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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霜雪漫天 闻言,我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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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我淡淡抬头看向他。他似乎总习惯以背影待人,脸上对着花花草草、山山水水,而背影似乎才是他的脸。我细细琢磨了会儿他的话,觉得话出跷蹊,事涉皇家与兰嫔,我不好说话,只得静静站着,等待他的下文。
“让她跟着你也是好的,”他蓦地又说了一句让我惊讶的话。
这时候,一片叶子坠落,落在我与他之间。飘飘摇摇,似乎它落在哪儿,是任由风的摆布。失去了梢枝的联系,枯落的叶子一生唯有如此。落地,本以为能够安歇,却又被风,卷入另一阵风波。
再等待了会儿,见他终是不再说话,我才接道:“臣妾自尽为人母之责,视公主如己出。”
他“嗯”了一声,终是转过身来,在石案旁落座。我没有唤来浮玉让她看茶,只因他摒退了众人。我随之转过身来,站到他身后,只闻他轻道:“在你这儿,从闻不到酸味儿。”
我素素一笑,蓦踏前一步,一手轻划过石案,捻了捻指头捽去指尖的灰尘,微微仰首望天,从容般道:“臣妾不得不‘容’。”
我看罢了天,复垂首,正迎上他抬头一瞥,“你倒学弥勒佛了。”
听罢,我笑着摇摇头,“佛爷容天下难容之事,臣妾不过容夫家难容之事罢了,”言至此,我萧萧道:“只是这能容,未必便能忍了。 ”
此时他已不再看我,却是学我那般以指扫案,复看着指尖的灰白,“怎么,你人不大,事儿倒不小。”
忆及大公主在撷芳斋哭泣一事,心下对兰嫔添了几分不满,我半笑垂首,叹道:“谁曾想到大公主竟会因此事作泣?”
他似乎料想不到我会提到大格格,只见他狠狠揉捻两指,灰尘早已在指尖流走,他却未曾发现,似甚是不悦,“连自个儿的孩子都看不好,就别怪孩子不孝。”
此言一出,我无来由地想起太后的样子。究竟是谁错谁对,孰是孰非,我自不好辨。
我看着他的侧面,道:“虽称不上好母亲,到底是个好主子。”
话未说完,他已举手打住,我只得噤声,略略蹙眉,似随意般缓缓落座,倚在他身侧,拉了拉步出景阳宫时他替我披上的貂裘,“万岁爷才登基,莫为这般小事牵绊上。”
他颔首,在我落座时伸手拥我入怀,声音从我头上传来,“身子的事儿不小,你怎么总让朕为你这破身子担心。”
我莞尔一笑,偎在他怀里,轻声道:“又是哪个宫人到万岁那儿多嘴了?”
只觉腰上的力度一紧,他道:“你的事,总是别人告诉朕。”
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想明白。自入了雍亲王府,一直告诫自己的是那颗不曾在府中的心,它既未随我入府,更未如嫡福晋般系在四爷身上,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我:“无情方能成事”。
我未接万岁的话,只若无其事般一笑,抬手拆下固定旗头的夹子,解下淡紫装饰的旗头,将其撂在石案上,方道:“或许是别人想太多罢,”我一手拨弄着旗头上的淡紫色流苏,一时心不在焉,“想太多了,就如这旗头一般,把脑袋压得昏昏沉沉的。”
“天塌下来了也有朕给你顶着,宫里的事朕自有主张。”
我静坐在石椅上,螓首轻挨在他的肩上,拨弄着流苏的手已定在那刻,缓缓闭上双眼,只觉得头上少了那顶旗头,竟轻松不少,此间无人,放肆一遭又如何?我苦笑叹道:“宫里不比王府,四爷……我才十六岁呀……”
十六岁的女子,若在宫外当是怎样呢?是否也如宫里一般锁事心头?是否也如妃子一般如履薄冰?是否也如我一般无情无心?宫里的冬天,只能手捧暖壶,躲在宫里看漫天雪飞,无人嘘寒问暖……慢慢地,我心纷乱。
他的手替我理了理髻上发丝,“从王府到宫里,一眨眼你在朕身边两年了。”
苦笑缓缓隐去,我微微睁开双眼,直视着眼前的萧条落木,无心问道:“两年?洚云倒未曾数过日子,”我微微仰首,天色已开始昏暗,夕阳将淡淡的晚霞染得金红,“只两年,四爷已是当今圣上了。”
替我拢发的手已再次落在我腰上,紧紧环住,似有话要问。我一笑,放肆也不过一遭,便调笑般问道:“万岁喜云福晋,还是容贵人?”
他似是一顿,旋即道:“你。”
我只得将这一个字当作云烟,这是德妃教的。她曾为我解字,将“妃”拆开,是“女”、“己”,意为“女为容己者悦”。万岁容得了你,便应知足,莫去妄想从他身上获得更多。古传“女为悦己者容”,在德妃眼中,不值一提。
我一笑,轻将话题绕开了,“臣妾只不喜欢万岁身上的一种东西。”
“嗯?”
“君王,自古多情。”
“……”
这一夜,便是这般过去了。他携我回到怀月楼,我为他更衣,幔帐打落,气氛沉寂,一股莫名的哀伤似乎缭绕在景阳宫。
次日一起,皇上已经离了,萍玉说万岁爷回宫更衣,一大早便早朝去了。我不置言语,坐在案前让她替我梳妆,才理罢妆容,便报兰嫔到景阳宫。
我蹙了蹙眉,步出前堂,朝正在堂中着大红旗服的女子屈膝福身,请了安,便让浮玉看茶。
兰嫔细细打量着我,蓦然笑道:“妹妹存心折煞我呢?快起来坐下罢。”
闻言,我不住暗下挑了挑眉梢,落坐在她身侧,不乏礼数,“不知兰姐姐前来景阳宫有何贵事?”
兰嫔嫣然笑着端起茶盏,一副贤淑模样,“姐姐怕妹妹生闷,过来陪妹妹说说话儿,”她斜睨向我,含笑问道,“莫不是姐姐不招妹妹待见?”
我拢了拢髻上的发丝,唇角噙笑,眼神朝景阳宫后的天穹宝殿瞥去,似无意般应道:“神佛保佑,这景阳宫就是贵气儿多,万岁前脚走,兰姐姐后脚便到。”
兰嫔似挑起了眉,“若说景阳宫好贵气,倒不如说妹妹好福气,”她声音略略提高,“连皇后、太后也疼着妹妹。”
我敛了敛眉,素笑道:“这眼睛不是白长的,该疼谁惜谁别人心里有数儿,兰姐姐何必计较这些。”
兰嫔一笑,似不把我的话放在心里,抬头环过四周,“妹妹在这景阳宫住得可习惯?”
我轻轻一笑,抚平了袖上的折纹,意有所指般道:“虽说比雍亲王府要大些,但这人那,终究是念旧的。姐姐说呢?”我斜看向兰嫔。
兰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些什么,嫣然笑道:“那是,再怎么说,这旧的东西自然比新的情深,”复又看着漂在茶面的沫子,“自进宫以来,倒是很少见妹妹走出景阳宫。前不久姐姐还纳闷着呢,今儿亲自到这走一趟,才知此处竟是如此幽雅。”
“是么?”我淡淡问道,一手搭上身侧的木雕茶案,看了眼上面雕的数十朵精致的梅花儿,微微一笑,抬眸道:“正是因为闲致幽雅,才是个谈心歇息的好地方。”
只见兰嫔唇角轻勾,语气却有些生硬,“姐姐听说,那日送来的几盘秋菊,被妹妹处理了?莫不是姐姐这花儿送得不对吧?”
我笑意不改,却是缓缓起身,走向一侧的墙,取下挂在墙上的画卷儿,淡淡细品,“姐姐送花儿倒是没什么不对。”我一手扫过画面,边道:“妹妹只道这画儿给景阳宫添了俗气,”说着,我将手里的画撕成一半,交给浮玉,笑看向兰嫔,“扔了,也不过是为怀月楼着想。”
兰嫔正待说话,后面却传来一阵奔跑声,我顿时颦眉,回头去看,竟是大公主朝兰嫔跑步,后面紧跟着昨儿调来的奶娘。我瞥了眼大公主,抬眸看向奶娘,要她给个解释。
奶娘忙跪在地上,仓皇道:“奴婢该死,大公主听见兰主子来了,非要出来,奴婢一时掘不过,被大公主咬了一口!”
我蹙着眉正要说她几句,兰嫔悠悠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禅儿怎到容姨娘这儿学咬人来了?”
我侧脸看向兰嫔,只见她也是敛着容,等待我说话,我轻轻抿唇,只见兰嫔又道:“姐姐说昨儿撷芳斋怎么找不到禅儿,原来被容妹妹带来景阳宫了,”她一笑,双眸轻勾向我,“容妹妹若喜欢宝宝,怎不自己生一个?”
我一笑以掩怒,反讥道:“万岁口谕,臣妾待大公主亲如己出,照看细心,便让大公主留在景阳宫,”我双目也斜斜迎上她的眸子,含笑问道:“姐姐竟未曾听说么?”
只见兰嫔脸上凭添了几分怒色,我似若无睹,见她无言,便敛了笑,接道:“兴许这旨将下到永寿宫了,姐姐怎不回去候旨?”我略略放慢了语速,不徐不疾道:“这怠慢了旨意,可是不敬的大罪。”
言下之意,自是请兰嫔回去,兰嫔倒也不笨,把话听出来了。她放下茶盏,跟大公主说了几句话,大公主顿时泪眼汪汪的,我不住蹙眉,不知道兰嫔又在打什么主意。
末了,她款款起身,笑道:“妹妹说的是,这大不敬的罪不是你我承受得了的。”说罢,便带着宫女离去。
我正想抱过大公主哄哄,门外却进来了一名小太监,我抬眸一看,竟是阿玛安排进宫的的耳目小顺子。我忙吩咐奶娘抱大公主抱回去,见她二人身影转入了屏风,影子渐小,才朝小顺子道:“快起。”
小顺子“喳”地一声,起身把一封信双手奉上,边恭顺道:“巡抚大人命奴才给贵人带信。”
我柳眉微挑,好奇地“哦”了一声,接过信拆开细阅,柳眉俨是愈益紧锁,阅罢,双眉已是紧紧蹙起。我将信紧紧攥在手里,问道:“阿玛怎么说的?”
小顺子低着头道:“大人只吩咐奴才定要将信亲自交到贵人手中。”
我将信展开速速再阅一次,柳眉难展,叹道:“小顺子,你已为墨尔赫家劳碌了十年了吧?如今又随我进了这红墙金瓦的深宫中,可苦了你了。”
我看着小顺子,只见他倏然抬头,又急急垂下,声音急仓,“贵人请吩咐,奴才无有不遵,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闻言,暗觉心中略安,柳眉淡淡舒缓,却然愁上心头。我抬手取下簪上琉璃金钗,取过案上空白的绢纸,以金钗在指尖上轻划一道血痕,将鲜血滴在纸上,遂以纸将金钗包起。抽出丝帕将指尖鲜血印去,我起身,亲自将裹了金钓的染血绢纸交到小顺子手中,又接过浮玉拿来的几两碎银,一并放到他手心,紧握住他的手,“把你刚才那番话,换作我说的,告诉阿玛。这信物,他自是会懂……”
小顺子领命,霎时跪下,一声不大不小的“喳”,却让我感觉到忠心。我无力地坐回贵妃榻上,见浮玉正要上前劝解,但此刻我实在不想说话,将怀月楼伺候的宫女太监悉数摒退,取过烛火将信烧了,独自坐在贵妃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