眼,她抬手把青衣宽袖拂在脸上
时间仿若静止,只有那被架得清醒了几分的蛇君,一边推搡着,一边回头对邝露喊:“不用送!不用送!”
就看到晚风吹起伊人袖,露出半张泪脸,泪珠挂在腮边,将落未落,被夕阳照着,闪着怆然的光亮。
醉酒的蛇君似是被这样的萧索镇住,竟也平静下来,不再挣扎,只安静地看着眼前暮色远去,晚风瑟瑟,送来一声轻喃,一同埋进他的记忆深处——
“爱人需要底气。”
“可我从未有过。”
(三)
润玉大步走进玉清宫。刚从荒墟的战场上归来的天帝,身上带着浓烈的血煞之气,眼里还残留着几分嗜血的冰冷与肃杀。
“邝露留下,其他人先下去吧。”天帝挥退了多余的仙侍,独留已是夜神的上元仙子在近前侍奉。
“是,陛下。”仙侍们对此已见怪不怪,非常乖觉地缓步离开。
七千年了,润玉每每从战场上回来都是邝露替他卸甲更衣,疗伤上药,若是伤重,还得伺候他沐浴或擦身,尽管她早已成了上神,领了职权,不再是他宫里的小小仙侍。
倒不是他贪恋她的美色或是眷恋她的温柔,他对邝露,是信任。而这信任在每次战后都尤为明显,这一段时间是他最敏感多疑的时候,根本容不得别人近身,但邝露可以。
润玉偶尔也不可思议,自己没信过父帝,少信过旭凤,对锦觅宽纵却从未信任,破军太巳等人也不过利益相关,只有邝露,是真正的愿意交托后背。也许这份信任太过纯粹,他笃信邝露绝不会害他伤他,所以他可以任她在逆鳞缺失的心脏处流连,也可以随她在跳动的颈脉处游走。
“邝露,你可愿做天妃?”
没有任何暗示,也没有任何准备,如此直接地询问,让正在低头替他解盔卸甲的仙子慌了手脚,咻一下就想缩回刚碰上胸甲的手,却不想被眼疾手快的天帝陛下一把抓住,握在手心轻轻摩挲。
“陛下恕罪。”邝露听到润玉的问话,第一反应便是下跪认错,无奈手被握住,只能屈身请罪,却没应他的话。
“你不愿意?”润玉敛了敛眉,手上稍用力将屈膝的仙子扶正。天帝一身银甲不过褪了两只披膊,此时他皱眉发问,胸胄上的睚眦似乎也凶狠了几分,既英武又冷肃,竟把平日里高挑的仙子衬得娇楚了几分。
“能为陛下分忧,是邝露的荣幸。”邝露难得抬首直视帝君,想从那双星眸里寻出几分怜惜或柔情,却只看到平静与笃定。
邝露复又垂首,只犹豫了一瞬,自嘲一笑,就点头应下了这场交易。他许她一个位置,她担好天后之责。眼看六道只修罗一道缺位,六界只修罗一界未平,这一统六界的功业将成,这治理六界的德业也该安排起来了。
“如此,继续吧。”润玉说着放开了手中柔软如绵的玉手,摊开了双臂任仙子贴过来环着他的腰去解后腰的搭扣,清新的淡香袭来,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点,身上的煞气也情愿被驯服,润玉突然合拢双臂,把身前的娇软拥进了怀里。他以前不会这样孟浪,不过怀里的仙子刚刚点了头愿意嫁给他了,润玉觉得放肆一下也没什么。
(四)
邝露的封妃大典在八月正望之日举行,据说是个花好月圆的好日子,是月下仙人扯着一群司礼仙官多番商议的结果,只希望他家大侄子此次姻缘能得圆满。
邝露独自走在千阶云阶的中央,头上银色朝星凤冠的重量压得人直挺,额前坠着九颗星石,两边各垂着六旒星珠,身上雪白的婚服绣着华丽的银色暗纹,行动间宽袖上若隐若现一双翩翩飞鹤,纤纤腰束上采了清晨最嫩的粉霞绣成一双并蒂莲花,让本来雍容华贵的礼服多了几分意趣。
云阶上的风着实有些冷寒,好在再长的路也有尽头,邝露终于登上了这九天最高的殿堂。邝露暗吸一口气,缓步走向九霄云殿澄蓝的太阴石门,身姿端庄,气度非凡,在御阶前停了步。
御座上的天帝润玉看着渐渐走近的华服女子有些恍神,想到自己前两次笑话一样的婚礼,突然就有了些微紧张,直到那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有度的人儿面目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慢慢成了邝露的眉眼,心里那点不踏实才渐渐消散了。只是他看着邝露冷肃的脸,心里想着就是有违礼制,刚刚那云阶他也应该要陪她一起走才是,他怎么就忘了,阶下那人先是他的邝露,然后才是他要封的天妃。
润玉起身走下御阶,牵起邝露的手就往御座上走,也不管下面那群变了脸色的司礼官。
润玉不管下面变了脸色的群臣,手里抓紧了邝露微微挣扎的玉手,用眼神压制那些想要出声阻止的司礼仙官,与邝露并肩站定,方才抬手示意唱礼官开始晋封仪式。
袅袅仙音逐渐浑厚,编钟悠扬,鼓点缓重,唱礼官沉而朗的声音开始响起。
“道弘地载,感天地之恩德;坤德长秋,本天性之温庄。咨尔太巳府长女邝露,温娴淑雅,令仪贤性,克秉渊心,封为天妃,靖号上元,弘昭懿范,内则修明。今告天地以维馨,祭宗庙以敬章,期尔得帝佳爱,端衍螽斯。钦哉。”
瓣瓣桃花洒落半空,殿外青鸾鸣叫飞舞,邝露接过礼官手里的册印,下面众仙俯首恭贺“恭喜陛下,恭喜天妃娘娘”,此刻开始,他的身边,才终于有了她站立的位置。
乾元历七千四百七十二年八月十五日,释天大帝润玉封忠臣太巳长女邝露为天妃,赐号上元。
(五)
与修罗界的决战来的很快 ,就在封妃典礼后不过三百年。邝露一身银灰色将甲,站在军队前列,她是身后这支专属天帝近卫“龙光军”的副将。
记得邝露提出想要参战那日,润玉罕见地寒了脸,她记得他冷硬的声音,他说:“邝露,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陛下是担心邝露难以自保吗?”邝露站在御桌前,沉着地与天帝对视,“近卫军是离陛下最近的精锐,是战场上最安全的地方,再加上我如今的上神实力,我相信自保足以,陛下不必忧心。”
“但同样,近卫也是必须挡枪挡箭的存在,邝露,你难道就真的愿意为我去死吗?”眼前的仙子仍旧是一袭青衣,仿若还是那个单薄可人的小仙侍,只是几千年的光阴流逝,如今,他们是夫妻,是日月,是携手同行的伴侣,他不愿她再去冒险,不,他从未让她冒险过。
他只是一直用各种繁杂的事务,一点微薄的情意拘她在身边,让她轻易不得离开,他看着她诚挚的眉眼,隐去这些暗执的念头。
“陛下记不记得邝露向您报道之日,身上穿的就是一身天兵服?为君效力是荣,为国效力是耀。陛下,邝露的初心从未变过。”邝露绕过案桌,蹲下身子,把手放进润玉的手心,“陛下你摸摸,我这一双手也有茧,握过剑,见过血。陛下,我怎甘愿为你赴死?我所愿不过为你而战!”
青衫的一角落在地上,隐在衣间的银色暗纹流转,似是鸾凰翱游的尾羽。
(六)
邝露立在台下,仰头望着台上气势卓然神色冷肃的帝王,他说:
“记得征服魔界时,本座曾言,我们胜利了!”
“战胜冥界妖界时,我说,我们又胜利了!”
“今日,我们,永远胜利!”
耳边是山呼海啸的声声“胜利”,眼前是誓死追随的“信仰”,邝露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爱意与傲意,她想,这六道合一的功业,就要成了。
当太阳完全露出地平线的时候,静立的大军终于有了动静。嘹亮的号角响起,百万天兵随之出动,军旗烈烈,步伐隆隆。
与百万天兵的阵势相比,对面的队伍明显要少得多,但人少并不意味着好对付,要不然陛下早就拿下修罗界了,而不是磨了两千多年才发起决战。邝露站在润玉身边,看着观战台下的战况,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终于,最为尖利的那声号角响起,两军终于交战,只见天兵弯弓射箭,箭雨如蝗虫过境,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那些修罗将居然悍不畏死的呼啸迎击,如黑海潮涌,翻卷而来。
修罗不愧他们以武入道的威名,体质刚强,碾压五界,确实名不虚传,只见那些中了三箭的修罗还能保持一半的战斗力,中了五箭的修罗虽然失去了战斗力,但也能飞快撤退。
照这样下去,天界攻打起来怕是极为不利,就算胜利,估计也是惨胜。
台下喊杀震天,嘶吼颤地,长剑与弯刀对撞,长矛与投枪翻飞,双方都打出了火气,血剑飞舞,嚎叫嘶哑,面孔狰狞,战场上烟灰弥漫,阻挡了些许搏杀的惨烈。
也就是在遮天的阴霾里,修罗军队里,十多个铁血壮汉开始快速在队伍里穿插飞掠,极快地接近观战台而没被瞭望塔上的士兵发现。
终于,一个黑汉离观战台不过十里,只见他左手一抬,咻的一声,噬灵弩箭出袖,直取天帝而去。
弩箭飞快,眨眼就是五里,等到发现时,润玉想躲已是来不及,他抬手瞬发一个护罩在身前,希望能阻它一阻,不想左侧突然就传来一阵推力,须臾一瞬,面对噬灵箭的就成了邝露。
“邝露,不要!”润玉大呼,极为迅速地反手一拉,终于险之又险地避过了咽喉要害,只射中了右臂。
“噬灵箭!”右侧的近卫主将景浩惊呼一声。
润玉赶紧查看邝露的伤势,只见邝露中箭的右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箭头上红光闪烁,润玉赶紧拔出箭头,又将她的整个右臂冰封住,又嘱咐一名近卫去请军医,才暂时松了口气。
“太巳将军!”“小心!”还未等这口气出完,外面就传来各种惊呼,润玉赶紧扭头去看。
只见二三十多支噬灵箭极速向太巳仙人飞去,弩箭的速度太快,太巳无论向哪个方向挪闪腾移,都会面临至少三支噬灵箭的攻击。
润玉立马意识到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自己这里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的目标是此次的主帅太巳仙人。
(七)
“你们这些黑狗,居然敢动老子的宝贝闺女。你们,给我等着!”
太巳长枪一震,他后颈处突然就冲出一团黑影,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人影,只见它双手一扫,三十支噬灵箭就被它收到了手上,再一握,魔箭榜上排名第二的邪恶之箭就噼里啪啦炸成了一团烟花。
“老伙计,终于想起我了,是要杀人吗?我帮你呀。”黑影凝聚成形,竟是一个全身漆黑的太巳仙人,用着半男不女的嗓音说着杀人的话,兴奋又噬血。
“这是什么怪物?”“那是太巳仙人吗?”“不是什么魔头吧。”周围的士兵基本都停下了攻击,全都看着战场中央一黑一白两个太巳仙人,私语起来。
两个太巳明明都只是神玄修为,连神尊都算不上,但他们气息交缠,竟有一种阴阳和合,生灭万物的混沌之气,有些低阶天兵被压制得动弹不得,连武器都拿不起来。
“天衍阴阳分身术?竟是真的存在。”润玉看着战场上的太巳仙人喃喃出声,自开战来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来,他知道,这次战争,天界赢了。
“杀人?”白衣太巳看着面前的自己眼神有些奇怪,但也好脾气地应和着他的话,“确实要杀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杀人好啊,老子十万年没见过血了吧,来啊,一起啊!”黑衣太巳神色癫狂,眼睛充血,贪婪地看着周围的兵士,抑制不住脑海里的杀念。
“来!”白衣太巳大喝一声,手里银枪一扫,与黑衣太巳配合默契地冲向人群。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周围的战士还没来得及奔逃,就发现情况逆转,太巳仙人的银枪赫然正插在黑衣太巳的胸膛,不断地抽取他的力量。
“邝巳,你不能杀我!”黑衣太巳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巳,感受着身体里急剧流失的力量,他知道,他真的要杀他,“你疯了,你个疯子!”
润玉正扶着清醒过来的邝露在观战台观察,也被眼前一幕惊了惊,而邝露则是看着战场上两个互相残杀的爹爹,搞不清状况。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两个爹爹?”
“如果我猜得没错,仙人他修练的应该是早已失传的‘天衍阴阳分身术’,传说中‘大阴阳术’的三大主支功法之一,修炼的人可以有一个主身和一个半身,一修道,一修魔,至于主身是修道修魔由修炼之人决定,是一部亦正亦邪的修炼功法,只是……”润玉一边往邝露身体里输入灵力,以补充她刚刚被吞噬走的灵力,一边耐心得与她解释。
“只是什么?”邝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衣太巳,生怕他对面的怪物突然暴起伤了他,虽然场上的表现是白衣太巳碾压黑衣,无论对方怎样躲闪,银龙枪总能刺中他,并吸收他的力量。
“《梦陀经》的介绍里说,主身不能吞噬或杀害半身,否则会有严重的反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魂崩溃。”
“那爹爹怎么在吞噬他的半身?”
“《梦陀经》毕竟只是简单介绍,也许不那么准确也说不定。”润玉给出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然后就听见了打脸的声音。
(八)
“邝巳,你就不怕反噬吗?”黑衣太巳力量流失得厉害,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就真的被吞了,当即就开始以功法反噬出声警告。
“蠢货!”太巳听了他威胁并没有住手,手中长枪反而更加狠辣灵活了起来,一时大开大合地强攻,一时又如灵蛇出洞地偷袭,火力全开,招招致命,终于,黑衣太巳被彻底打落在地,再无力反抗。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你不怕反噬?”黑衣太巳狼狈地倒在地上,银龙枪插在他的胸膛,不断吸取他的力量。
“阴阳本同源,作为‘大阴阳术’的主支,“天衍阴阳术”怎么可能不将阴阳合于一身反要搞什么分身?”太巳也不忍另一个自己死得太过憋屈,反正吸收力量也需要时间,索性给他解释明白。
“除非‘天衍阴阳分身术’被窜改了,有人昧下了正确的功法,而且非常恶毒的造了份真假参半的功法出来,想将后来人都引向歧路。”太巳站在战场上说着,润玉在观战台上几乎与他同时说了同样的推断。
“你一开始就知晓功法有问题?”
“我又不傻,怎么会去练这种毒瘤功法,这些都只是一次次吃了亏后琢磨出来的罢了。”那时候年轻啊,得了一番奇遇就以为自己真的是天道的宠儿,等到被现实毒打,才发现这也许是别人毒计,而自己就是那个兴冲冲上钩的傻蛋。
“至于杀你,你应该知道吧,这是最后的决战了,这场战争过后,六界统一,起码可以保证百万年内再无战火,你这个祸害,就不必留着了。”
太巳吸收了黑衣的大半力量,脸上松弛的皮肤一点点变得紧致,皱纹也一条条减少,头上的华发也慢慢变得黝黑,整个人仿佛枯木逢春,回到了青年时代,只有那双眼睛世事洞明,沧桑精明,他注视着快要消散了的黑衣,问他:“老伙计,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以杀入道的初心?”
“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立天地心,守万民命,开万世太平!”黑影万含笑而逝,也许他终于想起了他们最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赤忱,太巳收回长枪,看着消散的黑衣,轻声说:“伙计,走好!”
“将士们!为了太平,战不战?”太巳一声呐喊,就是两军重新厮杀的号角。
“杀!”重新开战,天兵的气场发生了质的变化,气势更加激昂,血性更加猛烈,这一次引领他们的不再是名,不再是利,而是内心的理想与荣耀。
“太巳仙人真不愧是老将啊!以后这百万天兵皆可为将,他们就是镇守五界的利器,景浩在此先恭贺陛下了。”景浩看着战场形式的变化,心里感慨万千,也开始思量自己的不足。
(九)
“以后可不能叫仙人了,该叫尊者了。”润玉扶着邝露,看着在战场上厮杀的白衣老将,又何尝不感激他对这些天兵的激励与点拨。
依老仙人的实力在被噬灵箭包围时完全可以在不出动半身的情况下化险为夷的,可他却选择了顺势而为,既解决了半身,又点拨了兵将。只是仙人的诛神劫要提前了,润玉看着不断黑沉的天空心想。
等到修罗军队基本解决了的时候,天上的劫云也聚集酝酿得差不多了,太巳点燃手里的鸣金令收兵,而他自己则站立在战场上,等着劫雷落下。
“爹爹的诛神劫来了么?”邝露看着战场上风云聚集,再看着天兵如潮水般退回,只有她爹站在那里不动,自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嗯,我们帮不了他,静观其变吧。”润玉遣退了近卫,让景浩去收尾了,他自己则和邝露在这里等着太巳仙人渡完劫。
“天帝陛下,我以杀入道,主修阴阳,我身上因果太重了,这次历劫,不管成功与否,都会要断亲缘,斩因果,我这一生,入心的人极少,如今唯一的牵挂就是邝露了,如今你们已经结缘,我恳请你,莫要负她。”润玉听得太巳的传音入密,深感他一片慈父之心,自然恭敬答他,“岳父在上,小子敢不听从。”
“邝露吾儿,为父此番渡劫,渡的是因果,化的是缘分,我们的父女缘分估计是到此为止了。陛下的品性为父还是信得过的,他既娶了你,便不会负你,但情之一字太过弄人,你以后莫要强求,为父只希望你日后过得安稳幸福。莫要强求,你可记住?”
“女儿记住了。”邝露站起身,向着战场的方向跪下叩首,泪如雨下,死别令人痛苦,生离又何尝不苦,离别之人还是自己的骨肉至亲,更是苦上加苦,心思沉痛了。
乾元历七千八百二十一年元月十一日,神君太巳于战场上身受九九八十一道雷劫,成就尊者之身,飞升上清天。
次年正月初一,上元天妃于玉清宫诞下天界大殿下,一尾金属性的五爪金龙,天帝大悦,取名昭宸。
(十)
“润玉,锦觅出事了。”彦佑匆匆跨进殿里,润玉正埋头认真批复着奏折,一袭白色银贵衮龙袍既华贵又清雅,桌上浅口梅瓶里斜斜插着一枝绿梅,花骨朵几个,半开未开,于寂寂里彰显生机。
“旭凤他们一家不是正在人域游历么?怎会出事?”润玉停下手中朱笔,抬眼发问。
自那场与修罗界的终战之后,已是匆匆三万年,如今唯天界敢称一界,其他妖魔人鬼修罗被规划为五域,归天界统辖。
“锦觅她,四万年前为救旭凤损了真身,又以身止战,命殒忘川,后来虽然复活,以凡人之躯重入仙阶,终是于命数上有碍,如今,她怕是将近油尽灯枯,濒临魂散了。”
彦佑看着御桌上写到一半的折子,知晓自己扰了天帝办公,但锦觅的消息实在不等人,他也只好先搅扰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将要魂散了么?”润玉恍惚了片刻,捏诀草草收拾了一下说:“我与你同去。”
“诶,不带邝露吗?这不好吧?”彦佑有些惊异地问,又觉得这么问显得润玉多惧内似的,有损天帝陛下的威严,就又说了句:“邝露留下处理政事对吧?挺好挺好,我们走吧。”
“邝露去上清天探望太巳尊者和昭儿去了,如今并不在天界。”
润玉视线落在那枝绿梅上,那是邝露今早遣青鸟衔来的。邝露每次出门,凡是分开几日,她都会遣青鸟送些小物件给他,有时是红豆青梅,有时是片语信笺,这样的心意,如蜜果甜浆,沁人心扉。
“至于政事,我刚才已将奏折发往司文阁了,他们会处理的。”
“既已妥当,我们快些走。”彦佑说着,就捏诀准备起式御云,不想被润玉一把按住肩膀,然后斗转星移,眨眼就已是千里之外,耳边还传来润玉的传音,“你太慢了,指路就好。”
(十一)
邝露归来时感应到润玉的气息在省经阁时,也未多想,她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玉盒,直往省经阁而去。
“陛下,我找到了一株九瓣长生莲,您损失的仙寿可以补救了!”邝露踏进大门,感知到里面只有润玉一人的气息,挥手施了个结界,也顾不得端庄的体面,直接就在肃静的省经阁里喊出了声。
“传说中一瓣续命十万寿的长生莲?不是早已绝迹了吗?”润玉起身去迎邝露,对长生莲却不怎么信,他揽过邝露,两人一同走向侧殿,那里有休息的地方,“太巳尊者可还好?他失去的半身可有练回来?昭儿此次闭关顺利么?”
“都好都好,爹爹的半身确实无甚进展,不过他说那也不是什么好玩意,练不回来也没多大影响。昭儿还未出关,不过爹爹看着呢,说是一切顺利。昭儿这次若是出关,就是上神里的神玄之阶了吧,实力也能赶超大半的上神了。”邝露拉着润玉坐在软塌上,絮絮叨叨地讲了讲亲人的近况,又小心地在又布了层结界,才把怀里的玉盒拿了出来。
北海极渊里寒烟玉做的玉盒,巴掌大小,上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纹路,那是极为强大的封印符纹,没有一丝冰寒之气外泄,玉里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精致红莲静静悬着,不时闪烁一下,彰昭着被压抑的磅礴的力量。不用解封,润玉就能基本确定这确实是传说中的至宝“长生莲”,而且是极品的“九瓣阳莲”。
“这……真的是长生莲!你从哪里找到的?是太巳尊者给的吗?”润玉伸出一根手指去触碰玉里的莲花,玉盒是邝露下的一道封印,润玉要碰,它自然不会阻拦,所以润玉的纤纤白玉指成功地碰触到了火红的莲瓣,然后果不其然,指尖被上面的太阳真气烫得通红,宛若红玉。
“呃……嗯,是爹爹在上清天搜寻恢复半身的法门和材料时无意发现的,他知晓你我二人一直在找寻弥补仙寿的法术,就把这朵能续命的莲花交给了我,让我们好好利用。”邝露摩挲着寒玉,轻声解释着长生莲的来历,又接着说道。
“太巳尊者如今既与我们并无特殊关系,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还回去吧,若是牵扯上了大因果,于他于我们都不好。”润玉一手牵着邝露,另一手在指尖附上一层寒气,一戳一戳地挑逗着红莲,明知眼前是能弥补他仙寿的天地至宝,眼里既无贪婪,也无欲望,眉目之间,一片清隽。
“陛下,爹爹紧急情况下,斩了一切因果,断了所有亲缘,才成就尊者,但我们父女缘分虽尽,情分却是在的,陛下何必分得如此明白来伤我的心。”邝露将身子偎进润玉怀里,相牵的手十分自然地十指相扣。
“我这不是还有二十几万年的岁月吗?咱们又不着急,没必要现在就用它吧。”润玉一手圈住邝露的细腰,一手轻抚其后背,缓缓安抚着。
“陛下当初用血灵子禁术的时虽已是上神修为,有五十万寿元,但血灵子霸道,不仅直接剥夺了陛下的半生仙寿和半身气血,更是让陛下仙寿永远停止在被剥夺之时,只有消逝,无法补救,即便陛下如今已是半步尊者,也享不了尊者的无尽寿命,陛下让我如何不着急。陛下一再推辞,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俩钻研多年,早已知晓世间能解如血灵子禁术的,只有封存在“永生之门”里的“大命运术”以及那些极为稀有的能无条件续命的天材地宝了,长生莲就是其中一种,可遇不可求,邝露想不出他拒绝服用的理由。
“邝露,你知道吗……锦觅将要魂散天地了,”润玉用脑袋蹭着邝露的肩窝,低声说出这几日盘旋于心的憾事,“因为当初天魔大战那次身殒,伤了根基,怕是撑不过五日了。”
“什么……意思?”邝露有些哑然,她推开赖在身上的天帝,抬眼问到,不期然就撞进他哀痛的眼。
“邝露,我们可不可以把这朵莲花给锦觅?”润玉攥着邝露的手,双眼凝视邝露,眼里是忐忑,是期翼,更多的是浓浓的哀色。
邝露耳边是润玉有些低沉冷淡的絮说,如果不是他把她的手握得生疼,她几乎要以为他真的不甚在意。
“不可以!”邝露扯出手,挣出怀抱,抬手召回玉盒,紧握在手心,“这是我给你的,只能你用,别人都不行。”
“邝露,你错了,它是救命用的,谁都可以。”润玉想去牵邝露的手,他不喜欢他们这样对峙的姿态,不想却被躲开了,他看了看握空的手,突然起身,双臂一揽就将邝露圈回了怀里,他紧抱着她,让她感受他的心跳和体温,他说:“听见了吗?邝露,我在这里,我好好的,我还能活很多很多年,我们能相依相伴,白首不离。可是邝露,锦觅要死了,是真真正正的魂飞魄散,因为我们,她快死了……”
“邝露,把长生莲给锦觅吧,以后长生莲会有的,人参果会有的,都会有的……信我,好不好?”润玉轻拍着邝露的后背,慢慢哄着怀里的人儿,希望她能松软下来。
邝露感觉到后背一下又一下的摩挲,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脸贴着润玉的胸膛,一手环腰,一手轻抚润玉的后背,停驻在他的后心,然后她听见自己轻轻应了一声。
“好。”
(十二)
润玉睁开眼睛,入眼是一排精巧雅致的多宝阁,是他和邝露一起收拾省经阁侧殿的时候加上的,上面摆放的物件,每一个都是他们一起精心选的。
他一侧头,就看到守在塌侧,握着他左手的邝露,她的脑袋侧枕在软塌边上,白净的脸被清晨的阳光映着,柔软的像是昭宸小时候最喜欢的棉花糖,纯真又娇憨。她像是累极了,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醒了过来。
润玉勾了勾嘴角,无声嘲讽,能精准无误的把他放倒,不得费心费力一番,可不就累么?
他感受着身体里澎湃的力量,又闭目去看灵海深处那缠绕在定海神柱上的本来破碎断裂的神链又重新接合在了一起,围绕着神柱缓缓转动,神柱上恍若伤口的斑斑锈迹随着锁链的转动渐渐散去,神柱光华渐亮,终于,时隔数万年,又开始普照灵海。
血灵子,解了!
润玉从灵海里退出来,睁眼就对上了邝露专注看他的眼神,以前他觉得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只有钦慕与爱意,如今再看,却也看到了欺瞒与算计。
“陛下,您醒了!”又是这种忧心又雀跃的声音,以前受伤醒来,听到声音里的喜悦会觉得熨帖,如今却觉得刺耳。
看着邝露伸过来扶他的手,他反射性抬手的打掉了。
“陛下……”他的厌恶太过直白,邝露马上就感知到了,她轻声唤他,有些不可置信,疑惑又委屈。
“上元天妃是给本座用了长生莲吧。”笃定的叙述语气,“为什么?”
为什么要反悔?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偷袭他?
他屈了屈刚刚打到邝露的指,感受着后心清晰的疼痛。别人都以为他的命门是前胸狰狞的逆鳞之伤,事实恰恰相反,他最薄弱的地方是与它相对应的后心,知道这件事的人,唯有邝露,只有她会每每在他受伤之时守着他,照看他。
他以为,邝露是不一样的,邝露永远不会伤他,却原来她伤起人来,一击即中。
“邝露,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旧情难忘才想把长生莲给锦觅?你错了,我只是想偿还因果罢了。”
“当初……彦佑假扮我的时候,你认出他了吧,你没有阻止他,甚至没来告知我。那场逃婚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你也不例外,是也不是?”
原来他口中的害了锦觅的“我们”,不是他和旭凤,而是他与她么?
“陛下,我……”邝露想要解释,但在天帝了然又冷漠的眼神下,怎么也开不了口,她缓缓跪下,低头叩首认罪:“邝露冒犯了天帝陛下,请陛下治罪!”
“治罪?天妃为本座生机寿命殚精竭虑,费尽心机,何罪之有?要是被汲汲营营的众仙知晓了,怕不是更加称赞上元天妃深思熟虑,贤良淑德,为女仙表率,然后又是一波接一波的上折立后吧。”
润玉眼里一片冰寒,他看着她跪地认罪,连一句解释都无,他双手握拳,竭力压制着胸膛里汹涌的被背叛的哀怒悲愤,神识混沌,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冲口而出的话有多伤人。
“邝露,原来我一直看错你了,我以为的兰心蕙质,淡泊无争,原来也不过是你虚伪的表皮,你多年追随,自诩深爱,全然不过面忠心奸而已。”
“面忠心奸?面忠心奸!”邝露伏在地上,脊背像是被铁棒似的话语敲打,一点一点弯了下去,理智却还清醒,她不能瘫倒,那太难看了。
邝露重新直起身,却始终低着头,言语尚且是让她难以承受的难堪,她怕看到他厌弃的眼神会直接崩溃,她重新俯首,忍泪告退。
再爱,体面也是要的。
(十三)
“阿壹,陛下今日做了什么?”
“回主人,陛下今日依然在省经阁翻找古籍,政事大多也还是司文阁的人在处理。不过,今日洞庭水君去见了陛下,陛下与他出去了半个下午。”
这是她第三次回答这个问题了,每晚主人都要问她一次,阿壹作为一名合格的暗卫自是不懂什么情爱纠缠,但她知晓对于自己在意的人,应该亲自关心才是诚挚,而不是像主人这样窝在清寒无比的璇玑宫里,既不回玉清宫处理事务,也不去省经阁关心天帝陛下。
“这样啊,我知晓了,阿壹去休息吧,我这里不需要你守着了。”
邝露半躺在塌床上,脸色青白,眉目疲倦,与四日前刚从上清天回来的上元天妃清丽端庄的模样相去甚远。
“是,主人。”阿壹躬身告退,掩下内心的担忧,刚退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不住的低沉咳嗽声,断断续续,挠人心扉,她叹息一声,还是选择转身回去。
床上的邝露一手紧抓被子,一手捂着嘴角,想要压制住这阵咳嗽,发丝凌乱,眉头紧蹙,她竭力喘息着,像渴水的鱼,既无助,又可怜。
“主人,你的伤不能再拖了。”阿壹一边轻轻拍着了邝露的后背,让她慢慢平静下来,一边输入灵力去检查她的身体。
“明明长生阴莲就在你手里,为什么不用?您在犹豫什么?”后腰一道狰狞的裂伤,周围皮肉被雷火灼烧得难看,脊柱几乎断裂,这样的伤,邝露只是草草封印住就带着长生莲往天界赶,生生忍到现在,也不愿去动那朵“九瓣阴莲”。
“阿壹,我会用的。”邝露重新躺好,掌心一朵青莲缓缓绽放,蓬勃的药力流泻,光是几个呼吸就让她舒服了许多。阴莲最是温和好脾气,所以根本无须封印,她葱指一戳,惹得蓝莲一开一合,腼腆又青涩地躲羞。
“阿壹啊,答应我一件事吧。”
“何事?”
“任何人问起长生莲一事,你都得说它们是太巳尊者送我的四万岁生辰礼,阳莲九瓣,阴莲六瓣,好不好?还有,我受伤一事也从未发生过,你记住了。”邝露说完就化指为刀,她手中的轻绽的莲花,只一瞬就折了三瓣,而她一个拨弄,青莲一旋,就成了一朵完整的六瓣莲。
然后,邝露将切下来的三瓣莲一一打进伤口,她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起来。
“为什么?这明明是……”阿壹想说,这明明是你守了三万年的并蒂阴阳莲,这明明是你送给陛下的生辰礼,她有很多想说的,最后都成了沉默,这些,她的主人才是感受最深的那个,也是最痛的那个,她没有资格拒绝。
“值得吗?”阿壹是真的不懂,她虽是暗卫,但修为并不怎么高强,毕竟她只是一个剑灵,或者说,一个残灵。
(十四)
阿壹是昆吾剑碎片产生的灵,像她这样的小剑灵还有很多,她们因它的破碎而生,却为它的重聚而恐惧,因为会被剑主驱逐,炼化,甚至吞噬。
阿壹是幸运的,她在即将被吞噬的时候被救下了,因彼时心软纯善的小仙子央了她的爹爹救她。她本来是小邝露的侍女,或者说玩伴,后来因为她特殊的能力,成了邝露的影子,守护着邝露,直到现在。
隐匿气息,不仅是她自己的气息,还包括她守护之人的气息也能隐藏,尊者以下的人基本不能察觉,这就是她被太巳看重的原因。
作为影子,没人比她更清楚她的主人,为了那位六界君父做了多少事,忍了多少委屈。阿壹不懂,她也从来不问,只是陪着看着,可是如今,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句,值不值得。
“阿壹,陛下其实是对的。当初……我是认出了彦佑的……”即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出了殿门她也觉知出不对了,只不过她动摇了,迟疑了,犹豫了。她骗自己,那就是陛下,她从来都不是光风霁月的那个,她从来都有所求!
人啊,果然只能骗过自己,骗不过别人,在陛下眼中,她那时的迟疑就算是背叛吧。
她其实只是想小小地成全一下锦觅和自己罢了,毕竟锦觅仙子是唯一一个说她好的人啊。
她的爱情,从始至终只有锦觅说过一句好,爹爹劝她放弃,叔父替她惋惜,只有锦觅说过一句“邝露她,真的很好。”
可也就是这句话,触了陛下的逆鳞,所以她不得不表态,“一切清零,回到从前”,从前?他们哪来的从前,不过就是以后万万年,封锁心扉,再不靠近,以此来求得一个还算体面的能陪伴左右的位置罢了。
“既然欠了因果,那就该还的还,该给的给,该报应的报应,”邝露闭了闭眼,她低声轻喃,“这一次,该我还了。”
(十五)
彦佑又一次进了省经阁,这一次,他的脚步显得比前几次显得沉重又急切。
“润玉,还没想到办法吗?”
“我翻遍了各类古籍秘辛,没有找到回天之法。”润玉摇头,眼里是用眼过度的红血丝,这几日他除了两次去探望锦觅,其余时间要么是守在省经阁翻书,要么是去玉清宫翻库存,可惜,并未找到什么好法子。
“那就算了吧,锦觅她,也就今日了。”彦佑勉强一笑,低声劝说着放弃,“我们,还是去见见她吧。”
“我再找找吧,我在省经阁后殿发现了一个密室,里面是许多失传了的史书典籍,我再去翻翻,说不定就能找到方法呢。”润玉摇头,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放弃。
“润玉,你……”
“去见锦觅吧,”清越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都是熟人,一听就知道是邝露,“我有办法!”
“嫂子回来了,太巳尊者可安好?阿昭怎么样?”彦佑看着进来的女子,一袭东海鲛纱裁成的广袖裙,极清透的蓝色,衬着她温婉柔和的气质,端得是动人心弦,偏偏纤腰上束着的是用玄星金蛛丝绣的凤凰于飞宽腰带,嚣显着她沉隐的凛然贵气,身上的饰品却是极少,唯有挽着云顶髻的发上簪着一支点翠莲花玲珑簪,倒让她更清贵素雅了几分。
“爹爹和昭儿都安好,劳彦佑君记挂了。”邝露点头致意,然后将视线移向了一旁沉默的白衣天帝,轻唤了声:“陛下。”
“嗯。”润玉应了一声,然后沉默。
“呃,邝露你刚刚说你有办法救锦觅,是不是真的?”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彦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一咯噔,出声缓解缓解气氛,当然,也确实是想问这个问题。
邝露一直看着润玉,见彦佑提到锦觅,他才抬眼看她,尽管明白他对锦觅不再有情,心里却仍有涩意泛起。
她抬手,掌心的莲花旋转着绽放,亲昵地围绕着她飞旋,最后变成一朵正常大小的六瓣青莲,在她面前静静飘浮。
“这是……太阴莲?”也不是没见识的小仙,彦佑心里有些猜测,却也不能完全确定。
“长生阴莲,六瓣,不算极品。”邝露出声肯定了他的猜测,太阴莲、月莲,都是长生阴莲的别名。
“不是极品也够了!太阴莲不仅一瓣十万寿,更是主治疗的神物,对锦觅是再好不过了。”彦佑心中多日的沉重心绪消散,现出了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与彦佑的激动雀跃相反,润玉只感觉到了不被信任的愤懑与委屈,这几日,他把自己关在省经阁,未偿没有躲着邝露的想法。
那日他说的话确实过分了些,他其实有点不敢面对她,如今他却觉得过分的是她,她明明有另一份圣药却不告诉他,看着他奔波,看着他发疯,看着他……出口伤人。
“这是怎么了?”彦佑有些不明就里,锦觅有救了不是应该高兴么?怎么润玉一脸受伤的表情?难不成是舍不得太阴莲?他这位便宜大哥也不是什么小气人啊?凭他多年的八卦经验,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猫腻!
只是两位八卦的对象都不配合他,异口同声地回了他一句:“没事。”
很好,很有默契,不愧是夫妻。
(十六)
“哥,邝露,彦佑,你们来了。”旭凤感知到他们三人的到来,在院子里来迎他们,橖越兄弟几个都在床前守着,没有出来打招呼。
“锦觅如何了?”彦佑问旭凤。
“彻底昏沉了,怕是撑不过今晚。”旭凤双眼通红,神容憔悴,上前迎他们的时候甚至有些飘忽,全然没了曾经天界第一美男的风姿,但他为妻子忧心而憔悴至斯却更让人动容。
“旭凤,你不用担心了,太巳尊者送了邝露一朵太阴莲,虽然只是六瓣,但救锦觅绝对够了。”彦佑上前扶着旭凤,他们中最为焦心的就是旭凤了,既要照顾突然倒下的锦觅,又要安抚几个小的,有深忧也不敢表现出来,能撑到现在也是不易。
“真的吗?邝露,不,嫂子,你有长生莲?”旭凤有些激动地上前,要不是彦佑拉着他,他都要忍不住上前拥抱邝露了。
邝露也不多话,直接就把青莲显化,让旭凤确认后,就把轻轻一拨,把青莲推到了润玉身前。
旭凤看着润玉面前的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朵莲,不应该给他吗?
至于彦佑则拉着旭凤,让他稍安勿躁。
“陛下,如果有朝一日面临死亡的是我,你会不会也这般费尽心思地救我?”邝露仰头问身侧的白衣仙人,果然,她还是在意。
“当然会,你是我最重要的伴侣,一直都是!”润玉望进邝露的眼里,回答得郑重又赤忱。
于是,邝露向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暖人心扉。
“陛下去吧,我在外面等你。”陛下,我好疼。
等到屋里传来笑声哭声,邝露只觉几万年的枷锁散了,心里既是欣喜,又是快活,还有虚浮的不安稳的空落,就像她心底炙热的爱火,如今仅剩的,不过风萧萧兮。
从来如此,他们是故事,她是局外人,突然就倦了,邝露捏诀离开。
(十七)
彦佑的宽慰还是有用的,邝露觉得被人惦念的感觉真好,她决定出去走走,散散心。
邝露上山的时候,已近黄昏,等她走到山门,已是暮霭深沉,夜色将近了。
门上的牌匾上写着“妙果寺”三个大字,希望她也能求一妙果,邝露心想。
大雄宝殿里的佛像结跏趺坐,右手置膝,左手张指,头顶黑珠,身贴金箔,好一座金刚肃穆的释迦牟尼佛。
佛像右侧下一位僧人右手持槌,左手竖于胸前,正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木鱼,木鱼声清脆,一下一下抓人耳朵。
邝露端详着高大的佛像,欣赏着独属于人间的信仰,她没有跪,她怕毁了这庙里的清净,毕竟佛像开裂或崩溃什么的,总不是什么吉兆。
邝露在门口站立了良久才迈近佛像,将在手心握了许久的红线结放进佛像的右手,然后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近乎虔诚地许愿。
“愿佛欢喜。”
昔日叔父赠她红线,祝愿她心想事成,那时她多贪心,巴巴多求了一根。第一根红线给出去的时候,就被冷冷质问“这是何意?”,在他的冷眼下,她如何敢送第二根。
邝露从小是个胆小的人,被火灼了,再不碰火;撞了墙了,见墙回头;只有润玉大殿,是她漫长岁月里唯一有勇气飞蛾扑火,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孤执。
所以那根没送出去的红线,邝露一直留着,想着给自己留个念想,如今想来只觉可笑,从来不过空想,是她动了妄念。
(十八)
邝露下山时,正好赶上镇上热闹的元宵灯会,今日原是上元节,天官赐福的日子。以前这活计是她的,毕竟她掌着天历农时,封号又是上元,她不干谁干?
如今她成了天妃娘娘,虽掌着后印,但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地母娘娘”,对于这种算得上僭越的事,她向来不敢沾手,所以,她把它安排给了封神榜上一位德高望重的人族修士。
邝露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身影一转,换了身红色留仙裙,头发也换成了双螺髻,两边簪上几朵小巧精致的石榴花,幻出一盏兔儿灯,恰如人间的二八少女,鲜亮又活泼,然后兴致勃勃地打算逛一逛这人间的夜市。
邝露手里拿着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嘴里啃着香喷喷的糖炒栗子,腕上戴着的红豆手链白玉镯,胸前的戴着的红宝石玛瑙璎珞,还有手里提着的珍珠耳坠、桃花梨花木簪、粉莲红梅方帕等等,都是她的战利品,长街上人多,邝露不敢使用袖里乾坤,只得认命地提着,谁让那日她把莲花给润玉后,她一回璇玑宫,就把阿壹派去鲤儿那去了呢,真是失策。
邝露顺着人群走,低头整理了一番她手里的盒子袋子,等她抬头时,猝不及防就看见了一条灯河,她已经走到一座桥中间,河面漂浮着大片大片的莲花灯,随着河水慢慢漂流;沿河的房檐上挂满了各色的灯笼,成了又一条的灯河。
她记起刚刚卖她木簪的婆婆说起上元灯会时自豪的模样,“女娃儿,你在我们平安镇能看到两条灯河哩。”
确实是两条极美的灯河,邝露赞叹着。
看了看手里简陋的兔儿灯,邝露决定等下一定得去前面灯铺买一个,不,赢一个最好看的花灯。
只是当她见到桥下提着莲花灯,带着狐狸面具,一身素雅白衫的仙人时,邝露觉得,那盏灯,她估计赢不了了。
“陛下。”虽然不开心被搅了兴致,邝露还是老老实实地上去打招呼了,她还没胆子对天帝陛下视而不见。
“嗯。”又是一声冷淡的答应,润玉看着邝露的装扮,蹙紧了眉,红裙衬她明艳,双螺显她娇柔,容色俏丽,兔儿灯更是稚嫩,扫了扫四周男子有意无意看过来的视线,他暗暗生气,这女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模样有多动人,他不悦开口:“换身装扮。”
“陛下,这是在人间。”邝露暗叹,陛下果然不喜红色,看向润玉的眼里则是纯然的无辜。
润玉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出尘绝艳的脸,然后把面具罩在了邝露脸上,“戴上。”
“没手。”邝露抿嘴一笑,还提了提两只手里的东西给他看。
润玉叹息一声,先理了理她的发,再双手圈着他,给她绑好面具,两人靠得极近,她嗅得到他发间的香味,是她喜欢的熏香的味道,他可以看到她白皙修长的脖颈,莹润无暇的耳垂。
“陛下是来寻我的吗?”邝露轻声问,看着他接过她右手的东西,然后牵起它,往前走。
“嗯,锦觅已经恢复了,累积的政务都处理好了,我去璇玑宫找你,你不在,我就循着气息找来了。”然后就在桥下看见正欣赏灯景的你,笑容温软,眉目欢欣,他没上去打扰,等着她赞叹完,等着她,来认他。
“我以为陛下不会来找我了。”邝露轻声喃喃,周围的人听不清,润玉是神,他听得到。
“怎么会呢,你是我的伴侣,我绝对不会丢下你的。”润玉紧了紧相牵的手,似乎想向她传递她的决心。
只能是伴侣吗?邝露很想问,却始终开不了口,最终她只说了句,“那陛下以后一定不能再放开我的手了。”
“一定握得牢牢的,绝不放开!”
爱情是不是都这样,只要他来哄一哄,她的心就会为他跳动,就像风住了,风又起。
(十九)
六界那对最尊贵的夫妇终于和好了,每日要上九霄云外打卡的朝臣恨不得奔走相告,那些日日被召见的重臣更是恨不得鞭炮齐鸣,被认为在其中出了大力的洞庭水君更是受到了热烈欢迎,感觉自己本就不差的人缘,更加好了起来。
只有邝露知晓他们确实和好了,却再难回到最初。她会做好陛下的伴侣,然后将那颗不安分的奢望做他爱人的心埋在心底,死死摁着,再不冒头。这是她在这场爱情里,最后一分清醒的理智。
也只有她知道,那一句“面忠心奸”有多伤人,她从此失去了爱人的底气与坚持的意义。往后的岁月里,她会慢慢地挑拣好自己的爱意,该藏的藏好,该消的消掉,不会再惊扰别人了。那样的难堪,她没有勇气也没有脸面再面对一次。
和好容易,如初太难,从来如此。
(二十)
天界长公主出生的时候,太子昭宸已经七万岁过半了,已经是两个皮猴的爹了,所以,对于香香软软的妹妹,他既是期待又有些无措,私下里还偷偷问了问家里有姊妹的太子妃该怎么照顾妹妹,只是作为家里幺女的太子妃清妍表示,她只有被照顾的经验。
邝露倒是没什么感觉,在她看来生男生女都一样。润玉却是从确定是女娃起就开始收集各种漂亮的衣服布料,亮晶晶的珠宝首饰,还遍翻了典籍,就为了给他闺女取个好听的名字。
已经升级为叔太祖的月下仙人更是激动得睡不着觉,嚷嚷着老天有眼,他们家终于也有了女娃娃,要知道旭凤夫妻生了三胎四个儿子,可被他嫌弃得不行。
至于太巳尊者,虽然没了因果亲缘,但还是大手笔的送了一套从防御灵魂到逃命靴子的保命圣器。
至于她的两个皮猴侄儿司铭司烨正在被他们的尊者外祖例行调教,正在闭关,意见可以忽略。
婧姝就是在这种被期待的氛围中出生的,然后被爱着宠着,就长成了天界第一位女战神,最大的爱好是收集亮晶晶。
(二十一)
婧姝五百岁时,还是个三头身的小娃娃,头上扎着两个小包包,一边一朵小红花加一个小铃铛,脖子上戴着她父帝亲手做的金圈嵌火灵石璎珞,身上穿的是朝霞金丝与落霞红线织成的小号襦裙,神似人间年画上的福娃娃。
邝露这么跟热衷于打扮闺女的天帝陛下吐槽的时候,还被带了千层滤镜的亲爹反驳:“胡说,小姝明明是最好看的小仙女,才不是什么福娃娃,就算是,也是最可爱的福娃娃。”
这日润玉带着昭宸去妖界饮宴了,说是为了庆祝在妖界封印了万年的极恶妖魔被天帝父子联手剿灭了。
邝露没有去,留在玉清宫照看小婧姝。
小婧姝闹着要找爹爹和哥哥,陪她玩“飞飞”的游戏,邝露只得安抚她,给她讲他们的名字。
“昭,显著、光明;宸,房宇、星枢、帝王,姝儿想想,哥哥的名字有什么意思?”邝露坐在院子的大秋千上,怀里揽着亲亲闺女,秋千轻轻晃荡,母女俩的裙摆也微微晃动。
“嗯,是说哥哥会成为星天之枢,主宰天地,成为明君的意思吗?”婧姝认真思考,顺着娘亲的话说出她的答案,仰头等待夸奖。
“我们婧姝真棒,一说就中。”邝露笑容满面,抱紧女儿的小身子,脚尖轻点,秋千就大幅度的摇晃起来。
婧姝开心地直拍掌,喊着“飞了飞了”,明明是一出生就能御水驭冰,飞天遁地的粉色水龙,偏偏喜欢这种借着外力飞翔的游戏。
“娘亲,那姝儿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笑闹了一会儿,小婧姝开始问自己的名字了。
“婧姝的意思啊,是有才德的美丽姑娘的意思哦。”邝露边整理着女儿有些凌乱的双丫髻,边回答女儿的问题。
“啊,就这样吗?”婧姝蹙了蹙小眉毛,满脸写着失望。
“小婧姝怎么了?你的名字不好吗?”
“一点都没有哥哥的厉害啊,我也想要厉害的名字。”
“有才有德还美的姑娘可是世间少有呢?这难道不够厉害吗?”邝露摸着女儿的头,安抚着她的小情绪。
“真的很少吗?有几个啊?”婧姝仰着头,双眼晶亮地看着娘亲。
“呃,有才有德还美的女子啊,这世上不就娘亲和婧姝两个么?”邝露双手搂着女儿,脸颊凑近去蹭她的小嫩脸蛋。
“娘亲好臭屁哦,居然这么夸自己。”婧姝皱了皱小鼻子,对自家亲娘自恋的话一点不信。
“臭妮子,那你说说你见过哪个女子比你娘还厉害?”邝露点着婧姝的小鼻子,有些生气的反问。
“还真没有,”婧姝认真的想了想,六界她爹是老大,她哥是老二,她是老三,她爹老向娘亲认错,这么一算,她娘是老大的老大,确实最厉害,于是赶紧抱大腿拍马屁,“娘亲真厉害!”
“你呀!”
“娘亲,娘亲,‘陛下’是不是最厉害的名字?”婧姝从邝露身上下来,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晚风有些大了,邝露牵起女儿的小肉手,往屋子里走。
“因为‘陛下’是爹爹的名字啊,那肯定很厉害咯。”
“‘陛下’可不是爹爹的名字,”邝露施法给自己换了身衣服,正打算上手去扒婧姝的衣服,打算给她换套暖和点的,听了她的话,不禁有些失笑,“婧姝你要记住哦,你爹的名字是‘润玉’,”邝露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笔地在桌上划着,“记住了么?”
“记住了,润玉,润玉,父帝的名字是润玉。”婧姝煞有其事地点着脑袋,还认真地写了一遍给邝露看,又忍不住问:“那是什么意思啊?”
“古语有云,‘夫玉温润以泽,仁也;邻以理者,知也;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洁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皆见,精也;茂华光泽,并通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音清搏彻远,纯而不杀,辞也;是以人主贵之,藏以为室,剖以为符瑞,九德出焉。’”邝露抱起婧姝,十分自然地给她念记在心里好久了的古文,看着女儿纯和无暇的眼,又轻声给她解释这段话的大意,“这就是说玉有仁爱、智慧、坚贞、清正、高洁、勇敢、诚实、宽和、理性九种美德,也就是说,你爹爹是真正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品性端正,你要爱敬他,尊重他,好好向他学习,知道了吗?”
“知道了,爹爹真好,我一定向他看齐。”婧姝郑重地点着小脑袋,在心里默默确立了要成为六界第一厉害人的小目标。
“娘亲,你为什么从来不叫爹爹的名字?”爹爹唤娘亲“邝露”、“露儿”,二叔唤二婶“觅儿”,二婶喊他“凤凰”,只有娘亲,一直唤爹爹“陛下”,她真的以为“陛下”就是爹爹的名字呢。
“傻孩子,我唤‘陛下’的时候,心里又何尝不是在唤他‘润玉’呢?”邝露亲了亲女儿的额角,对小人精爱得不行。
(二十二)
门外听完墙角的父子俩默默退了出去,不打扰母女俩的温馨时刻。
“爹爹,”昭宸站在润玉左侧,双肩宽阔,身姿修长,已然是挺拔俊朗的青年,“那段话,娘亲小时候也给我说过。”
润玉有些诧异,倒不是因为邝露给儿子也那么夸过他,而是昭宸刚刚是喊的他爹爹,要知道,在他五千岁封了太子后,昭宸就只喊他父帝,再不愿叫他爹爹了,为此他还失落过好一阵。
“嗯,我知道的。”他当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外,听着他的妻儿说着她们对他的崇敬与爱意,胸腔里翻涌着无限的感动,眼眶发热,鼻子发酸,那样的温情,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圆满。
“真是羡慕父帝,有娘亲一直爱着您,宠着您,不像清妍,以前只会给我惹祸,现在竟纵着司铭司烨惹祸。”昭宸其实也不可思议,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向父亲卖过惨,撒过娇了,今天却开始向他抱怨一些琐事。
“怎么?觉得累?”润玉有些蹙眉,小夫妻感情,他这个做公公的也插不了手啊,只能关心儿子是不是累了。
“没有,”昭宸摇了摇头,嘴角咧出笑,露了八颗牙,温暖的笑意从星眸里漏了出来,他说:“觉得幸福。”
两个觉得幸福的男人相视一笑,默默品味着生活里细小的烦恼与温情。
(二十三)
邝露在乾元四十九万年的时候迎来了她神生的终结。
当岐黄仙官摇头表示寿元将尽的时候,除了有些眉目的暗卫阿壹,众仙基本都是不相信的。毕竟,最弱的上神也有三十万寿元,而上元天妃已是上神里最顶尖的神尊修为,按理说最少也有九十万寿元,如今她才堪堪过了一半,怎会突然就倒下了?
但天命就是这样,只有天道眷顾之人才能一次次逆天改命,而邝露从未有幸。
邝露把长生莲交出去的时候,她就知晓,她余下的神生,也不过五十万的光阴,她觉得足够,但等死亡真的到来时,却深切地感到不舍。
昭宸红了眼眶,这孩子随了他的父亲,只要一难过眼尾就一抹胭脂红;婧姝更是哭得厉害,呜咽着在邝露身上蹭个没完,吓坏了从未见她哭过的驸马;至于那些孙子曾孙,个个都红着眼进来磕了个头,说句吉祥话,邝露一一应了,就细语哄他们几句,再塞个红包,就让他们回去了。
邝露在心里庆幸这些年她攒了不少灵力体己,够这些孩子分上不少了,虽然孩子们也不缺这点东西,但到底是她这个当祖母太祖母的一点心意。
邝露一只手牵着昭宸的手,一只手摩挲着婧姝的后背,他们舍不得她,她又何尝放心得下他们。
昭宸是太子,是六界标杆,众仙表率,要风度,要威仪,活得累;婧姝是战神,又喜欢冒险,结婚生子了也没见她停下,还带着驸马孩子一起,最是不省心的一个。
邝露把这些念叨给润玉听,让他多关心照看这俩孩子,她不放心。润玉圈着她,不说话,只一一点头应下。
“邝露,你说了那么多,没一句话里有我。”润玉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放不下昭宸,放不下婧姝,甚至司烨司铭你也放心不下,你怎么就忍心放下我?”
(二十四)
自知道她寿元将近时已经过了十天,十天里,润玉看她认真地整理她的私藏,把它们分好,一一送了亲人晚辈,看着她对昭宸清妍和婧姝楚青两夫妻叮嘱不断,看着她去上清天与太巳尊者告别,看着她去昆仑虚的梦魇界与阿魇相看泪眼……事无巨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她身边亲侍的前程都安排好了。
只是,没有一句话、一件事与他相关。
“陛下,”邝露拇指抚摸着润玉的眼角,那里氤氲着一抹红色,他在难过,他说她忍心放下他,她跨坐在他身上,心贴心,额抵额,亲密无间,她低语,像要告诉他小秘密,她说:“陛下,邝露最舍不得你了。”
“你骗人,”润玉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夺框而出,他双手轻揪着她的两只耳朵,控诉她:“你明明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
“陛下。”邝露有点被他的反应吓到,她很久很久没见他哭了,那久远的时光里,默默忍泪的少年,独自哭泣的少年,是她轻易不敢触碰的殿下,她能做的,不过是在不远的地方陪着,让他也许能少一点寒冷和孤单。
命运真是奇妙,强大如神祗也怕孤单,冰冻了的心也会贪恋温暖,那个少年如今在她的怀里哭泣,因为她的逝去深感悲伤,邝露突然就觉得,她的爱从来都有意义,它们被感受着,被回应着,被珍惜着,这世上从来没有深厚又长久的爱意温暖不了的人心。
“陛下,你抱我去落星潭好不好,我有个秘密,想说给你听。”邝露自己的泪在脸上肆意,却细细地用袖子擦着润玉脸上的眼泪。
“好。”
(二十五)
素月分辉,清潭共影,众星皆历历,疏水起寒漪。
夜风习习,轻拂柳条,紫光流转,依依动人。
润玉和邝露在柳树下的白玉桌椅上相对而坐,共赏美景。
“我第一次见到陛下,也是在这样的清景无限好的夜里。”
她那时刚满三千岁,上天赴过几次宴,最喜欢落星潭夜晚的紫光柳,她每次赴宴,中间都会偷偷就出来看看,再偷偷溜回去,那一次也不例外。
然后她不期然地撞见了一尾哭泣的银龙,邝露那时不知怎么有些生怯,她没有上前,躲在桥边偷偷瞄他。
潭里的锦鲤轻轻跳跃,水声咚咚,锦鳞烁烁,可是再怎么莹亮的鳞,也无法与那一尾银龙争辉,就连她最爱的紫光柳,也比不得他好看。
“那时候陛下还是个小少年,一个人坐在潭边,抱着自己的尾巴偷偷哭脸,我当时就在想,这是哪里的小可怜?我以后一定要罩他,除了我,别人都不能欺负他。”
邝露微微笑着,凑近润玉,轻声说着他的糗事,想看他变变脸色。
“我记得我没有在泡尾巴的时候抱过它,”润玉看着凑过来的脑袋,大手在上面揉了几揉,成功揉乱了邝露的发髻,才一本正经地答她,“抱尾巴的是昭宸,不是我,你记错了。”
“我不管,就是你。”邝露边理着头发,边瞪了他一眼。
“好好,是我,是我,你别生气。”润玉好脾气地应着,对邝露的无理取闹适应良好。
“我那时候对人间好奇的紧,不是磨着夫子给我讲故事,就是磨他给我带话本,夫子哪敢给我讲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只得给我讲史书和《诗经》。”
“嗯,这与你要说的秘密有关?”润玉戳了戳邝露的脸,有些疑惑,他以为她的小秘密就是她是第一个见到他龙尾的人呢,这件事他其实知道,彦佑不是多谨慎的人,稍微套话就什么都说了,只是邝露不说,他也就装不知道。
“那时候夫子正好讲完《小雅·蓼萧》,我其实并不懂什么是‘既见君子,为龙为光’,直到那天晚上,转角看见你,从此就明白了这句诗的含义,有些人,有些事,遇着了,就是荣幸。”
“遇见陛下,是邝露一生之幸。我不过是一颗寡淡的露珠,但只要有陛下在,我就觉得自己也能发光。”邝露握住戳她脸的手指,郑重地告别,“陛下,珍重。”
“邝露,如有来生,如有来生……”润玉回握他的手,他没想到,原来她所谓的秘密,不过想补上她年幼时错过的表白,这样热烈又诚挚的爱意,教他如何舍得放手?
“如有来生……我会在去往江湖的路上开一个酒铺,只卖红曲甘露这一种酒。”邝露起身,蹲在润玉身旁,将脑袋枕在润玉腿上,不忍看他沉痛的眼,她开口,与他许下来生,“陛下如若路过,记得进来讨口酒喝,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你闯你的江湖,我守我的酒铺。我们的相识,就止于你的名字。”
你要相信,你的名字美极了,单单你的名字,就够我爱一辈子。
“陛下,我给你唱首歌吧,你还没听过我唱过歌呢。”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
既见君子,我心写兮。
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蓼彼萧斯,零露瀼瀼。
既见君子,为龙为光。
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
邝露歌声渐弱,身形也渐渐消散,消逝在这如梦清景里。
(二十六)
阿壹现身来见润玉的时候,润玉正在人间一处酒楼喝茶,婧姝带着她的曾曾孙女们在酒楼对面的银楼里挑选珠宝首饰。
润玉是被婧姝强拉着出来散心的,他在乾元五十万年的时候将天帝之位传给了昭宸,到如今已是匆匆十万年。
润玉退位后一直沉迷修炼,不是守着天机轮一次次去轮回,就是躲在省经阁翻阅各种典籍,似在寻找什么隐秘的修炼之法。亲友皆知,润玉在寻的,是邝露的转世,可是,神仙哪里会有轮回?
“尊上,好久不见。”阿壹撤掉隐匿,直接现身在润玉面前,一身玄裳,面无表情,好在没人看见,婧姝为了润玉的清静,特意包下了整个三层。
“你是……阿壹?”润玉打量了两眼眼前的女人,才记起她的身份,“邝露的暗卫。”
“尊上好记性,不过明天起我就不叫阿壹了,而是昆吾。”润玉没让她坐下,阿壹就站着没动,尊卑还是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看来婧姝这么多年出去冒险,探索各种秘境也不是没目的的,居然被她凑出了完整的昆吾剑,”润玉双目一凝,就看到她的眉心中庭处不在是一枚碎片,而是完整的剑身了,“看来她很喜欢你,恭喜。”
“多谢尊上,主人赤子之心未灭,虽为战神,内心也仍然纯和柔软。”说到婧姝,阿壹冰雪的脸上才有了丝笑意。
“她这点不像我……像邝露。”润玉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思绪有些飘飞。
“嗯。”阿壹沉默,她的前主人确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呢。
“你今日来见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润玉回过神,问站着的阿壹。
“我要说的事,想必尊上也有所察觉,但我觉得还是应该来告知尊上一声,也算对作为阿壹的自己有个交代。”这次回去她就要涅槃了,碎片合一,成为完整的昆吾剑灵,也不知会不会有记忆。
“当初那两朵救命的莲花,不是太巳尊者给的,是主人在修罗一战后一次去探望尊者的时候,在一处秘境发现的。”阿壹低头,缓缓叙说着往事,“那是一朵长于鸿蒙石上的并蒂阴阳莲,将将六瓣,还未成熟。主人以我的真身为阵基,布置了一个隐匿气息的结界,还不放心,嘱咐我年年去看,自己也每百年去看一眼。”
“那朵双莲,主人守了三万年,等它九瓣长成后,她一刻未等地去摘它们。可是天地至宝,哪那么好摘?”如果是太阳石孕育的单朵阳莲或者是太阴石上的单朵阴莲,代价都不会太大,可偏偏它们就长在鸿蒙石上,当然,如果不是鸿蒙石,也孕育不出阴阳双莲。
“想从吞灭时光,逆转阴阳的鸿蒙石上拿东西,唯有燃烧寿元,因为,寿元也是时光。”阿壹声音平淡,仿佛她说的是故事,而不是经历。
“所以邝露她是不是几乎耗尽了她五十万年的神玄之寿才拿到了阴阳莲?”润玉双手轻颤,茶杯子里的水几乎要洒出来。
“是三十万寿加三道阳雷,脊柱几乎断裂,如果不是青莲的药力撑着,她不能那么快去见你。”也就不会白白送出去六十万年寿命。
阿壹有时候忍不住想这方世界的天道宠儿,既不是功德盖世,位列至尊的润玉尊上,也不是周游六界,逍遥避世的旭凤殿下,而是应该那位永远天真无忧的锦觅仙上,永远有人为她生为她死。
“阳莲主杀伐,给别人或许会使人痛苦不堪,但用来攻杀陛下识海里的血灵子却是再合适不过;阴莲主治愈,正好能治好她的阳雷之伤。”阿壹点了点脸颊,摸到了水意,原来她一个残灵,也是会流泪的,“主人打算得多好啊,您和她都能有二十万寿,再加上九瓣莲上蕴含的寿元,她以为能与你长长久久,同生同死,她开开心心地期盼了三万年!我一直想知道您到底与她说了什么,让她犹豫了三天就放弃了她三万年的打算。”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润玉闭了闭眼,将眼里的湿意压了下去。
为什么?怕你拒绝,怕你担心,更怕你觉得亏欠……阿壹心里一堆答案,却终是保持缄默,这些,眼前人又怎会不知?
“尊上,我要去迎接我的新生了,希望您,也能遇到你的新生。”
“婧姝去的那座银楼和田玉饰卖得最好、这座酒楼二十年前的招牌菜还是八宝野鸭,而不是现在的珍珠鸡、酒楼后面的小巷里有一个打铁铺,十年前引起江湖血雨腥风的‘承影剑’就是打铁铺里出来的……这人间,我来过很多次,仍未遇见我的新生,”润玉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眼里闪过些许追忆,丝丝隐痛。
良久,他吐出一句:“江湖没什么好的,只有酒还可以。”可惜他从未在人间喝到过红曲甘露。
(二十七)
这届人皇极善治理,人域多年无战事,少灾害,百姓日子好过,街市的生意就红火,夜市尤其热闹。
婧姝拉着那帮小丫头玩了一天了也不见累,还陪着她们逛起了夜市,润玉也只好慢悠悠地坠在最后。
“老祖宗,我提不动了,你可以帮我拿一点吗?”十岁的小女孩迈着短腿想跟上前面姐妹们的步子,无奈人小力气小,她有些提不动手里的东西了,女孩转了转眼珠,悄悄地看了看落在后面的白衣客,姐姐们嘴里的老祖宗,鼓起勇气噔噔噔跑到他面前,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
“嗯。”润玉摸了摸小丫头的包包头,弯腰接过她右手的东西,就打算继续走走。
“祖宗,还有这个手的。”润玉的袖子被扯了扯,低头就看到小丫头噘着嘴抬了抬左手给他看。
“可是我手满了啊。”润玉耐心答她。
“你骗人,你的左手还是空的。”
润玉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左手,眼尾泛红,他似乎想起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长街,他的左手牵着她的右手,耳边是邝露的轻声低语——
“那陛下以后一定不能再放开我的手了。”
“一定握得牢牢的,绝不放开!”
小丫头一看自己把老祖宗惹哭了,觉得自己惹了大祸了,机灵地赶紧去找带头老大。
婧姝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父尊正看着自己左手发怔,神色悲伤,眼角起红,确实是一副快哭的样子。
“爹爹,您怎么了?”婧姝走上前,手在润玉眼前挥了几下,把他唤回了神。
“姝儿,你娘临终前对我说,她只是颗寡淡的露珠,”润玉右手紧握住左手,掐得青筋暴起也不松手,“可她明明就把自己活成了太阳。”
“我的,太阳!”
婧姝站在原地,目送着润玉远去,在被人群簇拥得温暖的冬夜里,在热腾的闹市中,她的爹爹依然执着地去找寻他的太阳,风雪在肩,永恒的寂寞在肩。
这世间,唯有邝露,是他的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