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
鸟羽战场
地点：桥本
时间：庆应四年，1月6日，凌晨
夜风冷的刺骨。
所有人都没睡，也没办法睡。新生的刀剑们还未完全适应这个会感受得到寒冷的身体，而绯村更不可能在此时睡得着。她自入夜后一直默默的看着某个方向，终于此时喃喃了一声。
“来了。”
离她最近的加州清光听到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小队人影，队伍散乱，夹杂着伤员，远远看过去就明白那是一场大溃败。和泉守也注意到了他们，此时忍不住的站了起来。
最初他们降落的伏见地区的大火经历了一天多的时间终于燃烧殆尽，深夜里的月色过于皎洁。对于逃亡者来说是极为不利的皎洁，却方便现下的刀剑们看清他们。
稀稀落落的队伍，依旧还能站立的队员身上挂满了阵亡者的头颅和遗物，腰身因长久的作战和退逃疲惫的弯曲。每个人都被泥水和血污滚了满身，以至于几乎很难辨别出来他们究竟是谁。
通过淀小桥后队首的某位打量了一下，然后扭身向身边吩咐了什么，接着队伍里分出了两个人，开始收集全队所剩不多的火药。
炸断木桥，这是当前摆脱追击者最好的办法了。
能下达这种命令的，自然是土方岁三。
压阵的某位看到，赶上去检查了一下米袋似的火、药袋。他颠了颠重量，没说什么，却赶到了土方身边。
加州清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绯村。他看了看庆应四年的助勤，又看了看身边的绯村，即使明知道之后要发生什么，心脏依旧猛地跳动起来。
溯行军什么的此时完全被遗忘到天边，而另一个声音猛地响起来。
这是死地。
助勤的死地！
明明早知道，明明应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时此刻的加州清光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
他没经历过禁门事变，他没经历过伏见鸟羽之战，他自池田屋后就被收藏搁置，他直到被召唤为人身前，都认为助勤活了下来。褪下新选组的队服，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子活了下来。
她不应该...他们从来不应该死在这里！
“清光！”
绯村唤了他一声。
加州清光猛地回过神。身后的不远处，只有灵力者能看到的光亮隐隐的从林子深处亮出。
大和守抽出来佩刀：“溯行军！”
绯村也压低了身形：“对方数量不多，速战速决。”
--------------------------------------
另一面
绯村避开了身边的其他队员，低声道：“副长，火药的量可能不够。”
土方看着天边的月色，拧着眉头：“撤离的船还需要些时间才能来。”他看着疲惫不堪的仅剩的队员。三天前的骁勇军队此时只是一批等着船渡河的难民，对岸如何，战局如何已无人再有精力思考，此时的大家只想吃口热饭，睡上一会儿——他们已经有三天没能闭上眼睛了。
战役进行到此时，如土方这般人物早就明了。新选组战死脱队者早已达到十之八九，幕府军那群纸上谈兵的也好不到那里去，连从来支持德川的淀藩都反了水，那些立场犹豫不决的周边小藩国，恐怕也在赶紧磨刀霍霍准备拿他们的人头对新主摇尾献媚。
况且连天子都被挟持入维新派，他们这些原属天子直隶的京都护卫军竟也被打上了叛贼的名头。时局已异，或以至无法逆转之态了。
“绯村。”
他说。
“如有时机，离队回大阪去找冲田吧。”
绯村看着土方愣了一会儿，好一会儿，她才明白对方说什么。
“你！”她刚开口就发现自己太大声。扫了眼周围几步远的队员，她气愤的压低了声音：“副长你三天没睡脑子坏了么？！”
土方笑起来。揉了揉她的头。
绯村直接拍开了这位‘鬼之副长’的手：“局中法度一，局ヲ脱スルヲ不許（不可任意脱离组织），违者一律切腹谢罪！”
土方没说话。他看着绯村，眼中情绪翻腾。
绯村沉默了一会儿。好一会儿，自言自语般。
“我们没几个人可用了。”
此时十个番队长，仅剩下永仓、斋藤和原田三个。还活着的四十个队士能保有战力的恐怕不足半数。
绯村不是一般队士，她是被土方带在身边，一路培养过来的助勤。土方明了的局势她大约也看的清楚，也清晰的知道，留下来就是在走向死地。
正因为留下来就是在走向死地，所以她决不能现在离开。
绯村闭了闭长久未休息而涩然的眼睛，道了一句：“如有意外，请副长为在下介错。”
土方冲着她的后脑就拍了一巴掌：“没有意外。”
绯村呲着牙揉着自己的脑袋，‘啧’了一声：“在下去检查炸、点了。”
她边说边往淀小桥走过去，隐约还能听到她骂骂咧咧抱怨下手太狠把瞌睡都拍没了的话。
土方看着她的背影，长久后，深叹了口气。
--------------------------------------
堀川和和泉守配合，最后一振溯行军也被斩断化烟飘散。几乎同时，身后发出了猛烈的爆炸声。
绯村收刀还鞘，转头，看向淀小桥。
“助勤！”清光往那个方向疾行几步，又猛的扭回了头，看着绯村。
于是几振都看向她。绯村定了两秒，往前稍走了两步，火光及眼前的景象映了过来。
木质的淀小桥燃起了火光。但火药确实不足，摇摇坠坠的桥还立于水面之上，而远处传来了萨摩藩的枪声。
与只有几十柄滑|膛|枪的新选组不同，萨摩藩装配的是西洋的最新式武器——斯班瑟连发枪，无需装填就能发射七发子弹，仅几人就能发挥一个小队的作用。当初在桃山，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最终败退。
土方喊了什么。但队伍已经被枪声吓得杂乱不堪，三个番队长还在收拢部下，一个人影却突然从队伍里向着淀小桥窜了过去。
“绯村！！”这下他们听见土方在喊什么了：“你给我滚回来！”
边说他边赶上去，但没两步就被原田抱住了腰。土方怒火冲天的在那里骂，斋藤则赶忙带了两个队士赶上绯村帮忙。
他们都知道绯村助勤去干什么——毁了淀小桥，让剩下的人有时间等到撤离的船。
而船只的影子已经依稀能看得见了。绯村和斋藤他们冲入火光后便再看不到踪影，只能听见木制燃烧时剧烈的噼啪声和萨摩藩的枪声。
土方终于推开了拦着他的原田，冲到了淀小桥边。更加剧烈的响声，斋藤驾着绯村从桥上冲出来，下一秒，整座桥带着轰然的烈火分崩离析，断落在水里。
对岸的萨摩藩还在开着枪，土方接过了绯村。他按着她胸口的弹口，然后又发现了她腹部的弹口。堵不住的鲜血从指缝中不停的溢出，轻易的染满了他整个手掌。
撤离往大阪的船到了。幸存的队士争先恐后的往船上挤，原田和永仓叱责着队士试图掌控现场，斋藤转头赶过去。
绯村流出的血渐渐冷了，浸满了她自己的衣服，也浸满了土方的衣服。
队士已经全部挤上了船。永仓站在船舷，喊了一声。
很久，土方站了起来。他抱起绯村的尸体，登上了退败的船只。
===============================================
就这？
就这。
真实战场的死亡瞬息而至，快得连呼吸的间隙都万分难得。多余的遗言和诚挚的拜别只是文学上的胡数八道，有无数的事情比对着某人的尸体发狂来的重要太多。
绯村拧着眉：“他带着那个累赘干什么？”
她指的是自己的尸体。加州清光不可思议的看着她：“那可是你...”
“在下虽说看起来这样，但身体终究还是女孩子的身体。”绯村看着船渐渐开走，有些莫名的烦恼：“若是介错后只带着头颅就算了。再怎么粗心大意，整理尸体也会发现这一点吧。”
大和守和堀川对视了一眼。陆奥守听了半响：“...等等，咱好像听到了什么——‘女孩子’？”
此时没人理他。加州清光喊道：“你难道担心的只有这个吗？！什么女孩子...他们早知道了！”
绯村：“...唔？？”
大和守：“冲田，土方和近藤都知道您的身份，池田屋之后...”
“这些怎么都好！你能不能珍惜一下自己？！”加州清光打断了他：“这可是你...”
加州清光看着眼前困惑的绯村语塞。
他没说过。甚至于连大和守都没透露过分毫——成为付丧神的第一眼，站在他面前的绯村助勤。从上到下滴着鲜血，脸上混杂着泥泞烟灰和血渍，手指的温度冷的惊人，一副随时都会消散掉的模样。
她应该活下来的。
局中法度严苛而不近人情，新选组对维新派那么多的敌抗与斗争。身份成疑目的成疑的助勤最终却是冲田他们三位最想保住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有更多的机会存活下来。
褪下队服。依靠维新派的哥哥也好，去嫁一个好丈夫也好，可以看看新选组看不到的新时代，即使年老离世，也还有血脉活在这个世界上。
近藤斩首示众，冲田咳血病逝，土方奋战至死...
直至最后，他们新选组除了那些传说，什么都，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他说不出口。和泉守甚至于比陆奥守还迟钝：“...什么女孩子？”
他跟绯村对视了半响。陆奥守终于找到机会：“绯村你是女孩子？”
“开什么玩笑！”和泉守想都没想就反驳：“助勤怎么可能是...”
堀川无奈的拽了拽和泉守的袖子，终于接收到信号的和泉守话尾变成了十足的震惊：“...女孩子？！！”
大和守比他还震惊：“你居然不知道？！”
堀川叹了口气：“毕竟是兼桑。”
刀剑们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开口，绯村沉默了好一会儿。这片沉默渐渐影响到刀剑们，他们的声音消失，看着慢慢沉下去的绯村的神色。
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出神。
死后才明晰原来自己隐藏的秘密早就被得知，一时有一种不可置信的荒谬感。这突如其来的事实甚至于比她刚刚身死的场景更让她难以接受，以至于大脑一片混乱。在一片混乱中些微挣扎的理智却越发的想不通——若是一贯乌托邦式思考的近藤局长也就算了，连副长也同意将如此一个定时炸弹留在新选组甚至还赋予了副长助勤的高位，从池田屋事件一直隐瞒到最后，这种行为做事完全不似他的作风。
说时局也好，说风格也罢——新选组可以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副长助勤，甚至可以容忍这个副长助勤有一位拔刀斋的兄长——但决不可有一个女人。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但突然另一方面的困惑明晰了起来。
“...怪不得。”
半响，她道了第一句话。
刀剑们看着似乎只是单纯感慨了一声的主人。
绯村凝着越渐消失的船影，似有似无的笑了一声。
怪不得冲田被送至大阪养病时曾指名让她护送，怪不得土方最后的最后开口让她脱队。
很多没曾细想的事情如今也有理可循，绯村一时竟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倒是也无需多做什么感想。
然后她的第二句话：
“那副长还带着在下的尸体干什么？”
若是本知道她是女孩子，那么更应该介错后带着她的头颅走。新选组的副长助勤居然是女人，一旦被人发觉，将是无可辩解的巨大丑闻和对新选组的重大打击。事既已至此，最好抛弃她的尸体以否认所有质疑，作为副长的土方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或许他是为了毁掉这个证据才如此行事。带走她的尸体抛于大海，一切后虑将都不存在。
为了新选组而不择手段，本就是副长应该做的。
绯村眨了眨干涩的眼，最后复杂的拢上了眼睛。
理智干脆的计算好了所有的得失，但手却紧紧的抓着自己腰畔的佩刀。之前自然而然被略过的小问题此时慢慢浮现起——他们是怎么想的？
她不在乎自己的尸体如何被对待。并不是不懂清光的意思，但她早就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虽说新选组的政治抱负在历史的洪流里冲击的支离破碎，但对她个人而言，她背负好了职责，也守护了同伴，理应是毫无遗憾的。既是如此，那么残剩的尸体是被斩断头颅也好，或是丢弃于大海也罢，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他们是如何想的。
抛弃性别。他们知不知道绯村樱雪身为壬生狼，她的忠义从未比任何人少。
她从未辜负过那个‘诚’字。
“主人...”
堀川想劝慰什么，但绯村已经摇了摇头。
她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澈，不存在丝毫的动摇和困惑。
是她想多了。
她对副长、对他们是不需要有任何怀疑的。
“没什么。”她微笑起来：“是在下想茬了——嘛，毕竟是难得的生死之刻，难免想些复杂的事情。”
洒脱的让人难以置信的态度：“只是没想到在下的性别居然没有瞒住——明明是粗心大意的一帮人，居然早就发现了么？”
她再度回归了懒散的状态，刚刚受到了冲击的模样好像是幻觉一样消失的飞快。从来不需要安慰，像道光一样永远明悟着。
该说什么？不愧是绯村助勤么？
加州清光看着她的侧脸，慢慢的，捂着心脏。
心在狂跳。
“...樱雪你啊，”陆奥守吉行说，因为没有以往高昂的语调，显得特别认真：“蛮有魅力的嘛。”
“？”
真是突如其来的夸奖。绯村摸不着头脑的看着他。
陆奥守：“咱很喜欢这样的女性啦！”
其他四振：“！！！”
这个维新刃在一脸爽朗的说着什么很了不得的话啊！！
“哦？居然是这样的喜好么？”绯村毫无顾忌的接话：“在下的话，果然还是喜欢更艳丽的女人吧？”
说的太自然。实在是太像普通男人会聊的普通话题了。
大和守瞪大了眼：“...助勤你喜欢女、女孩子的吗？！”
“嗯？”绯村看了他一眼：“在下可是花街的常客，谁不喜欢花魁呢？”
加州清光刚刚的悸动经过一阵插诨打科全变成了怒气：“花街的常客？不是说是执行公务的吗？！”
“......啊。”
“‘啊’什么呀‘啊’！！”加州清光气的半死：“果然之前是骗我的吗？！”
绯村樱雪的视线立刻漂移开来，十足像个不负责任的渣男。
“......所以说，怎么可能是女孩子！”和泉守忍了好半响还是忍不住指着绯村喊：“明明吃住都在一起—— 而且助勤刚入队的时候，大家还一起去泡过温泉的！”
堀川慢了一步没捂住他的嘴。而绯村‘唔’了一声。
“嘛，毕竟当时才十二三，真要说的话，似乎当时跟剑心也差不太多？”她毫无顾忌的比了比（即使当下也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形状的）胸部，道：“没人在乎在下□□的毛巾下面是什么啦，而且比起在下，大家更喜欢好奇冲田队长的尺寸，都去找他比量去了。”
...比、比量什么呀？！！
大和守的耳朵都红了，绯村看到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补了一句。
“大部分时候是冲田队长赢的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加州清光被这句惊的完全忘了刚刚的怒气，冲上来捂了绯村的嘴巴：“绯村樱雪！！！”
嘴巴被捂住的绯村没有挣扎，眼睛笑眯眯的，比划了个尺寸。
身为冲田佩刀的两振几乎立刻将这个尺寸和记忆中的数据对接了上，大和守猛冲上去按下了她的手，连视线都不敢对视，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助、助勤！”
属于冲田童子鸡的两振在这边烧的脑袋上都要冒烟了，属于另一位花街常客土方的两振此时不知是彻底放弃挣扎还是完全被绯村同化。
堀川：“土方赢了。”
“嗯。”和泉守比划出了另一个尺寸。
陆奥守：“......”
原来你们是这样的新选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