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月漠颜

3、雷雨

　　从机场坐车到接近市中心的地方，有一间一茶一座，哥哥说那里的小点心很好吃。我们三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空调风透过排风口吹在身上凉凉的很舒服。我正握着长柄勺把香草淇淋塞进嘴巴，外面的天骤然暗了下来，我的目光集聚在窗外那一大片乌云上。黑压压的一片云合着闷雷，豆大的雨滴在地面砸出一朵朵飞溅的水花，噼噼啪啪的声音顿时充满安静的空间。
　　下雨了，我慢慢把勺子从嘴巴里拿出来，看那片云缓缓向着城南移动。一道闪电从云端一直霹到半空，无比明亮，一瞬间有种整个城市都被照亮的错觉，隐约中我似乎看见了一条白龙呈现于闪电之间。
　　“当！”手中勺子掉在了桌子上，我马上捡起勺子继续吃冰淇淋。
　　“示樱？”
　　“嗯？”我抬头若无其事的看看哥哥和华厥，相示一笑。
　　真是奇怪，闪电是自然界的一种现象而已，本来就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和神秘感，什么龙阿神阿的不就是这么来的吗？我在奇怪什么？九龙城不见得是因为有九条龙才叫九龙的吧？这个不经意的想法虽是源自我对自己一时恍惚的嘲笑，但却激发起了对九龙城历史的探索欲。
　　“哥！”我一边嚼着一块臭豆腐一边用纸巾擦去嘴角的油腻，“那里有什么阿？”我随手一指却正好指向九龙城正南放。
　　哥神色一恍，缓缓放下手中筷子，“那里，有九龙壁，还有我们出生的医院。”
　　九龙壁？“咳咳咳！”我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不是吧！国内共有四座九龙壁，一座在山西大同，一座在江苏无锡，两座在北京，分别在故宫和北海公园，从来没有听说过九龙城也有九龙壁？”
　　“哼！”哥哥轻轻一笑，出奇的优雅，看着他那接近绅士的样子，我也渐而收敛了脸上的笑。
　　“此九龙壁可非彼九龙壁。”
　　哥哥的这句话在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九龙壁！我暗自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九龙壁和我们出生的医院？原来我和哥哥都是在城南出生的，还是同一家医院，有意思。
　　“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吧！”
　　“好啊！”说着哥哥夹了一块马蹄糕到我碗里。

　　这场夏季雷雨一直下到我们吃完饭还没有停，一茶一座隔壁有一家超市，哥哥去买了两把伞，然后我们打的去了北山花园。北山花园有一间二层楼别墅是我们的父母特意为我和哥哥买的，虽然偏了点但交通十分方便，尤其是去我们的学校，出了家门口那条蜿蜒小路直接走江北大道到底左拐就到了。九龙城南就只有清浙和铭诗院两所隔街相对的名牌大学，就因为这两所大学太出名、占地面积太大了，所以别的大学也都不敢在城南立足了，不过主要的原因还是阶级档次相差的太多。
　　在的士上摇晃了四十几分钟终于到了，哥哥没有叫司机直接开到家门口，他说想让我体验下雨中漫步的感觉。的确家门口的那条大约有两百米长的林荫小路在这样的雨天走起来是非常舒服的，这种舒服有别于丽江的雨。丽江的雨是一种纯粹的自然，它会让你觉得自己就是一滴雨、一棵树，然后你会听到昆虫的细语，而九龙城的雨则结合了城市的繁华和自然的肃静，你会在这样的带着一点犹豫的天气里感觉到自己心灵的声音。哥哥一个人打着伞让我和华厥走在最前面。细密的雨打在身上很凉很舒服，华厥搂着我，我的肩靠在他胸口很温暖、很踏实，哥哥走在后面如盾挡住了所有的不安。一时间我有种幸福就快溢出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叫我不安，就如美丽的阳光总也抓不住它的灿烂。
　　看到在雨雾中依旧鲜亮的白色建筑后，事实再一次证明了父母对我们的爱。白色的二层楼别墅，门把手要金色的环，门口要有一条鹅卵石小路一直通到大铁门，小路两侧是绿草地，铁门旁边要有白色的篱笆。这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们说的，那个时候我还很小，记得是某一年的圣诞节，奶奶带着我和哥哥去法国看望爸爸妈妈。然后他们问我和哥哥有什么愿望？我就说我要一座白色的房子……而哥哥则说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可以实现，那个时候我还小还不知道何为感动，只知道很开心很开心。但这一刻我却是真正的被感动了，我一个转身扑入哥哥怀抱里。
　　“哥！你真好，我很自豪，为有一个好爸爸一个好妈妈还有一个好哥哥而自豪，然后我把华厥也拉了过来，一手搂着哥哥一手搂着华厥，我还自豪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我们三个是永远的一家人，不是五个，还要算上爸爸和妈妈，我们要永远再一起，你们两个不许抛下我知道吗？”

　　这一夜我睡的很安心，虽是新的房子新的床但躺着却是比丽江老屋那张躺了二十年的雕花红木床还要舒服呢！席梦思软软的很有弹性，上面铺着竹席，羽绒枕头一躺下去整个脑袋就仿佛陷入了棉花堆里，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感觉的我忍不住一个人在房间里傻笑起来。白色的纱幔、白色的窗帘，一切都是我钟爱的白色，即使关掉灯也能感受到它的明亮。
　　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十点？十一点？还是十二点，总之当我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撩开纱幔，耳边还是那滴滴答答的雨声，外面的天依旧是灰色，象不愿意说话的孩子。我按了下床头柜后面的某个开关，那层不透明的窗帘就自动打开了，留下一层绣着小花的纱帘依恋着落地玻璃。我又按下另一个开关落地玻璃门自动打开，骤然一阵强风带着雨丝吹起整片纱帘落到我身上，我骤然清醒不由哆嗦了下。
　　柴科夫斯基的《天鹅湖》传入坐在床上发呆的我的耳朵，愣了半晌看见摆在床头柜上的电话上有彩灯在闪烁，我提起电话。
　　“小懒猫醒了吗？”是哥哥。
　　“你吵死了拉现在几点哦？”
　　“呵呵！不是你说要去看九龙壁的吗？现在去如何？”
　　“真的？”我一高兴从床上跳到了地上。
　　“嗯！快点起床下楼吃早饭了！”
　　“遵命！”

　　其实有的时候哥哥也是很讨厌的，在哥哥赶着我坐上汽车驾驶位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觉得的。我不是不会开车，早在去年就学会了，可会开和开的好不好是两回事，而且我还从来没有在大城市的马路上开过，就这样让我开出去和赶鸭子上架有什么区别吗？
　　而哥哥呢？在我苦苦相求之后只是对我说：“这是爸爸送你的二十岁生日礼物，BMW限量版，他千叮咛万嘱咐这车是你的私人物品，虽然我是你哥哥，但是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所以……”
　　我真想马上晕过去但事实证明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强，最后我终于还是开着这辆羡煞众人的BMW开上了江北公路。到底是名车，比当初我在丽江开的教练车好开多了，方向盘轻、刹车灵，总之那里都好。雨天公路上有些雾，但并为给我带来太大困扰，到了城市里人和车流量也不是很多，看来九龙城的好路况的确不是盖的。开到目的地后心情也变得很好，原来我还是很有开车的天赋的，二十年来我第一次陶醉在自恋中。
　　九龙城的九龙壁和我想象的相差很多，它不象北京的九龙壁雕刻在古建筑里，也不是彩色的。九龙城的九龙壁是清一色的白，这种白看上去很神秘有一点点的淡紫和淡绿，盯着它们看久了会觉得那些颜色就象湖水一样会流动，这时你再仔细去看那些颜色就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如月的白。
　　这块神奇的石壁屹立在中山广场正中，中山广场在九龙城南面正中地带，被喧嚣的繁华包围。广场外围是一圈柏树，九龙壁就在广场中间一个圆形台子上，全璧长十米，九条龙个具姿态。
　　“现在知道这所谓的九龙壁为何没有列入九龙壁的范围内了吧？”哥哥与我一起站在圆台台阶下对我说。
　　我笑笑应到，“知道了，这根本就不能算是壁拉！所谓九龙壁是“影壁”的一种，“影壁”又称“照壁”，建在四合院大门的对面或者大门内，面对门外，其主要作用是为了遮挡大门外的杂乱建筑物，使人站在大门前感到宽阔、整洁，同时也表明了四合院的内、外有别。按照古代风水学，门前和院内的影壁，是为了使气流绕壁而行，聚气则不散，所谓直来直去损人丁，其当住冲煞气的作用。这块吗，顶多算个九龙石，作为壁它太小了。”
　　“看来你对此颇有研究，”华厥走上来站到我身边。
　　“那里只是偶尔在网上看到的，觉得好奇就记下了。”
　　“你看，”哥哥指了指中山广场后面的一幢暗红与白相间的建筑，“那里就是我们出生的医院。”
　　透过九龙壁后面茂密的柏树，我看到中山医院的一角，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亲切感。
　　“哥帮我拍张照片吧！”我随手把相机塞给哥哥走到九龙壁前摆了几个造型。
　　临走之前我还呆呆的望着那石壁看了好久好久，这块石壁毫无特别可言，他不象故宫里的九龙壁那样流光溢彩，没有琉璃顶没有汉白玉底，却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种无比吸引人的光彩。只要一盯着它看目光就再也无法离开，通体的雪白如带魔力一般虽不华丽却有着一种神秘的色彩。九龙或脚踏祥云或出海升空，或口含火珠或盘身云间，有着一种说不清楚地韵味藏于其中。尤其是第四条龙，正位于石壁中间，龙目炯炯有神，前爪抓着一颗明珠，龙尾掠过海面激起波涛，它的眼珠在这片白石上特别明亮，恍然中有种镶嵌着宝石的错觉。看着它的眼我觉得它也在看我，它的目光在我的瞳孔里散开，那石壁瞬间活了起来，在夏季午后细雨中我看到它从海里腾空而起，脚踏祥云，前爪握着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通体雪白的灵片在日辉里折射出奇异的光彩。我痴了，真的，当时我完全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满脑子都是那条白龙的影子。
　　“示樱！”华厥的脸突然挡住了整块石壁，瞬间我满眼都是他的样子，我甚至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走神的面孔。
　　“你干吗阿？讨厌死了，人家欣赏的好好的打什么岔吗？”我固装神气的撇过头去拉哥哥。
　　“是吗？我看你走神的严重，刚才朔明叫了你好久你都没反映唉！”
　　“啊？”我看看一脸无辜的华厥再看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的哥哥。
　　“哥！”
　　“阿？”
　　“你真的叫了我很久阿？”
　　“是啊！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是希望华厥来叫你。”
　　“那有阿！我是真的没听到拉！”随即我在哥哥和华厥欢乐的笑声里脸红成了一个番茄。
　　不过刚才看着九龙壁的感觉真的很好，临走之前我还回过头去略带留恋的看了眼那块白的剔透、白的神秘的九龙壁，目光又在第四条龙上停留了片刻才依依不舍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