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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笃行中学的爱知楼其实是个小型博物馆,里面有些旧物,这些年来搜罗的文物珍稿一类也放在里面。至于群星室,是近两年才返修的。已经死去和没有死去的有成就的人都在那里留下过影像或是只言片语,一片黑暗,只有星星点点的亮光照着面目沉静的画像和介绍。

      我在门口刷了一次脸,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红木的相框拍成一列,簇拥着左前方的那几张,萨尔斯莱曼低垂眼睛,坐在扶手椅上的照片之后,董晰带着金丝眼镜,严肃又知性的照片之前,林昭平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复古的油画似乎是她自己画的,手法我很熟悉。

      她的笔触里,她自己是清隽挺拔的,身后是苍蓝的湖面,飞鸟在湖上盘旋,一辆车停在很远的地方,不过车似乎没画好,颜色有些古怪。

      “很漂亮,对吗?”

      身后有个人问。

      我第一反应是诺亚,很快意识到诺亚绝不是这个口气,显然,来者是作为他音源的林昭平。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音源就是林昭平呢。

      我一边费解一边回过头。来人果然是林昭平,套着件白外套,胳膊里夹了个巨大的画具盒,看起来像个艺术家。他自然地走到画像面前,掏出东西就开始涂涂画画。

      “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语气有些古怪地说,“没想到这么快。——对了,我画的怎么样?”

      “你画的?”我问。

      “……不是我画的还能是你画?”

      似乎看出来我有点困惑,他顿了顿,解释道:“陈怀刃出的钱,让我来给萨尔斯莱曼画像。你知道的,迷妹心理。她开的价很高,我觉得一幅画不值这么多,就顺手把其他几幅也补画了。”

      “比如这幅?”

      “比如这幅。”

      林昭平转过头,和画像里的林昭平对视。他们同样明亮的眼睛撞在一起,空气中像突然产生了什么波纹。

      “女权斗士,难得的美人。”他问。

      “不是吗?”

      虽然说着美人,林昭平对于林昭平却毫无亵昵的意思。身为唯一在测试里,共情力和同理心指数几乎满值的奇葩学生,林昭平同样是个平权维护者。难得的是他甚至不排斥激进女权,只是偶尔会对某些过分的行为皱眉。LC岛内的平权被几任所长副所长做的风生水起,岛外整个世界的平权运动却还有很多路要走。

      “她真可爱。”

      林昭平着迷地说。

      “和你一样。”我敷衍道。

      “不一样。”青年回答,“她是干净的,我是肮脏的。”

      我准备给他递笔的手顿在了原地。

      好。

      我想。

      林昭平又犯病了。LC科研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个精神病院。

      “你挺干净的。”

      “我已经脏了。我被太多人污染了。”

      他说。

      “老秦,研究所到现在还在规避复制人的人权问题,研究所外连自然人的女性权利都还牵扯不清。”

      “可这和你被人污染有个鬼关系?”

      林昭平没接我的话头,他说:“我测试了林昭平的部分。我觉得她就是世界上另一个我,世界上怎么会有和我的思路完全一样的人?”

      怪不得又犯神经病。我这么想着,嘴上却是答道:“可能制作组借用你名字的时候还输入了类似的模拟人格吧。”

      林昭平咧开嘴,似乎是很勉强地以笑作为回应。他耸耸肩,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看见你了。”

      “啊?”

      “我看见你就在我旁边。你是我的助手,帮我完成那些计算和推演。一天天,一夜夜……”

      “那只是游戏剧情。”我开导他。

      林昭平直直地看着我。

      “游戏剧情会告诉我星际飞船的原理吗?”他问,“完全有可能成功的那种。”

      我有点无语,但是出于关爱精神病人的考量,还是解释道:“可是你是个天才,想出这些是很正常的。”

      “一天天,一夜夜……”

      而他只是说。

      “强`奸,施暴,舆论。永夜期,象牙塔,孕役,逃出生天,阿兹海默……”

      我突然伸手,揉了揉青年漆黑而整齐的短发。

      林昭平随手拍开我,我收回手前,他偏偏又抓住了我的手,像第一次见着手这种东西一样缓慢地摩挲着。

      我抽回手死鱼眼看他。

      林昭平抬起头笑了一下,声音很有些熏熏然的味道,这让我想起了以前的那个林昭平。她点亮计时器准备和所有人同归于尽时,也有一张暗流汹涌的脸。

      “我觉得我好像……是林昭平了。”

      他说。

      “你为我而死,上一次我无法补偿你。”

      短发青年凑上来,神色是入靥般的暗沉。他在我耳朵旁边蹭了蹭,问:“这次还可以吗?”

      我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对着长期处于围观状态的人造生命伸出手。

      “诺亚。”

      【在。】

      “把他打晕。”

      【好的。】

      “……”

      “……”

      “病人的精神体征非常不稳定。”

      医生镇定地推了推眼镜,背景是打了镇定剂所以睡的正香的林昭平。

      “所以研究所短期内真的不考虑兴建精神病院吗?”

      “不考虑。”医生无情地回答,“研究所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病人支出额外且庞大的开支。”

      “我看研究所里明明都是病人。”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尤其是你。”

      医生偏过头温柔地微笑了起来,银色镜框闪闪发光。

      “c类课期末。”他善意地提醒。

      靠。忘了傻`逼医生还兼职本校教授。

      我一时默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闷闷地坐在医生旁边。两个人长椅上排排坐,都把手放在膝盖上,好像两个听话的小学生。

      “听说他最近找了很多林昭平的资料。”

      “对。”医生说。

      “上次他出去支教,有个妻子把龙凤胎里的女儿掐死了。他犯了一次病,觉得自己是那女孩儿,等清醒了,就开始查林昭平。”

      我有点费解:“这都快二十二世纪了吧?还有这种地方?”

      “永夜期冻住的可不只是科技方面的发展。”

      还有文化。

      “你相信他……”医生意有所指地问,“是林昭平吗?”

      我扯扯嘴角,前倾半个身子,把手搭在好友的额头上。并不烫,只是少年时陈怀刑教的游戏,两个人常玩。手指从额头掠过眉心,到鼻尖,到嘴唇,在心口点一下,于是就可以假装噩梦全被带走。

      “他不是林昭平。”

      我回答,在手机上浏览着林昭平的信息。

      相片没有现今那么高清,但她的风采还是能看的很清楚。穿着职业套装的女性站在演讲台上,没有微笑,眼神诚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但以后可能会是昭平那样的人。”

      林昭平犯病的时候会把自己想象成另一个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上学的时候他想象自己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去一趟培养室又成了不吃不喝不呼吸的复制人;医院里他是绝症患者,看完电影成了祝英台转世。但凡听闻别人的痛苦,他就要把自己想成那样的人,仿佛如此就能感同身受,就能互相理解,就有许多朋友。

      到头来和他亲近的还是只有我们寥寥几人。

      爱的意义,死亡的意义,什么叫勇敢,什么叫痛苦,什么是抗争,什么是存在。

      林昭平经历了,林昭平还没。不管他真的是林昭平还是只是林昭平,路都很长。

      几个小时后林昭平清醒过来,似乎完全忘了刚刚的事,一身轻松地要我带他回去重新完成画作。我犹豫到最后,还是翻开了林昭平的演讲稿给他看。青年犹豫片刻,目光在铅字上一一扫过,看到最后,读了起来。

      “我们总是为权利而奋斗。如何保有财富,如何逃离束缚,如何名正言顺地相爱,如何平等地被看待,其实这些,说到底,就是自由。今天我站在这里,也是希望在座的诸位能一起,给我们这样的自由。”

      “我是从象牙塔出来的,那里女性是男研究员的附属,一生中有各种各样的指标,详细到和多少人发生关系,多少人生孩子,甚至多少岁死。与此同时,那是男性的乌托邦,他们镀金的桃花源,一切都是自由的,他们尽情施展才华,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那不是进步,朋友们。那是古罗马,奴隶和女人不被称为合法公民的时代,是历史的逆行。”

      “而我要的,是全人类一同的自由,是每个人的思想都能开放,感情都能表达,所有理所应当的都能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然,我们还没脱离永夜期,见不到太阳。但我相信,只要努力,这是迟早的事。”

      “我诉求的,不是我代表的这些人,拥有象牙塔里的男人那样的权利。”

      “是我们,你们,所有的人,至少在我当选副研究员的这几十年里,拥有最广阔的自由,每一个人,都有权利,去举起你们的火炬,照亮后来的人。”

      林昭平叹了口气,说:“谢谢。”

      他挠了挠头,神经病不犯的时候,还是个温柔的过了头的大男孩。过了一会,就又没心没肺地笑着问:“你怎么把我带过来的?”

      我指了指诺亚,得到少年平静地一点头。林昭平道了声谢,我俩就准备分道扬镳。临了了,才听他问:“林昭平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出现许多诸如勇敢坚定善良温柔的词,但都没说出口,最后反问他:“你希望林昭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林昭平唔了一声,回答:“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吧……不过还差的远呢。好了,你快点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也没回应,脑子里还转着今天的事儿,乱哄哄地上了车,眼前的风景极速掠去,山,水渠,白色的建筑。日头正好,所有东西都添一层金玫瑰色,看着看着,不知道怎么却突然想起了和林昭平一件事。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林昭平撑着头看过来,成年女性盈盈地一笑,柔和全都藏进眼角里去,只剩下声音还如山间的秋水。

      她总喜欢用排比句。

      “因为年轻,因为尊重,因为善良。亲吻你……”

      “好像在亲吻太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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