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满夕阳》常清欢

18、第十八章 宸昭初遇 宫外平安街

　　宫外平安街上，街上行人散漫地来来往往，杨瑾宸和萧卫扬并排走着。
　　“皓南在朝廷当差，致远也入朝为官，见一面都难。”杨瑾宸说。
　　萧卫扬眼神悠远了一下，点了点头，杨瑾宸朝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说：“卫扬。”
　　萧卫扬转过头来。
　　“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爹……其实我是……”杨瑾宸不知如何开口，停顿了。
　　萧卫扬看着他，说：“你想说什么？”
　　“你那天见了威王？”
　　“嗯，”
　　“威王……是杀父仇人的儿子，你是不是很恨他？”
　　萧卫扬怔了一下，淡淡地说：“跟他无关，他又没有错，我恨他什么。”
　　“那你会和他结交吗？”
　　萧卫扬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卫扬，有件事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萧卫扬回过神来，淡然一笑说：“没什么，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真无法接受。”
　　听到这句话，杨瑾宸的内心突然很压抑，如果萧卫扬知道自己最好的兄弟就是杀父仇人的儿子，还欺瞒着他，他会是什么感受。他们都是那么在乎彼此之间的情义，这种感觉令他极度沉重。
　　萧卫扬转头问杨瑾宸：“你刚要说什么事？”
　　杨瑾宸勉强一笑，说：“对面就是快活楼啊。”
　　萧卫扬看了看他，看得出他是有话没说的，但是并没有多问，嘴角一歪，说：“想去？”
　　杨瑾宸摆了摆手，说：“我是正派君子，可不能和你比。”
　　“上次你和皓南……”
　　“停。”杨瑾宸笑着一拳捣在萧卫扬肩上，没让他继续说。
　　这时候突然从路一侧冲过来四个手里持剑的官兵，一过来就冲杨瑾宸来了，杨瑾宸闪到一边，抓住其中一个人的前襟就打了过去，萧卫扬抓住一人的手腕，将他的剑打落在地，一拳挥了过去。两个人和那四个官兵打了起来，那四个官兵虽然有一定的武功但还完全不是他俩的对手，几下就被打倒在地上了，爬起来就跑了。
　　“你认识？”
　　杨瑾宸摇了摇头，回想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认识。”

　　宫里。
　　四个官兵回来了，跪在大殿。
　　“带的人呢？”
　　“皇上恕罪。”
　　“八皇子武功很厉害，而且身边还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兄弟，我们……失手了。”
　　“没用的东西。”看着四个人都带着伤，皇上纳闷了，说：“区区一个毛头小子杨瑾宸武功能有多厉害，你们四个人都打不过两个人？”
　　“小的知罪。”
　　“滚下去！”
　　皇上若有所思地皱着眉。
　　“等等，听说威王把安太医抓起来了，他犯了什么错？”
　　“奴才惶恐！”陈公公赶紧说。
　　“说。”
　　“威王殿下说是安太医……”公公小心翼翼地低声说：“谋反。”
　　“胡说，安太医怎么可能谋反，区区一个太医能谋出什么反来？”
　　“威王殿下对安太医用刑残忍，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皇上您看……？”
　　皇上沉思了一下，说：“不用做什么，留着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杨瑾宸一定会为他平反，让他看看无权无势是多么无能为力，让他看到这些残忍，才会对别人残忍。朕也要看看威王到底是想干什么。”
　　储心宫。
　　皇上喝着德妃端来的粥，说：“现在朝臣投选瑾昊的最多，他战功累累，其次就是瑾翰瑾宸瑾轩差不多。”
　　德妃听着没有说话，皇上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瑾宸心软，不够决绝，怎么会不吃亏。怎么才能让这孩子改变呢？”
　　德妃愣了一下说：“瑾宸一直没有争储之心，何必还要改变他？”
　　“其实瑾昊并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直来直去，不懂变通，只适合战场，将来如果做了皇上容易被人利用，只有瑾翰和瑾宸才是各方面都兼具的储君人选，朕最近在有意培养他们。”
　　“臣妾觉得瑾翰就很不错，从小上进，文武双全。”
　　皇上说：“瑾翰不够体恤民心，瑾宸不够决绝。人啊，重情义体恤民心不容易培养，而变得决绝却是容易的。朕就是要让瑾宸变得无情一些。”
　　“皇上想让瑾宸做什么？”德妃说：“这孩子在宫外这么多年受的苦还不够多吗，现在还要受这苦？”
　　“正因为瑾宸在宫外这么多年受的苦多，懂得人间疾苦，才更善良，做任何事都不够决绝，以后就算做了皇上也是要吃亏的。”
　　德妃叹了口气，没再说，皇上端起粥喝光了，问：“瑾宁呢？”
　　“瑾宁最近天天用功读书，现在又到书房读书去了。”
　　皇上笑了，说：“还是生女儿让人省心。”

　　书房。
　　杨瑾宁和言致远靠着书架坐在地上，言致远手里捧着一本书，杨瑾宁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时不时转眼相视而笑。

　　大殿内。
　　皇上皱着眉在看奏折。
　　“现在立储人选，你支持哪一个？”皇上问站在一旁的陈公公。
　　“六皇子和八皇子两位皇子皆文武双全，睿智勇敢，六皇子做事果敢，处事圆滑，八皇子正义凛然，性情诚挚，都很优秀，恕奴才实在分不出高下。”
　　“两位皇子各有弱势，朕要培养他们中的一个，让其成为一国之君，现在朝臣的奏折支持八皇子的越来越多，八皇子重情重义是好事，但却过于善良，是不适合做一国之君的。”
　　“皇上是想让威王殿下……”
　　“不，瑾翰做事不择手段，过于残暴。让一个善良的人变得残暴，总比让一个残暴的人变得善良容易。”
　　“皇上的意思是……”
　　“立刻命人把杨瑾宸抓回来，这次抓不回来，我要了你的命。”
　　“嗻。”

　　安意昭家。
　　石榴端来了饭菜，安意昭呆呆望着窗外。
　　“小姐，该吃饭了。”
　　“已经等了五天了，爹还没回来，”安意昭回过神来缓缓说：“石榴，我该怎么办？”
　　说着她的眼里又涌出了泪花，石榴过来抚了抚她的背。
　　“小姐，老爷为人正直，好人有好报，相信会得到上天的眷顾，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安意昭低下头许久，抬起头说：“我要进宫。”
　　说着起身就要收拾东西。
　　“小姐，万万不行啊，宫里的宫女是去受罪的，小姐你受不了的，稍有不慎可是要掉脑袋的。而且罪臣的女儿……”
　　“不会有人知道我姓安的，”安意昭边把衣裳都塞进包袱边说：“我想进宫看看爹，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我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进了宫的宫女三年都出不了宫，小姐你可怎么办？就算老爷出来了，你也要在宫里三年后才能出宫。”
　　安意昭停下了扎包袱的手，沉默了许久，扎紧了包袱，说：“三年，很快的，放心吧石榴。”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说着让石榴放心，其实是在安慰自己，这一去，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要面临的又是什么，她不知道。
　　“小姐……”石榴眼泪掉了下来，说：“那我跟你一起进宫，你一个人去，没人照顾你，准要受委屈。”
　　安意昭拉着石榴的手说：“你留着，说不定爹回来了，家里得有个人。”
　　“小姐……”石榴抱住她哭了。
　　“石榴，”安意昭拉着石榴的手失落地说：“我要跟卫扬怎么说，卫扬知道了一定会伤心……”
　　“小姐，你以前教我的那句话，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一定会等你的。”
　　安意昭点了一下头眼里闪出泪花，许久，又说：“我想跟卫扬告个别。”
　　傍晚，夕阳逐渐西下，安意昭站在荷香茶楼门外，在门口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跟卫扬说，他听到一定会伤心了，三年，他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孩儿……
　　安意昭犹豫再三，终于跨进了茶楼的门，迎过来一个姑娘，荷香茶楼老板的女儿苏珮珊。
　　苏珮珊过来了，问：“姑娘，你是找人吗？”
　　“请问姑娘，萧卫扬在这里吗？”
　　“你找卫扬哥啊，他出去了，还没回来，你是？”
　　“我是……他朋友，他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我有重要的事跟他说。”
　　“你叫什么，等他回来了我告诉他。”
　　“安意昭。”
　　苏珮珊顿了一下，想起上次，爹和卫扬哥说的话。
　　“叔叔，”萧卫扬沉默了一下，说：“我心里已经有一个姑娘了”
　　“噢？那是谁家的姑娘？”
　　“她姓安。”
　　“你……姓安？”
　　安意昭点了一下头。
　　苏珮珊打量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会跟他说的，不过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就快要成亲了。”
　　“成亲？”
　　安意昭愣住了，从来没听萧卫扬说起过这件事。
　　“卫扬哥没告诉过你吗？我们从小青梅竹马，前段时间他倒是说有个姑娘喜欢他，他还正愁着怎么拒绝人家，我就跟卫扬哥说了，一般的好姑娘怎么可能去破坏别人的感情，告诉她的话那个姑娘也不会缠着他。”
　　安意昭愣住了，随即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额……和卫扬哥快成亲了，心里高兴，见着谁都想说说，姑娘你别介意啊。”
　　安意昭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呆呆地站在那里，苏珮珊看在眼里。
　　“你不会也喜欢卫扬哥吧？”苏珮珊笑了又说：“他身边确实有不少女人，要不是我们从小就订了亲，我还真不放心他。”
　　安意昭的脑子里混乱了，定定站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珮珊又说：“安姑娘，你刚说有什么事要跟卫扬哥说？”
　　“没什么，”她感觉有些头晕，说：“我先走了。”
　　苏珮珊说：“卫扬哥就快回来了，你不在这儿等他了么？”
　　“不用了。”说完转身就走。
　　苏珮珊愤愤地盯着她出了门，安意昭出了门，走在回去的路上，一步一步，觉得很无力，她捏了捏拳头。
　　那天在云清寺，姻缘树下，两个人的名字在风中微微晃动，红绳飘飘。
　　“没事的，那些都是迷信。”
　　“你说爷爷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安意昭失落地低下头去了。
　　萧卫扬一手搂了搂她的肩，停下来低头在她耳边柔声说：“昭儿，我爱你，就够了。”
　　萧卫扬一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别担心。”
　　安意昭停下了脚步，生出自责的想法。
　　我怎么可以怀疑卫扬，我只相信他亲口说的，我真是傻，竟然随便相信一个陌生的人的话，而怀疑卫扬。
　　安意昭转身，捶了捶脑袋。
　　她折回来了，刚到荷香茶楼门口就看见里边的萧卫扬了，他正在摆椅子，在他旁边的苏珮珊一转眼就看见了门外不远处的安意昭，她突然挽住萧卫扬的胳膊。
　　“卫扬哥，”苏珮珊皱着眉说：“你先停一下。”
　　“怎么了？”
　　“我……脚崴了。”
　　萧卫扬扶着苏珮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你等等，我去拿药。”
　　“不用了，你扶我进屋里歇一下就好了。”
　　萧卫扬搀着她刚走了一步，苏珮珊就疼地叫了一声。
　　“好疼，走不了了。”
　　萧卫扬转身蹲下，说：“来我背你进去。”
　　安意昭在远处看着萧卫扬和苏珮珊，心里很忐忑。
　　不知苏珮珊说了什么，萧卫扬犹豫了一下，抱起她，她紧紧搂着他，突然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门外的安意昭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看的清清楚楚的是，萧卫扬抱着那个女孩，她亲了他。
　　她呆住了，赶紧转过身去，顿时觉得两手发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一样，无比压抑。
　　“珮珊，”茶楼里萧卫扬把她放在椅子上，说：“你怎么了？”
　　“卫扬哥，我喜欢你！”苏珮珊站起身，脸朝着他。
　　“脚没有伤？”
　　“脚崴了是假的，喜欢你是真的！你一直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装作不知道？”
　　看着苏珮珊的泪花涌在眼眶，萧卫扬沉默了一下，说：“我们是兄妹，而且……”
　　“我们不是兄妹，不是亲的，不是兄妹！”苏珮珊打断他。
　　“我们只能是兄妹，没有别的。”
　　“卫扬哥，”苏珮珊擦了擦眼泪，说：“你就真的这么狠心吗？”
　　萧卫扬没有说话，起身继续搬椅子去了。
　　苏珮珊定定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划了下来，她一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咬着嘴唇许久，忽然笑了，几步跳在萧卫扬面前，说：“看把你吓得，刚跟你开玩笑呢！”
　　萧卫扬看着她，勉强一笑，没说话，苏珮珊摇了摇他的胳膊。
　　“我演的像不像？像不像？”
　　萧卫扬无心回答。
　　“对了，待会我们去平安街，给你看个好玩的，你一定喜欢。”
　　“今天不行。”
　　“为什么啊？”
　　“瑾宸要过来。”
　　“很快就回来了嘛，再说了，瑾宸哥来了等一会儿不就好了。就陪我这一次，好不好嘛？”
　　萧卫扬刚要说什么，苏珮珊打断他说：“你答应过我的，回了京城就陪我去的。”
　　萧卫扬点了一下头，说：“好。”
　　安意昭走在路上，一步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踩不到底。
　　“我会跟他说的，不过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就快要成亲了。”
　　“成亲？”
　　她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出现这句话。
　　第一次见面，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跑……
　　初一灯会，她在树下等他，他跑来的时候，轻轻吻上她的唇……
　　去绍里的路上，晚上在山里，他点了柴火，把衣服给她披上，将她抱在怀里……
　　一不小心两个人倒在了床上，他低头看着她说：“本子我不要了，我只想要你……”
　　“昭儿，回了京城我就娶你，”萧卫扬转头看着她，问：“好吗？”
　　安意昭朝他温婉一笑，点了点头……
　　都是骗我的吗？
　　今天出门前想好了那么多种怎么跟他讲的话，原来根本一句也不用说。
　　也好，我就要入宫了，卫扬能有喜欢的人，也好……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爹现在也被抓进牢里去了，她的心里好难过。
　　她感觉脚下的路都变得那么陌生，像从来没走过一样，眼泪模糊了前方的路。
　　杨瑾宸走在街上，身后有几个官兵着装的人，他稍微加快了步伐，那几个官兵拿着一张画像在问路上的路人。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个路人摆摆手。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声音就在不远处，杨瑾宸在这边朝那画像瞟了一眼，画的正是他，皇上又派人抓他回宫了。他低着头赶紧朝路边的一条小道过去了，边回头看着背后的官兵，猛然间撞上了一个人，他赶紧转过头来，撞上的是一个姑娘。
　　“对不起。”杨瑾宸扶了那个姑娘一把。姑娘一抬头，杨瑾宸就看到她的眼睛里都是泪水。
　　“姑娘，”杨瑾宸微微惊讶，问：“你……没事吧？”
　　安意昭摇摇头，朝前去了，杨瑾宸看着她走了，正纳闷着，这时候那几个官兵过来了，他赶紧转过头来。
　　一个官兵拿着画像递在安意昭眼前，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见过。”
　　杨瑾宸心里一紧。
　　“在哪见的？”
　　安意昭朝另一边指了指，说：“那边。”
　　几个官兵赶紧朝那边追过去了，杨瑾宸转过头来，看着姑娘朝前去了，心生感激，上前去追上她。
　　“谢谢姑娘。”
　　安意昭摇了摇头，微弱地像没摇一样，没有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我不知道。”她说的声音很轻，很淡，停下脚步。
　　她的眼睛已经不像刚刚那样有泪花了，但眼圈还是红红的，说：“我只是讨厌官兵。”
　　杨瑾宸看着她，有些不知所错。她朝前走了，他站在那里，说了一句：
　　“后会有期！”
　　在这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句随口说出的后会有期，像一个预言一样，牵引着他们，一切都将因此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