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之音绝》死死

7、7

　　翌日晌午，牢头又带了人进来。
　　彼时我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用地上的干草编织成结，用以束起零散的长发。听见牢门被打开时的瓮声，便微微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被套上暗色破败的囚服的过分消瘦的身体，流光泄水的长发从耳际滑落，零零散散的披在肩头，不曾施过脂粉的脸显得苍白无比，却依稀能够看出绝代的风华，然而那双眼睛，那双黯然颓败的眼睛如同将殒的星辰，我看着，竟心生不忍。
　　只因那双眼底暗藏绝望，如我。
　　那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只初见我便知道面前这个女子，必定有不堪回首的过往。
　　铁链啷啷的被锁上，牢头转身离去。那女子缓缓地走到我身边，脚上的镣铐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转头看着坐在身边的她，她亦看着我，半晌，她浅笑道，你可以唤我作无伤。
　　我是音。我答。
　　而后是长久的无语，我们彼此对视着，忽然眼泪就从彼此的眼睛中流了出来。我握住她冰冷纤细的手，紧紧地。
　　那是两个女子的同病相怜。
　　自此，无伤便与我同在一间牢狱。
　　我是第一次如此珍惜一个女子，就如同她是自己。我将干草编成的结系在她白皙的腕上，然后反手挽一个繁复的扣。我给自己也系相同的结，我对无伤说，这样，无论在哪里，我们都能不失掉彼此。
　　无伤垂首，凝视着手腕，许久才道：可是音，我怕我先失却了自己。
　　我闻之，默然。

　　与无伤相处了十数日，我从不曾知道她的曾经，就如她也不曾了然我的过去。
　　可是，我们那么清楚地知道彼此的疼痛。我们伤在一处，并且同样的执迷不悟。
　　我想她曾经必定是位风华绝代的女子，且有千万人仰慕她。因为她有那么好看的眉眼，一颦一笑都勾魂摄魄。
　　如此绝世的女子，如同误入了凡尘的仙子，世间哪里去寻第二个。然她却身陷这深牢大狱，穿破烂的囚衣戴沉重的脚镣，眼神如凋零的花朵，绝望而破败。我甚至能看到她的心也是那么的支离破碎。不同于我，我是失却心了的，而她，却仍保留着伤痛。
　　她比我疼。
　　无伤常浅笑，不露齿，不闻声。只有那么安静的动作，双唇微弯，极美。然她笑时，眼角却总是晶莹，似初雪微融，在黑暗的深牢之中，闪烁者微弱的光亮。
　　我无法揣测她的所思所想，却只觉她生息渐弱。我时常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就仿若没有她一般。可一转头，她却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舔着伤口的幼兽。可她脸上却带着笑，犹如春晨沾露的花朵。
　　我遮住她的脸，道，无伤，不要笑，不要笑。你可知你的笑有多么的令人心疼？
　　她捉住我的手，覆盖在她的双眼上。她说，音，你要我怎么办才好。我无法不笑，我怕不笑就会显露悲伤。我甚至无法入眠，好怕一闭上眼睛，眼泪就会落下来。
　　音，若不笑，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我感觉到手心一片濡湿，那些瞬间溃决的洪水在我手下不断的汹涌。我已无法移开自己的手，我怕看见那双绝望的眼睛。
　　无伤，无伤，这是谁赐予她的名字。竟与现实如此的背道而驰。

　　女子太过痴情，总是不好的。
　　不知怎的，那日无伤看我，轻笑，然后说。
　　少有的光从高处的窗口撒落进来，丝丝缕缕，似一幅交织的锦绣。无伤站在那里，阳光尽数落在她的肩头，她的长发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站在那里，被阳光覆盖着，身后是浓重的阴影。我看着她，恍恍惚惚，恍若离去。她浅浅的笑着，苍白的一塌糊涂。
　　那样就好像，下一刻就会离去人间。
　　心里顿生出不安来，我坐在地上，不知如何，惊慌失措。
　　就像重回了儿时的那一年，我躲藏在黑暗的山洞里，看见阿流歉疚的脸。如此，手足，无措。
　　无伤，无伤。我轻轻的呼唤她，好怕她在下一刻就消逝。
　　然而她若为曾听闻一般，依旧那样的站在阳光里，径自说着她的话。
　　她说，音，无论如何，切莫把心托付给一个人，否则，便是把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
　　相信誓言太傻了，那些都是谎话啊。我等了这么久，等了一千年这么久，他依旧不肯兑现。
　　可是音，怎么办，我的记忆里只剩他的脸。他笑，他怒，他不屑一顾。
　　我只剩他了，可是，他却不要我。
　　我付出了那么多，可是他却不要我。
　　……
　　无伤兀自的说着，眼底含泪，波光潋滟。
　　我无法辨别她在说些什么，那样子的她，像一个将死之人临终前的乱言，好似要把一生的憾事都说完。
　　我安静的看着她，不曾言语。只剩她一个人诉说。
　　她的声音苍桑，我听着，竟觉得又复往日，那一段无忧的日子。那一个眼神清澈的男孩，他笑起来，辰光陨落。
　　无端的想起阿流，他清晰的眉目，好看的唇齿。
　　他与我说，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如若我再回那一年那一天，我可还会点头？
　　如若我回得去，阿流，如若我们都回得去，那样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